第143章 有人低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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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有人低唱
破碎戰場的邊緣板塊, 巨大的機甲和密密麻麻的無人機跟隨著武裝浮空車升空隱入沙暴中。
沙暴的呼嚎，引擎與螺旋扇葉的振動。
［巫終］努力辨認出方向，再次給了自己手臂一刀, 勉強恢覆清醒向那片地區奔去。
沙礫讓裸露在外的皮膚與傷口很疼, 這樣激烈的沙暴, 若是換個普通人來, 能立馬迷失方向被吹飛掩埋。［巫終］雖然早些時候帶上面罩打開了自帶的呼吸器，但呼吸還是幹燥得火灼火撩，讓肺部不堪重負。
這些她都不在意, 她在意的只有被爆炸和激光打碎的土地板塊和遍地的屍體。
那些都是革命軍的同志……她來晚了……
公司剛走, 她就…只晚了一步……
她開始痛恨自己了。
明明再快一點，明明再快一點，她說不定…她說不定就能救下這些生命。
同伴的死亡, 又是同伴的死亡，太多人死了，以至於總能一口叫出所有人名字［巫終］在同伴死亡的瞬間就會為了維持自己的精神狀況促使大腦迅速忘記他們。
［巫終］楞楞地看著每具死不瞑目的殘破屍體，試圖辨認出每個人的名字。
那個白裙子的女孩是三益愛子的同期, 愛幹凈又愛美, 可惜自從國家解體就被抓進了公司的集中/營，反倒因為幹凈漂亮的臉受盡了看守者的淩/辱，再也沒有穿上過幹凈的裙子，被［巫終］救出來以後自己劃了自己的臉, 帶上紅十字袖標跟著主要行動部隊哪裏危險就往哪裏竄。
她是個堅定又勇敢的女孩，她叫…她叫什麽？記不起來了……
她做了什麽？也記不起來了……
那女孩是誰？
［記不起來了……］
那怎麽會有一具不認識的屍體？
［記不起來了……想必是哪個可憐又勇敢的孩子吧……］
那個滿身肌肉, 雙目圓睜布滿血絲, 手臂上纏著某種花色的旗幟做袖標, 到死還持槍站立著不願倒下的健壯男人叫什麽？
［記不起來了……那面旗幟好熟悉, 卻想不起名字，似乎是我亡故的國，想必這男人也是難忍國恨的義士吧……］
［巫終］努力辨認著，努力保存自己與他們的記憶，但記憶卻越努力越模糊，被自我保護的潛意識強行擠壓成碎片廢棄，只有殘留的微微酸澀與痛苦逐漸消退。
身上的重擔被剝離了一部分，［巫終］緊繃的精神緩慢回升，幻覺和幻聽都暫時恢覆了些。
她看向屍體痛苦的目光逐漸消失，轉而疑惑地歪了歪頭。
她怎麽會在這裏？這裏怎麽會有這麽多屍體？又撞上公司屠殺了？
什麽寄巴爛運氣…她還以為能遇上公司狗撿一波資源了，結果遇見這些普通人的屍體。
可憐是可憐，實則在現在這種時期很常見，隨便走兩步就能看到這樣的平民屍體或武裝平民屍體，盡是些拆了都沒用的廢物，否則公司也不可能給你留著。
沙塵暴這麽大，養臨時駐紮地那些孩子的物資補給都還沒著落，不能空手而歸，還是趕緊隨便翻點有用的東西回去吧！
［巫終］穿過地面的焦痕和被浸成紅色的沙土，走到一個手臂上綁著旗幟袖標、雙目怒瞪天空、持槍站立的男人面前，一腳踹翻了他，搶走了他手中死死握著的槍。
她按了一下扳機，皺起眉頭，“卡殼了？什麽破玩意拿著跟公司沖？就給我剩這玩意兒…”
［巫終］掏出還剩有子彈的彈夾塞進隨身帶著的包裏，將那把槍隨意扔在男人倒下的屍體上。
她一路撿著有用的東西，走過臉被劃花的白裙女孩，端詳片刻，把那條白裙子扒了下來，任那具屍體赤身/裸/體地在血汙的泥土中被沙塵掩埋。
這條裙子只是被硝煙和血跡沙土弄臟了，洗洗還能穿。
［巫終］只記得自己似乎送給了隊伍裏一個女孩與這條裙子同樣的一條裙子，記不太清是誰了，只記得有這麽一個人。
那女孩總喜歡幫他們洗衣服，就帶回去送給她吧，她最愛幹凈了，總有本事把這些東西搓幹凈。
“……巫丫頭？”她聽見有人在叫她。
“李叔？”
［巫終］迅速轉頭，居然在一堆屍體中發現了一個熟悉的中年男性。
是李叔，整合革命軍的第三隊隊長，曾經是退役的軍人。
李叔是一位很溫和可靠的長輩，雖說是下屬，［巫終］卻在他身上體會到了從未體會過的父愛。
這位父親一樣的存在這次是不放心他們，專門提前結束任務申請帶隊跟著她和維爾去集中/營/營救學生的。
但李叔怎麽會在這兒？還傷得這麽重？
［巫終］想：自己總是在這種滿地陌生平民屍體的地方看見李叔，難道他又到處亂逛，路見不平就拔刀相助？
“李叔，怎麽又傷成這樣…我都告訴過你，別多管閑事。”視線模糊的［巫終］立馬上前扶起李叔，有些無奈道，“有哪裏的傷嚴重嗎？我幫你做個緊第章急處理，馬上帶你回去。”
李叔望著［巫終］，像想從她眼中找出對周圍屍體不同的什麽情緒一樣探究，卻什麽都沒發現。
他的眼神逐漸悲切下來，“不用了…丫頭，我的路已經到頭了，這次我得陪著他們被遺忘了。”
“……李叔？”
有眼淚落下［巫終］的眼眶，水霧把面罩的護目鏡模糊一片。
她感覺自己的幻聽和幻覺又要開始了……
李叔指了指自己被機甲轟碎的下半身，“丫頭，我已經是個廢人了，只能靠你扶著，對革命無用，還會增加你的負擔…回去也浪費資源，活不了多久。
把那些資源和藥品食物，把那些活下去的機會，讓給年輕人吧。”
“不…你能活的！我能救你的！我想辦法，我怎樣都會想辦法，我肯定能救你的！”
李叔的話讓精神本就搖搖欲墜的［巫終］瀕臨崩潰，她惡狠狠地掐住這個像父親一樣的男人，癲狂地睜大布滿血絲的眼睛，嘶吼地喊，“你們他媽的命都是老子救的！你們都是老子的東西！誰允許你們擅自去死的！誰允許你們擅自拋棄我？！這是背叛！老子說你能活你就必須得活！”
李叔慘白的臉色泛起青紫，沒有掙紮，反而歉意地笑了，“丫頭，雖然…這樣做，對你來…說，很不公平，很，很自私，但，送我最後一程吧。”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巫終］耳邊的幻聽越來越嚴重，尖銳又嘶啞，她頭疼得想一槍崩了自己的腦子，瘋狂地想讓手上掐住的人閉嘴，發了狠似的用力。
李叔說不出話來了，但他的目光包容又歉意，他艱難地做出了幾個口型。
［抱歉…聽到維爾提起時發現你的生日過了幾周，生日禮物，我兩天前做好了，但很抱歉…只能現在為你補上……希望，還來得及……］
李叔死了。
［巫終］表情空白空洞又不可置信地松手。
“父親”殘破的屍體掉到地上，背上背著的背包在沙土中發出一點聲響。
負擔再次減少，幻聽和幻覺消失了，精神又開始穩定。
［巫終］砰地一聲跪下，眼淚在防護面罩裏流得滿臉都是，卻很茫然地看著面前陌生的男人，伸手翻找男人背包繼續收集物資。
她從背包裏掏出一個八音盒，就像是那些總有一個芭蕾女孩旋轉的八音盒。
不過那個八音盒上面用木頭刻著一個笑得正張揚的女孩，上了色，雖然看起來正在殺人，但就像是在跳舞，也可以隨著音樂旋轉，還有一只可以用於替換的紫眼睛小熊。
是她，是［巫終］，她早已不跳舞了，也沒有普通女孩喜歡的小熊玩偶，所以是她在戰場的模樣。
奇怪…這個不認識的男人為什麽會有和她一樣的八音盒？似乎還是手工做的？
但八音盒拿著也沒什麽用，反而占地方，有攜帶這個的功夫，都能多帶些資源了。
［巫終］隨手扔掉八音盒，繼續搜尋戰場，但她忽然發現了不對。
一柄玉龍長/槍矗立在破碎戰場的中央，維爾渾身彈孔，仰躺在地上。身體被黃沙掩埋了大半，若不是那柄熟悉的長/槍，［巫終］還看不到他。
“維爾！”
［巫終］沖了過去，跪在地上刨開那些礙的沙土，扶起維爾的上半身抱住他的頭。
精神迅速恢覆，［巫終］的思維開始清晰。
“小公主啊…你怎麽來了？精神撐不住了嗎？”維爾睜開紫色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璀璨得如同惡土燃燒的紫晶。
“沙塵暴越來越大了，快走吧，小公主，以後省著些用。”
他有點難過，很委屈似地把頭埋在［巫終］胸口，絮絮叨叨地抱怨，“我他媽的真是受不了…沒有醫生沒有藥，連車也沒有，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補給沒有增援，沙塵暴又不停……戰爭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巫終］突然明悟，維爾也只是一個年輕人啊，幾個月前還在上學……他亡了國，沒了家，在戰場堅持了那麽久，現在終於抱怨了，終於像這個年齡段的年輕人，可是［巫終］高興不起來。
“會結束的，我們會結束它的，我們會結束這操蛋的世界。”
［巫終］摘掉面罩，保證似的捧起年輕人的臉頰，凝視那雙眼睛，用額頭抵住了維爾的額頭，重覆道，“我們會的。”
額頭相抵，是一個很親密又不含情/欲的行為，人是不會這樣做的，這樣做的一般是不會說話的野獸，他們低下頭，額頭相抵，代表信任，性命相托的信任。
［巫終］看見維爾的眼睛，如紫晶般璀璨的眼睛像一團燃燒的火，燒得極旺的火，而他的臉頰卻如暮日般在漫天的沙塵中失去所有血色。
維爾說：“小公主…做人太累了，反抗太累了，我下輩子要當條狗……”
“真要當狗，你又不服氣要咬人了，說不準還怪人瞧不起你。”
［巫終］低聲說，“受什麽委屈，有什麽壓力告訴我，我幫你解決，假如你下輩子真要當一條狗，路上見著我了，記得叫兩聲，我還養你。”
維爾笑了，“那我不當狗了，等報仇以後，我要當英雄，我要揚名立萬，只要風能傳到的地方，都要傳唱我的事跡，人人見了我都要誇一聲大人物。
到時候戰爭結束了，我還要很有錢，我們再他媽的不用一起在戰場上受這麽些個鬼罪了……我要帶你去海邊住，再也不看這些沙子。
到時候每天都很高興，你像那些童話故事裏的小公主一樣每天唱歌跳舞都無所謂。”
［巫終］嘆了口氣，輕輕撫摸維爾身上的傷，清楚他治不好了，現在這麽精神，只不過是回光返照。
“真好啊…你說的未來真好。”她說，“我們都能活到死。”
維爾端詳她片刻，“問你個問題，小公主。”
“你說。”
“你知道……人在微笑的時候不能呼吸嗎？”
E轉頭抹掉自己的眼淚，啞聲道，“我都說我不會再被你這捉弄人的冷笑話騙到了，我說你講一次我就揍你一次。”
“我知道，但我只是想讓你笑。”維爾擡手撐起她的嘴角，“笑一個吧，小公主，沒有什麽好難過的，我已經不是死於仇恨了，我是死於夢想，我要為人類的解放奮鬥一生。”
“為夢想搭上命…真的值得嗎……”
“國家沒了，我的家沒了，我們的家都沒了，我們成為了流浪者…游蕩的幽魂。
但我還是見你總偷偷在沙土上畫畫，你的畫裏總有燈或星星，好像燈火不滅，人就總能回家一樣。
我們不是流浪者，我們說不準只是喝醉了酒，在這噩夢裏勾肩搭背地唱著歌往前走，等到酒醒就回家了。”
維爾笑著繼續道，“小公主，給我唱支歌吧！就是我們喝多了的那種口水歌！”
［巫終］沈默片刻，在沙塵中開口，沙啞的聲音低唱。
“如果我客死他鄉
我們是死於夢想
我親愛的兄弟啊
如我與你永別
那無人向往的垃圾場
將會成為方向……”
維爾疲憊地在沙暴哀嚎的歌聲中閉上眼睛。
唱吧…唱吧…小公主吟唱啊，唱起了流浪者之歌。
我們是死於夢想，所以沒什麽好難過的，最好沒心沒肺地大笑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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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終］努力辨認出方向，再次給了自己手臂一刀, 勉強恢覆清醒向那片地區奔去。
沙礫讓裸露在外的皮膚與傷口很疼, 這樣激烈的沙暴, 若是換個普通人來, 能立馬迷失方向被吹飛掩埋。［巫終］雖然早些時候帶上面罩打開了自帶的呼吸器，但呼吸還是幹燥得火灼火撩，讓肺部不堪重負。
這些她都不在意, 她在意的只有被爆炸和激光打碎的土地板塊和遍地的屍體。
那些都是革命軍的同志……她來晚了……
公司剛走, 她就…只晚了一步……
她開始痛恨自己了。
明明再快一點，明明再快一點，她說不定…她說不定就能救下這些生命。
同伴的死亡, 又是同伴的死亡，太多人死了，以至於總能一口叫出所有人名字［巫終］在同伴死亡的瞬間就會為了維持自己的精神狀況促使大腦迅速忘記他們。
［巫終］楞楞地看著每具死不瞑目的殘破屍體，試圖辨認出每個人的名字。
那個白裙子的女孩是三益愛子的同期, 愛幹凈又愛美, 可惜自從國家解體就被抓進了公司的集中/營，反倒因為幹凈漂亮的臉受盡了看守者的淩/辱，再也沒有穿上過幹凈的裙子，被［巫終］救出來以後自己劃了自己的臉, 帶上紅十字袖標跟著主要行動部隊哪裏危險就往哪裏竄。
她是個堅定又勇敢的女孩，她叫…她叫什麽？記不起來了……
她做了什麽？也記不起來了……
那女孩是誰？
［記不起來了……］
那怎麽會有一具不認識的屍體？
［記不起來了……想必是哪個可憐又勇敢的孩子吧……］
那個滿身肌肉, 雙目圓睜布滿血絲, 手臂上纏著某種花色的旗幟做袖標, 到死還持槍站立著不願倒下的健壯男人叫什麽？
［記不起來了……那面旗幟好熟悉, 卻想不起名字，似乎是我亡故的國，想必這男人也是難忍國恨的義士吧……］
［巫終］努力辨認著，努力保存自己與他們的記憶，但記憶卻越努力越模糊，被自我保護的潛意識強行擠壓成碎片廢棄，只有殘留的微微酸澀與痛苦逐漸消退。
身上的重擔被剝離了一部分，［巫終］緊繃的精神緩慢回升，幻覺和幻聽都暫時恢覆了些。
她看向屍體痛苦的目光逐漸消失，轉而疑惑地歪了歪頭。
她怎麽會在這裏？這裏怎麽會有這麽多屍體？又撞上公司屠殺了？
什麽寄巴爛運氣…她還以為能遇上公司狗撿一波資源了，結果遇見這些普通人的屍體。
可憐是可憐，實則在現在這種時期很常見，隨便走兩步就能看到這樣的平民屍體或武裝平民屍體，盡是些拆了都沒用的廢物，否則公司也不可能給你留著。
沙塵暴這麽大，養臨時駐紮地那些孩子的物資補給都還沒著落，不能空手而歸，還是趕緊隨便翻點有用的東西回去吧！
［巫終］穿過地面的焦痕和被浸成紅色的沙土，走到一個手臂上綁著旗幟袖標、雙目怒瞪天空、持槍站立的男人面前，一腳踹翻了他，搶走了他手中死死握著的槍。
她按了一下扳機，皺起眉頭，“卡殼了？什麽破玩意拿著跟公司沖？就給我剩這玩意兒…”
［巫終］掏出還剩有子彈的彈夾塞進隨身帶著的包裏，將那把槍隨意扔在男人倒下的屍體上。
她一路撿著有用的東西，走過臉被劃花的白裙女孩，端詳片刻，把那條白裙子扒了下來，任那具屍體赤身/裸/體地在血汙的泥土中被沙塵掩埋。
這條裙子只是被硝煙和血跡沙土弄臟了，洗洗還能穿。
［巫終］只記得自己似乎送給了隊伍裏一個女孩與這條裙子同樣的一條裙子，記不太清是誰了，只記得有這麽一個人。
那女孩總喜歡幫他們洗衣服，就帶回去送給她吧，她最愛幹凈了，總有本事把這些東西搓幹凈。
“……巫丫頭？”她聽見有人在叫她。
“李叔？”
［巫終］迅速轉頭，居然在一堆屍體中發現了一個熟悉的中年男性。
是李叔，整合革命軍的第三隊隊長，曾經是退役的軍人。
李叔是一位很溫和可靠的長輩，雖說是下屬，［巫終］卻在他身上體會到了從未體會過的父愛。
這位父親一樣的存在這次是不放心他們，專門提前結束任務申請帶隊跟著她和維爾去集中/營/營救學生的。
但李叔怎麽會在這兒？還傷得這麽重？
［巫終］想：自己總是在這種滿地陌生平民屍體的地方看見李叔，難道他又到處亂逛，路見不平就拔刀相助？
“李叔，怎麽又傷成這樣…我都告訴過你，別多管閑事。”視線模糊的［巫終］立馬上前扶起李叔，有些無奈道，“有哪裏的傷嚴重嗎？我幫你做個緊第章急處理，馬上帶你回去。”
李叔望著［巫終］，像想從她眼中找出對周圍屍體不同的什麽情緒一樣探究，卻什麽都沒發現。
他的眼神逐漸悲切下來，“不用了…丫頭，我的路已經到頭了，這次我得陪著他們被遺忘了。”
“……李叔？”
有眼淚落下［巫終］的眼眶，水霧把面罩的護目鏡模糊一片。
她感覺自己的幻聽和幻覺又要開始了……
李叔指了指自己被機甲轟碎的下半身，“丫頭，我已經是個廢人了，只能靠你扶著，對革命無用，還會增加你的負擔…回去也浪費資源，活不了多久。
把那些資源和藥品食物，把那些活下去的機會，讓給年輕人吧。”
“不…你能活的！我能救你的！我想辦法，我怎樣都會想辦法，我肯定能救你的！”
李叔的話讓精神本就搖搖欲墜的［巫終］瀕臨崩潰，她惡狠狠地掐住這個像父親一樣的男人，癲狂地睜大布滿血絲的眼睛，嘶吼地喊，“你們他媽的命都是老子救的！你們都是老子的東西！誰允許你們擅自去死的！誰允許你們擅自拋棄我？！這是背叛！老子說你能活你就必須得活！”
李叔慘白的臉色泛起青紫，沒有掙紮，反而歉意地笑了，“丫頭，雖然…這樣做，對你來…說，很不公平，很，很自私，但，送我最後一程吧。”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巫終］耳邊的幻聽越來越嚴重，尖銳又嘶啞，她頭疼得想一槍崩了自己的腦子，瘋狂地想讓手上掐住的人閉嘴，發了狠似的用力。
李叔說不出話來了，但他的目光包容又歉意，他艱難地做出了幾個口型。
［抱歉…聽到維爾提起時發現你的生日過了幾周，生日禮物，我兩天前做好了，但很抱歉…只能現在為你補上……希望，還來得及……］
李叔死了。
［巫終］表情空白空洞又不可置信地松手。
“父親”殘破的屍體掉到地上，背上背著的背包在沙土中發出一點聲響。
負擔再次減少，幻聽和幻覺消失了，精神又開始穩定。
［巫終］砰地一聲跪下，眼淚在防護面罩裏流得滿臉都是，卻很茫然地看著面前陌生的男人，伸手翻找男人背包繼續收集物資。
她從背包裏掏出一個八音盒，就像是那些總有一個芭蕾女孩旋轉的八音盒。
不過那個八音盒上面用木頭刻著一個笑得正張揚的女孩，上了色，雖然看起來正在殺人，但就像是在跳舞，也可以隨著音樂旋轉，還有一只可以用於替換的紫眼睛小熊。
是她，是［巫終］，她早已不跳舞了，也沒有普通女孩喜歡的小熊玩偶，所以是她在戰場的模樣。
奇怪…這個不認識的男人為什麽會有和她一樣的八音盒？似乎還是手工做的？
但八音盒拿著也沒什麽用，反而占地方，有攜帶這個的功夫，都能多帶些資源了。
［巫終］隨手扔掉八音盒，繼續搜尋戰場，但她忽然發現了不對。
一柄玉龍長/槍矗立在破碎戰場的中央，維爾渾身彈孔，仰躺在地上。身體被黃沙掩埋了大半，若不是那柄熟悉的長/槍，［巫終］還看不到他。
“維爾！”
［巫終］沖了過去，跪在地上刨開那些礙的沙土，扶起維爾的上半身抱住他的頭。
精神迅速恢覆，［巫終］的思維開始清晰。
“小公主啊…你怎麽來了？精神撐不住了嗎？”維爾睜開紫色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璀璨得如同惡土燃燒的紫晶。
“沙塵暴越來越大了，快走吧，小公主，以後省著些用。”
他有點難過，很委屈似地把頭埋在［巫終］胸口，絮絮叨叨地抱怨，“我他媽的真是受不了…沒有醫生沒有藥，連車也沒有，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補給沒有增援，沙塵暴又不停……戰爭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巫終］突然明悟，維爾也只是一個年輕人啊，幾個月前還在上學……他亡了國，沒了家，在戰場堅持了那麽久，現在終於抱怨了，終於像這個年齡段的年輕人，可是［巫終］高興不起來。
“會結束的，我們會結束它的，我們會結束這操蛋的世界。”
［巫終］摘掉面罩，保證似的捧起年輕人的臉頰，凝視那雙眼睛，用額頭抵住了維爾的額頭，重覆道，“我們會的。”
額頭相抵，是一個很親密又不含情/欲的行為，人是不會這樣做的，這樣做的一般是不會說話的野獸，他們低下頭，額頭相抵，代表信任，性命相托的信任。
［巫終］看見維爾的眼睛，如紫晶般璀璨的眼睛像一團燃燒的火，燒得極旺的火，而他的臉頰卻如暮日般在漫天的沙塵中失去所有血色。
維爾說：“小公主…做人太累了，反抗太累了，我下輩子要當條狗……”
“真要當狗，你又不服氣要咬人了，說不準還怪人瞧不起你。”
［巫終］低聲說，“受什麽委屈，有什麽壓力告訴我，我幫你解決，假如你下輩子真要當一條狗，路上見著我了，記得叫兩聲，我還養你。”
維爾笑了，“那我不當狗了，等報仇以後，我要當英雄，我要揚名立萬，只要風能傳到的地方，都要傳唱我的事跡，人人見了我都要誇一聲大人物。
到時候戰爭結束了，我還要很有錢，我們再他媽的不用一起在戰場上受這麽些個鬼罪了……我要帶你去海邊住，再也不看這些沙子。
到時候每天都很高興，你像那些童話故事裏的小公主一樣每天唱歌跳舞都無所謂。”
［巫終］嘆了口氣，輕輕撫摸維爾身上的傷，清楚他治不好了，現在這麽精神，只不過是回光返照。
“真好啊…你說的未來真好。”她說，“我們都能活到死。”
維爾端詳她片刻，“問你個問題，小公主。”
“你說。”
“你知道……人在微笑的時候不能呼吸嗎？”
E轉頭抹掉自己的眼淚，啞聲道，“我都說我不會再被你這捉弄人的冷笑話騙到了，我說你講一次我就揍你一次。”
“我知道，但我只是想讓你笑。”維爾擡手撐起她的嘴角，“笑一個吧，小公主，沒有什麽好難過的，我已經不是死於仇恨了，我是死於夢想，我要為人類的解放奮鬥一生。”
“為夢想搭上命…真的值得嗎……”
“國家沒了，我的家沒了，我們的家都沒了，我們成為了流浪者…游蕩的幽魂。
但我還是見你總偷偷在沙土上畫畫，你的畫裏總有燈或星星，好像燈火不滅，人就總能回家一樣。
我們不是流浪者，我們說不準只是喝醉了酒，在這噩夢裏勾肩搭背地唱著歌往前走，等到酒醒就回家了。”
維爾笑著繼續道，“小公主，給我唱支歌吧！就是我們喝多了的那種口水歌！”
［巫終］沈默片刻，在沙塵中開口，沙啞的聲音低唱。
“如果我客死他鄉
我們是死於夢想
我親愛的兄弟啊
如我與你永別
那無人向往的垃圾場
將會成為方向……”
維爾疲憊地在沙暴哀嚎的歌聲中閉上眼睛。
唱吧…唱吧…小公主吟唱啊，唱起了流浪者之歌。
我們是死於夢想，所以沒什麽好難過的，最好沒心沒肺地大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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