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關燈
第49章

這段臺詞包含了太多畫外音,不論是對戲裏的惡霸,還是對場下的戲外人群。

謝逢歌將家徽遞出的時刻,他站在舞臺上居高臨下,淡淡眄了眼正中那位花臂霸王。

也不必再多有任何其餘的表情了,舞臺上典雅的紳士任然維持著那個溫文的笑,只不過垂睨下來那一瞬,眼中全然是冷光。

赫蒙洛夫的陰暗面竟在這不經意的瞬間,全然被演繹到難以抵達的頂峰。

黃老雞皮乍起,幾乎是在捕捉到謝逢歌掃過杜衡的當下,就激動得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小唐在舞臺上看得最清楚,在感嘆謝逢歌做什麽事都如此優秀之餘,更加驚訝地發現,那句臺詞,謝逢歌分明就是對著杜衡說的。

而杜衡顯然已經聽出了這句臺詞中,濃濃的警告意味。

謝逢歌作為華大的風雲人物,除了卓越的在校成績和出眾的容貌氣質,還有一方面的討論也極具爭議——

他好像家裏背景不凡,可平時的低調作風,又不像是論壇猜測的什麽豪門世家。

一群人線上線下爭論來爭論去,得出一個普遍看法:謝逢歌家裏大概只是有點小錢而已。

但是小唐現在看這場面,臺下黃老激動拊掌,杜衡臉色鐵青,臉上的假笑面具差點就繃不住。

很明顯,杜衡咬牙切齒,被那句警告似的臺詞氣得不輕,卻遲遲壓著沒有發作。

小唐暗中觀察,看見杜衡原本還虛握著的手掌,死死抓緊了座椅扶手,手背上青筋鼓起幾近炸裂。

她真怕下一秒那個可憐的木頭扶手“啪”一下被捏爆了……

那估計……謝逢歌家裏,難道是比娛樂圈小霸王的杜衡還要資本雄厚?

靠……那得是什麽樣的家庭啊……

小唐心驚肉跳地意識到這樣恐怖的事實,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重新落回舞臺中央。

舞臺上全身心投入排練的演員們顯然沒留意這麽多。

他們只是被謝逢歌話裏暗藏的冷冷威脅一下震得楞了兩秒,等回過神來,又是趕緊回到戲中,繼續演繹接下來的臺詞動作。

“惡霸”剛說出下一句應對臺詞,臺下杜衡站起身,因為動作迅速的撤離,木制扶手彈回撞在椅面上,發出“砰——!”一聲不算小的響動。

“惡霸”一驚,楞怔盯著杜衡的方向,只見這個娛樂圈小霸王怒氣叢生,都沒敢繼續說他的臺詞。

“老……老師……?”演惡霸的同學簡直要被杜衡周身的怒氣搞崩潰,只能目光求助黃老。

但杜衡也不等黃老周旋,從舞臺上收回視線,冷哼一聲,徑自離開了現場。

即便黃老根本不知道臺上臺下三個人之前那些彎彎繞繞,但名利場混跡幾十年,他也看出個七七八八。

黃老見狀,也還在裝糊塗,頓在原地等杜衡出了門,這才佯裝如夢初醒地回神,哈哈朝蘭笙示意排練繼續,自己則後腳追了出去。

蘭笙:“……”

“OK,我們繼續。”

對剛剛那處出沈默的鬧劇,年輕小副導演沒有發表任何看法。

但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完全脫離了以往散漫的親和力,反倒讓剩下的人不敢議論了。

《偉大藝術家》本就比隔壁清大的話劇進度落後,現在終於找到合適的演員,正是趕進度的時候。

索性這次排練,蘭笙看謝逢歌狀態也好,也就全團都發力,一直到排練傍晚,算是帶著演員整場戲走了完完整整的三遍。

遣散所有人,蘭笙自己留在劇團收拾道具。

謝逢歌也被他打發走去給演員們買飯了。

劇場的燈光只開了靠近舞臺的一半,算不得很敞亮,反而因為堆積布景道具,顯得雜亂擁擠。

但蘭笙卻對這裏的一桌一椅都充滿了別樣的感情。

每次結束排練後,他也喜歡收拾現場的狼藉,有一種給自己收拾內心的寧靜感,甚至連耳機裏的歌也是不必播放的。

就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疊衣服,搬道具,抹桌椅。

有時候,蘭笙全然放空大腦,哼著小歌像只快樂小狗一樣做這些事情。

有時候,蘭笙會想一些美好的東西。比如媽媽的期待。

未來某天他真的成為一位表演很厲害的演員,演了很多家喻戶曉的電視劇和電影。

然後在世界某個城市某個人家,那家人的媽媽也指著電視裏的他,對自家孩子笑說:“看這個哥哥長得真帥,我們家小寶這麽好看,以後要是演電視,肯定也和這個哥哥一樣好看呢 。”

對於蘭笙來說,如果能得到一位母親這樣的讚賞,那絕對是比拿了影帝還值得高興的事情。

想到這樣的未來,蘭笙就總會忍不住臉上泛起很幸福的笑意,即便是在最困頓的日子裏,這樣的幻想也如飴糖一樣,使他覺得當下一切都尤其值得。

日子再苦,也都在這樣日覆一日美妙的想法裏度過去了。

何況蘭笙確實被忙碌充斥著,很少有真正覺得苦和難的時候。

如果說有,現在他整理著謝逢歌剛剛換下來的紳士服,從口袋裏摸到那枚“赫蒙洛夫”的家徽,他拿濕紙巾擦去上面故意抹上去的臟汙,那枚銅制的徽章又再一次從陳舊中煥發出金屬暗澤。

現在他是真的覺得有點難辦了。

因為杜衡。蘭笙暑假剛剛殺青的男四的電影還在杜衡手上壓著。

說實話,如果可以的話,蘭笙一丁點也不想得罪杜衡。

對方是娛樂圈裏說一不二的大佬,當初黃老為了給他爭取白袍小將這個角色,不知道和多少方面打聽周旋過,光是飯局就帶蘭笙去了好些回。

蘭笙即便表面再怎麽吊兒郎當滿不在乎,但他始終清楚知道自己和上面那些資本的身份差距。

對面是掌握權利的一方,而他是有求於他人的權利為自己謀取既得利益的另一方。

這種關系不同於普通的招聘者和求職者之間的雙向選擇,而是權力尤其不均衡的另一種關系。

用更加通俗易懂的詞一以概之:潛規則。

掌權者若想“潛規則”任何一個像蘭笙這樣毫無根基的求權者,都太過易如反掌了。

蘭笙現在正是處在這樣的一種關系中。

杜衡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他想要“潛規則”蘭笙。

但經過今天這一遭,他後來是否依舊保持原有的想法,蘭笙也不知道了。

今天杜衡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即便是捕捉情緒敏銳如蘭笙,他也看不出杜衡以後是會繼續保持想要“潛規則”的心思,還是“封殺”的怒氣,又或者別的什麽為難人的手段。

總之,都不是什麽好事。

蘭笙嘆氣,總歸謝逢歌都是為了保護他,才那樣陰陽杜衡,他也不怪謝逢歌,反而是感謝的。

只是謝逢歌,蘭笙一時也想不清楚,那究竟是怎樣的人了。

劇場沒有窗,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吊下來的燈泡,空氣裏散射一通,落到蘭笙身上,竟然也柔和幾分。

蘭笙身上還穿著殺手的衣服,胸口還有一個被赫蒙洛夫射穿的血窟窿。

這血淋淋的東西穿在蘭笙身上竟也不顯得猙獰,柔和表情下,反倒像是一朵點綴在青年紳士胸前的玫瑰花。

謝逢歌手提盒飯進來時,就是被這朵嬌艷欲滴的玫瑰吸引了註意力。

蘭笙沒發覺劇場進來了一個人,依舊是低著頭,在認真整理著手上的衣服。

像是有什麽心事一樣,桃花眼出神一樣眸光凝著一處,手上整理的動作也是慢吞吞的。

謝逢歌沒見過舞臺下這樣遲鈍的蘭笙,像剛剛恢覆生命的木偶人,哪怕一丁點的驚擾,都有可能導致眼前這個瓷白娃娃的破碎。

燈光在他眼睫下覆著一層陰影,幾乎可以算得上是清瘦的身材下,五官卻奇妙地沒有一絲棱角,所有輪廓都柔和,更襯得青年的氣質安靜了。

任何熱鬧都不能和這一份安靜媲美。

謝逢歌放慢了步調,從劇場的這一端,通過中心鋪著紅色地毯的過道上,走向搭建舞臺的那一段。

等離得近了,舞臺上的蘭笙這才察覺到地毯上柔軟的腳步聲。

青年人倏忽擡眼望向舞臺下方。

傍晚的劇場格外寧靜,蘭笙看見謝逢歌站在紅地毯上,勾唇笑了下,桃花眸子也亮晶晶的,脫口而出莫名心安的嘆:“你來了?”

謝逢歌點頭“嗯”了聲,言語也是自然而然的喜悅:“還有你的戰利品——”

他左手是熱乎乎香噴噴的兩盒飯,右手舉起李劼賭輸的兩杯奶茶:“財長和你打賭輸了,說奶茶從今天開始請,讓我帶來了。”

蘭笙:“……啊?”

但他還是第一時間小跑到謝逢歌跟前,吸管戳開奶茶蓋蓋的時候,他還有些失望地嘀咕了句:“我還以為他會耍賴,然後叫我叫爸爸一個月呢。”

謝逢歌正在給兩人吃飯拼個桌子,聞言擡眼,笑道:“這麽喜歡聽人叫爸爸?”

蘭笙反坐椅子,他像是認真在想這個問題,奶茶屁屁放椅子背上,絲毫沒有坐相,在謝逢歌剛剛拼好的桌前翹椅子出神。

過了一會兒,他才回答:“也不是。”

“我就是有時候會想,如果我做爸爸的話,我會怎麽做?”

蘭笙思索著,的確是在很認真地回答謝逢歌的問題。

謝逢歌拆筷子的動作一頓,腦中閃過他前不久才調查過的蘭笙爸爸。

就像曾經蘭笙前室友說的那樣,蘭笙爸爸,實在算不上是個好父親,甚至算不上一個好人。在外嫖賭,脾氣暴躁,惹了一身無用債。

只是一瞬,但比子彈還迅猛地擊中謝逢歌眉心,聚了一團不虞的戾氣。

蘭笙繼續道:“我一開始以為我可以做得很好,但是我被很多人叫過爸爸之後,我又覺得我也當不好爸爸。稱職的家長不是那麽好當的。我們都是叫著玩兒,不當真。”

青年人擡眸看向謝逢歌時,眸光清明,好像從未遭受苦難浸染,純粹地能溢出世間所有的美好一樣。

難怪那些粉絲總說,蘭笙一雙桃花眼迷人醉心。

謝逢歌眉間戾氣散開,扯唇微笑,和蘭笙講話時又是一副溫文模樣。

“說起來有些慚愧,和你同吃同住這麽久,還不知道你有沒有什麽忌口的,我挑了幾個家常菜,看看有沒有忌口的?”

飯盒打開,裏面是糖醋排骨、蠔油牛肉、清炒四季豆和清炒山藥。

“!”蘭笙眼前一亮,夾了一筷子肉大口吃掉,又是一副星星眼看著謝逢歌:“哇!好香!”

蘭笙囫圇:“我不挑的,吃飽就行。”接著又是大口吃香香飯。

謝逢歌拿筷子的食指微動,心情郁堵捕捉到一個關鍵詞。

——吃飽就行。

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心裏喜歡蘭笙,想要清晰地觸碰完整的蘭笙。

但這明暗交錯的舞臺燈光下,家常菜香氣撲鼻生出幾分親切煙火氣,蘭笙餓貓似地嗷嗚嗷嗚幸福吃飯。

謝逢歌竟生出幾分難過的不忍。他不知道流浪的小貓,過去曾遭受怎樣的欺負。

遇見蘭笙以前,他只在謝忱的教導下冷漠地成長。

生意場上不乏明爭暗鬥的博弈,謝逢歌過去以為自己的心將逐漸長成堅固、冷硬、毫無破綻不可攻破的模樣。那是顆最適合追名逐利者的生意人的心臟。

即便為數不多的幾次柔軟,也因和祖母相處時流露的血脈親情牽引。

但蘭笙似乎總能帶給他許多新奇的情緒體驗,那些情緒和他過去的情緒全然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什麽合適或者不合適,不存在於他樂於全盤接納和感受的思維裏。

新的柔軟的感受,和舊的冷漠的心臟,在每一次和蘭笙的接觸裏來回磋磨,理性和感情也全部偏向於蘭笙,這才讓一顆心有了更富有生機的跳動頻率。

一顆不適合生意人的心,但確確實實是一顆當觸碰到美麗感情時,會因他的開心而跟著開心,為他的苦難而生出哀傷,渴望擁抱,渴望吻的正常人類的心臟。

蘭笙胃口向來不大,吃了幾口也就有了個七八分飽,心滿意足放下筷子,卻發現謝逢歌都沒吃一口。

青年人抱著奶茶喝掉一大口,有些疑惑:“你不吃嗎?”

他歪腦袋的樣子,實在模樣好看。

謝逢歌垂睨眼睫,覆雜的情緒早在瞳孔深處醞釀了風暴,他有些情難自禁地,做出一個幾乎稱得上是“僭越”的舉動。

——他整個手掌托住了蘭笙的下巴。

微微擡高,讓蘭笙只能看見他。

蘭笙驚訝地咽下奶茶,更疑惑了:“怎、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嘛?”

謝逢歌搖頭,就著蘭笙坐著他站著的優勢地位,附身湊近,直至視線內只餘一張微微張開的、漂亮的唇。

這張唇他昨夜吻過,現在又想吻。

可就在唇齒將要觸碰時,謝逢歌卻偏過腦袋,掌跟挪到了蘭笙脖頸一側,氣息也灑在上面。

“我只是有件事想和你探討一下。”

“什麽……事啊?”蘭笙從始至終仰著腦袋,他被謝逢歌弄得有些癢,但莫名不想把人推開。

謝逢歌卻起身,一雙漆黑眼瞳望入桃花眼底:“赫蒙洛夫會愛上他親愛的殺手先生麽?”

磁性的嗓音略帶沙啞地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