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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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過年這幾日, 蘇鸞兒比平常還忙，衛國公府走動罷，又?陪師父師弟拜訪了幾個老友。因為要給穆華解毒, 師父不得不留在京城, 沒能回蜀地陪師母過年，為此, 他念叨了好幾回?。
好幾回都想把這攤子交給蘇鸞兒，跑回?蜀地去。
“她的毒已解了大半, 剩下?的按部就班來便可, 我給你留幾張方?子, 你七日去診一回脈, 再?有一個半月, 肯定無礙。”
初三這日，葛神醫又對蘇鸞兒勸。
蘇鸞兒不依, “師父, 誰收的病人誰治。”
顧青凡也道?：“就是啊師父，當時?您可是收了不少錢, 還要了一座宅院, 現?在說不想治就不治了, 黎四郎君能樂意麽？”
葛神醫哼一聲, 瞪顧青凡一眼，又?好言好語和蘇鸞兒商量：“錢財的事都好說, 師父分你一半, 還有那宅院，你想住也能住。”
他當時?並非財迷心竅, 黎四郎求到?他這裏，他根本不想接這個病人, 故意提了天價診金，要長安城西市旁一個兩進四合舍，還要一千兩黃金，本以為黎四郎會放棄，誰知他過了幾日真拿著宅子的地契和黃金上門?來，葛神醫不能出爾反爾，只得應下?。
“師姐，這生意能做。”顧青凡商人出身?，聽師父如此大方?，立即來勸蘇鸞兒，又?對葛神醫道?：“黎四郎君不答應怎麽辦，你得提前打點好，不能叫他們找師姐的麻煩。”
葛神醫對他翻個白眼兒，“見風使舵數你能。”
又?笑著對蘇鸞兒央勸：“這是自然，你盡可放心，我會跟黎四郎說清楚。”
“不是錢的事。”蘇鸞兒仍舊不依。
葛神醫又?耐著性子哄了好一會兒，都沒能哄得蘇鸞兒松口。
葛神醫很奇怪。
蘇鸞兒一直都是他最?乖巧的徒弟，自小到?大，從沒有忤逆過他，他交待的事，她也從不敢偷懶不做，放在往常，別說他要分她一半的錢，便是一文錢不給，她都不會拒絕，為何今次好說歹說竟說不通？
難道?，還是因為那是武安王府？因為不想和武安王府有半絲半縷的瓜葛？
蘇鸞兒瞧師父神色，也不遮掩，終於說了原委。
當初黎四郎請她去看穆華，她並不是完全沒有把握，穆華雖中毒不淺，但毒源明晰，並非找不到?病竈的疑難雜癥，她本可一試，但她直接托辭醫術不精推開了這事。
她確實不想和武安王府多?有牽連，長安城不止她一個好大夫，武安王府的病也不是非要她來治，她當初推薦師父，只是想要黎四郎來給師父認錯道?歉，沒想到?師父真會應下?這事。
最?重要的，他們都沒料到?，武安王府會真的拿出天價診金來請師父出手?。
蘇鸞兒記得，徐氏並不大方?，實沒料到?她這次會如此闊綽，莫說再?加一座宅院，便是只一千兩黃金，也足夠找許多?位大夫給穆華會診解毒了，哪裏真需要非賴著師父。
但他們願意出這個錢，想來是穆華這個兒媳，甚合她意。
葛神醫瞧蘇鸞兒神色淡下?來，怕大過年的惹她不快，忙轉移了話題，要兩個徒弟陪他打馬吊。
但是人手?不夠。
丁香和郁金回?家?過年了，兩個護院和奴婢都不會玩。
氣得葛神醫重重一嘆，“這京城真沒意思，打個馬吊都湊不夠人！”
剛說罷，黎燁似聽著他的話音就來了，言是一來給他拜年，二來謝他為四弟妹診病。
他拜過年，道?過恩謝，葛神醫和蘇鸞兒都不說話，顯是沒有留他的意思。
黎燁並不作辭，擡眼去看蘇鸞兒。
她神色很淡，看不出什麽情緒，只好像和他不熟。
這才分開不過一日，初一夜裏還和他耳·鬢·廝·磨，臨走又?攀著他肩膀對他撒嬌，甚至貼在他耳邊，交待他備好東西等著她初七來見。
今日見他，卻像什麽都沒發生，鎮定的好像兩人毫無瓜葛。
為了避嫌，真就能這般冷漠？
黎燁望望桌上的馬吊，又?去看蘇鸞兒。
她說有事忙，不叫他來，而今明明無事，就是打馬吊消遣，他既來了，她竟也無話留他。
頓了許久，蘇鸞兒仍是無話，黎燁又?去看顧青凡，“這是要玩馬吊？”
“蜀地的馬吊，我也會些?。”黎燁好像隨口一說。
“那太好了，師父正愁人手?不夠。”
顧青凡沒有多?想，立即邀黎燁同玩，黎燁便順水推舟留了下?來，葛神醫實在手?癢，見蘇鸞兒沒有明確拒絕，想來並不反感，便也坐下?，開始定規矩，言是要耍錢。
“沒問題，師姐若贏了，算她的，若輸了，我幫她出。”
顧青凡已經料定自己會跟著蘇鸞兒學醫了，鞍前馬後十分殷勤，沒有察覺說這話時?，黎燁斜目朝他瞥來一眼。
黎燁有意坐在蘇鸞兒上家?，奈何抓鬮沒抓好，讓顧青凡做了她上家?，自己反倒做了下?家?。
顧青凡很擅長這樣的應酬，打得一手?好牌，次次給蘇鸞兒餵牌都能餵得順其自然、不動聲色。
幾個回?合下?來，場上只有蘇鸞兒一人不停地贏，葛神醫臉色不好看，黎燁亦是沈著眼。
期間葛神醫輸惱了，示意蘇鸞兒收斂著些?，讓讓他。
誰知她仿似沒看懂他的暗示，顧青凡餵來的牌，照樣吃個不停，甚至有時?還胡他的牌，一點兒也不相讓。
葛神醫對這樣的蘇鸞兒有些?陌生。
以前每逢過年，他也會拉著徒弟們打馬吊，別的徒弟都是變著法子贏他的錢，或者?互相勾結阻攔他贏，只有蘇鸞兒會故意給他餵牌，胡牌時?也會特意避開他，只贏諸位師兄師弟。
從來沒有像今日敞開了玩，不管他人情緒如何。
她是真的有些?變了，不像以前，總會有意無意為了某些?人和事委屈自己。
於她而言，是樁好事。
雖然這樣想，架不住總是輸，身?上還剩一個銅板時?，葛神醫不想玩了，苦於尋不到?脫身?的借口。
偏巧此時?，醫館來了客人，葛神醫便立即散了牌局。
是蕭玉帶著蕭家?小輩們來拜年了。
以前在檀山塢，蕭家?小輩去給蕭雲從拜年，也會順便去給蘇鸞兒拜個年，沒想到?今年不住在一個院子裏了，他們竟還會特意跑來拜年。
蘇鸞兒這廂忙著招待客人，讓顧青凡送黎燁出門?。
黎燁一聲不吭，站在角落裏望著蘇鸞兒滿面春風，給孩童們包壓祟錢，站了好一會兒，她始終沒看來一眼，黎燁沈著臉，收回?目光，擡腳出門?。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重，顯然帶著情緒。
送他出了門?，顧青凡自覺留步，“黎大人慢走，我還要幫師姐招待客人，就不送了。”
言畢便要折返。
“顧小郎君。”黎燁喊住他，“你這幾日也住在這裏？”
顧青凡道?：“差不多?，有時?去師父的新宅子住，有時?住在師姐這裏。”
黎燁皺眉，看著顧青凡，目光比方?才他不停給蘇鸞兒餵牌時?還要嫌惡。
“你住這裏不妥，今後不許再?住。”
黎燁之前便和顧青凡提過，不叫他住這裏，他顯然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今次黎燁便直截了當地正告他。
顧青凡看看黎燁，忖了會兒，笑著說：“師姐允我住在這裏的，沒說過不妥。”
顧青凡商賈出身?，一向笑臉迎人，話語雖親切，言外之意卻在明白告訴黎燁，他沒資格攆人。
“黎大人快回?去吧，我要去幫師姐待客了。”顧青凡轉身?折返。
“你師姐，很快就要再?嫁。”
顧青凡猛不丁聽見這話，楞在原地，回?頭望著黎燁，不知為何，總覺得他的目光和語氣，帶著嚴肅的警告意味。
“果真麽？沒聽師姐提起過啊？”顧青凡仍是笑著說。
黎燁呼吸微微一重，目光亦是沈了一沈，卻不能辯駁。
原來蘇鸞兒果真沒有提起過啊，果真沒有露出絲毫端倪。
她何時?變得如此善於隱藏了？
即使當著他的面，她也隱藏得很好，沒有因他突然到?來驚慌失措，甚至沒有因他罔顧她的交待故意前來而生出半分慍惱，她把所有的、會惹人浮想聯翩的情緒都遮蓋的嚴嚴實實。
他明知道?她這樣做無可厚非，可被她如此藏起來，心中還是憤憤不平。
以至於顧青凡都能理直氣壯地反駁他，這是他師姐的家?，他沒資格攆人走。
顧青凡竟還要去幫她待客，他憑什麽去幫鸞兒待客？他又?不是家?中的男主人。
“總之，你師姐已經在談婚論嫁了，你住在這裏，容易惹起誤會。”
黎燁語氣重了幾分，警告的意味更加明顯：“她要嫁的夫婿，很介懷此事。”
顧青凡卻是呵呵一樂，全然不信的樣子。
“黎大人說笑了，我師姐真有了這打算，怎會瞞著我和師父，恐怕是些?玩笑話，黎大人不要當真，到?處去說，壞了我師姐的名聲。”
顧青凡說罷就回?去了，留黎燁一個人站在門?口。
怎麽會是玩笑話？絕不是玩笑話。
黎燁目色一重，攥緊拳頭走了。
···
醫館這裏，蕭家?小輩們拜過年，蕭玉讓孩童們自去玩，只留下?蘇鸞兒說話。
“蘇姐姐，之前是我話說重了，您，別放在心上。”蕭玉忽然道?歉。
自從年前蕭雲從舊傷覆發，兩人生了嫌隙，後來蘇鸞兒雖也常去歸義侯府給蕭雲從施針，但再?沒見到?蕭玉。
那些?言語間的不快，她也早就拋之腦後了，沒料到?蕭玉至今還記著，還會與她道?歉。
舊日在檀山塢，蕭玉曾多?次幫忙照看女兒，蘇鸞兒怎會真與她記仇，笑道?無妨，“你要不提，我都忘了。”
蕭玉聽罷，親昵地說著“蘇姐姐真好”，又?道?：“小夭今年沒去給我哥拜年，我哥孤單地很。”
蘇鸞兒聞言，有些?慚愧。
之前蕭雲從請聖上賜婚，她雖拒了，但想到?讓蕭雲從在聖上那裏丟了面子，她心中總歸有些?愧疚，後來便刻意回?避，不常去歸義侯府了。
這次過年，她也沒讓小夭去拜年。不曾想，蕭雲從還記掛著。
“蘇姐姐，我哥今日不忙，家?中也沒客人，但有很多?人已經送了拜帖，明天起，家?裏大概就要客人不斷了。”
蕭雲從為今上所重用，又?負責考選事，平常走動未免太過刻意，恐怕有很多?人就等著過年這幾日，而蕭雲從自也不能拒絕。
“蘇姐姐，帶上小夭，去看看我哥吧？”蕭玉挽著蘇鸞兒手?臂來勸。
蘇鸞兒點頭應允。
···
歸義侯府，蕭雲從正在修剪梅枝，聽家?奴稟說蘇鸞兒來了。
自從年前她拒了賜婚，算來兩人已經有一個多?月未見，除夕宴上她與宮妃親近，兩人一句話也沒說上，後來，聽說黎燁抱著小夭坐在偏廂裏等了她很久。
傳言到?這裏戛然而止，再?無後話。但他聽醫館的護院說起，除夕那晚，蘇鸞兒沒有回?去，也未去衛國公府。
沒有人知道?蘇鸞兒除夕夜去了哪裏，只聽聞正旦日，有人在廟會上看見她帶著女兒和黎燁在一起。
“陸虎，待會兒黎大人來了，請他到?隔壁稍候。”
蕭雲從淡淡吩咐著，命家?奴帶蘇鸞兒母女到?這廂來。
小夭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給蕭雲從拜年，口中說了一大串吉祥話，拿完壓祟紅封就跑走了。
蘇鸞兒放下?年禮，見蕭雲從並未坐輪椅，想來腿部舊傷沒那麽痛了。
房內沒燒爐子，有些?寒，對他舊傷不好。
“陳年的傷，三分靠醫，七分靠養，改日還是燒個爐子吧。”蘇鸞兒勸道?。
蕭雲從微微頷首，立即吩咐人燒一盆炭火端來，低頭認錯：“我不喜那股燥意，便沒燒，以後，定註意。”
在她面前，他總是如此，以前，沒有塢主的威嚴，現?在，也沒有侯爺的高高在上。
蘇鸞兒不是要對他指手?畫腳，“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珍重自己。”
蕭雲從本來垂著頭，聽她溫言軟語，擡眼望她，目光裏情緒覆雜，落在她身?上，卻是帶著欣喜的笑意。
“我知道?的。”他站在花幾旁，望回?綺麗綻放的梅花，緩緩說道?：“鸞兒，遇見你之前，我從沒有如此迫切地想要站起來。”
蘇鸞兒聽他話音不對，立即借口去尋女兒要走。
“鸞兒，讓我死?心吧。”
他聲音一如既往地尋常平淡，可聽在耳中，卻有如一聲了無希望的喟嘆。
蘇鸞兒楞了楞，定下?心，沒有再?逃。
“之前舊傷覆發，不是你醫術不精，是我故意，我總想找個合適的借口讓你來見我，或者?我去見你，現?在想來，真是幼稚無知，想見你，就去見好了，為何一定要找借口。”
蕭雲從朝蘇鸞兒走來，離她一步遠的時?候停了下?來，深深望著她，卻也盡量避免給她壓迫。
“鸞兒，我自小就學會了算計，我與人往來，慮想的第一樁便是利益，在你之前，我沒有動過娶妻之心，我從未想過，該如何對待自己的妻子。所以，我本能地又?起了算計之心。”
他耐心解釋著，想告訴鸞兒，她在他心裏與旁人不同。
蘇鸞兒微微頷首，柔聲回?應他，“我不是說過，從來不怪你麽？”
她一直都體諒他的艱難。
“閑卿，你大概不知，我在你身?上，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曾經因為心悅之人，而萬般辛苦，萬般努力?，只為配得上他。
“我們都錯了，錯不該在乎別人，勝過在乎自己。我們可以辛苦，努力?，可以一步步艱難地向上爬，但這一切，一定不能是為了別人，一定要是為了我們自己。”
她年少時?喜歡黎燁，在乎黎燁相關的一切，在乎他的家?族，在乎他的父母雙親，想要融入那個家?，想要黎燁可以喜樂無憂，願意為了他委曲求全。
後來發現?，委屈並不能求全，人性總是貪心不足，得寸進尺，她用十足的真心去待黎燁和他的家?族，他們呢……
沒有人真心地、十足地去對待她，連黎燁都不曾，她愛他勝過自己，他對她的愛與包容，卻帶著很多?條件。
人總是要先愛自己，不應當為了誰摒棄自己。
她曾經犯過這樣的傻，所以她能看到?蕭雲從算計之餘的可貴，他是精於算計，卻也真真切切為了她做過許多?努力?。
她不會再?委屈自己因為愧疚、因為感恩就去接受一份感情，卻也不願意去傷害他的可貴。
“閑卿，不要再?因為想找合適的借口見我，就傷害自己，我寧願你像從前那般，與人來往，慮想的第一樁便是利益，我希望你做所有事，都是為了自己，旁人都會放棄你，唯有你自己，才是自己最?堅定的依靠。”
她從來沒有與他說過如今日這般掏心窩子的話。
雖沒有一字拒絕，但蕭雲從聽的明白，她還是在拒絕他。
說者?無心，她大概沒有旁的意思，他卻聽出，她曾經為了黎燁，如他這般用心良苦。
“鸞兒，你對黎大人……”
蕭雲從沈默了許久，知道?黎燁已經到?了，就在隔壁的廳裏候著，說不定，此刻正附耳貼墻，應心聽著他們的話。
蘇鸞兒剪下?一朵開敗了的梅花，淡淡道?：“花無百日紅，人無再?少年。”
她對黎燁，永不會再?有那樣的感情了。
蕭雲從望她沈靜如水，不覺擡步走近，至她身?旁，沒有再?像上回?止步，而是貼近了她。
“鸞兒，”他按著她肩膀，力?道?漸漸收緊，他很想抱她。
察覺他的意圖，蘇鸞兒微微掙了掙，向後撤身?子閃避，卻不慎撞在花幾上，差點兒摔倒，所幸蕭雲從扶住了她。
望她一息，將人牢牢擁住了。
他從沒有用過這麽緊的力?道?，這次卻似下?定了某種決心。
察覺蘇鸞兒想掙紮，他低下?頭，唇貼在她頭發上，“鸞兒，只這一次。”
“我死?心了，只這一次。”他的唇緊緊貼在她發間，呢喃。
蘇鸞兒楞怔的片刻，一陣冷風猝然闖進來，啪嗒一聲，推開的門?扉重重撞在墻上。
黎燁長身?立於門?口，望著蘇鸞兒乖巧地伏在蕭雲從懷裏，心甘情願，沒有半點推拒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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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這幾日, 蘇鸞兒比平常還忙，衛國公府走動罷，又?陪師父師弟拜訪了幾個老友。因為要給穆華解毒, 師父不得不留在京城, 沒能回蜀地陪師母過年，為此, 他念叨了好幾回?。
好幾回都想把這攤子交給蘇鸞兒，跑回?蜀地去。
“她的毒已解了大半, 剩下?的按部就班來便可, 我給你留幾張方?子, 你七日去診一回脈, 再?有一個半月, 肯定無礙。”
初三這日，葛神醫又對蘇鸞兒勸。
蘇鸞兒不依, “師父, 誰收的病人誰治。”
顧青凡也道?：“就是啊師父，當時?您可是收了不少錢, 還要了一座宅院, 現?在說不想治就不治了, 黎四郎君能樂意麽？”
葛神醫哼一聲, 瞪顧青凡一眼，又?好言好語和蘇鸞兒商量：“錢財的事都好說, 師父分你一半, 還有那宅院，你想住也能住。”
他當時?並非財迷心竅, 黎四郎求到?他這裏，他根本不想接這個病人, 故意提了天價診金，要長安城西市旁一個兩進四合舍，還要一千兩黃金，本以為黎四郎會放棄，誰知他過了幾日真拿著宅子的地契和黃金上門?來，葛神醫不能出爾反爾，只得應下?。
“師姐，這生意能做。”顧青凡商人出身?，聽師父如此大方?，立即來勸蘇鸞兒，又?對葛神醫道?：“黎四郎君不答應怎麽辦，你得提前打點好，不能叫他們找師姐的麻煩。”
葛神醫對他翻個白眼兒，“見風使舵數你能。”
又?笑著對蘇鸞兒央勸：“這是自然，你盡可放心，我會跟黎四郎說清楚。”
“不是錢的事。”蘇鸞兒仍舊不依。
葛神醫又?耐著性子哄了好一會兒，都沒能哄得蘇鸞兒松口。
葛神醫很奇怪。
蘇鸞兒一直都是他最?乖巧的徒弟，自小到?大，從沒有忤逆過他，他交待的事，她也從不敢偷懶不做，放在往常，別說他要分她一半的錢，便是一文錢不給，她都不會拒絕，為何今次好說歹說竟說不通？
難道?，還是因為那是武安王府？因為不想和武安王府有半絲半縷的瓜葛？
蘇鸞兒瞧師父神色，也不遮掩，終於說了原委。
當初黎四郎請她去看穆華，她並不是完全沒有把握，穆華雖中毒不淺，但毒源明晰，並非找不到?病竈的疑難雜癥，她本可一試，但她直接托辭醫術不精推開了這事。
她確實不想和武安王府多?有牽連，長安城不止她一個好大夫，武安王府的病也不是非要她來治，她當初推薦師父，只是想要黎四郎來給師父認錯道?歉，沒想到?師父真會應下?這事。
最?重要的，他們都沒料到?，武安王府會真的拿出天價診金來請師父出手?。
蘇鸞兒記得，徐氏並不大方?，實沒料到?她這次會如此闊綽，莫說再?加一座宅院，便是只一千兩黃金，也足夠找許多?位大夫給穆華會診解毒了，哪裏真需要非賴著師父。
但他們願意出這個錢，想來是穆華這個兒媳，甚合她意。
葛神醫瞧蘇鸞兒神色淡下?來，怕大過年的惹她不快，忙轉移了話題，要兩個徒弟陪他打馬吊。
但是人手?不夠。
丁香和郁金回?家?過年了，兩個護院和奴婢都不會玩。
氣得葛神醫重重一嘆，“這京城真沒意思，打個馬吊都湊不夠人！”
剛說罷，黎燁似聽著他的話音就來了，言是一來給他拜年，二來謝他為四弟妹診病。
他拜過年，道?過恩謝，葛神醫和蘇鸞兒都不說話，顯是沒有留他的意思。
黎燁並不作辭，擡眼去看蘇鸞兒。
她神色很淡，看不出什麽情緒，只好像和他不熟。
這才分開不過一日，初一夜裏還和他耳·鬢·廝·磨，臨走又?攀著他肩膀對他撒嬌，甚至貼在他耳邊，交待他備好東西等著她初七來見。
今日見他，卻像什麽都沒發生，鎮定的好像兩人毫無瓜葛。
為了避嫌，真就能這般冷漠？
黎燁望望桌上的馬吊，又?去看蘇鸞兒。
她說有事忙，不叫他來，而今明明無事，就是打馬吊消遣，他既來了，她竟也無話留他。
頓了許久，蘇鸞兒仍是無話，黎燁又?去看顧青凡，“這是要玩馬吊？”
“蜀地的馬吊，我也會些?。”黎燁好像隨口一說。
“那太好了，師父正愁人手?不夠。”
顧青凡沒有多?想，立即邀黎燁同玩，黎燁便順水推舟留了下?來，葛神醫實在手?癢，見蘇鸞兒沒有明確拒絕，想來並不反感，便也坐下?，開始定規矩，言是要耍錢。
“沒問題，師姐若贏了，算她的，若輸了，我幫她出。”
顧青凡已經料定自己會跟著蘇鸞兒學醫了，鞍前馬後十分殷勤，沒有察覺說這話時?，黎燁斜目朝他瞥來一眼。
黎燁有意坐在蘇鸞兒上家?，奈何抓鬮沒抓好，讓顧青凡做了她上家?，自己反倒做了下?家?。
顧青凡很擅長這樣的應酬，打得一手?好牌，次次給蘇鸞兒餵牌都能餵得順其自然、不動聲色。
幾個回?合下?來，場上只有蘇鸞兒一人不停地贏，葛神醫臉色不好看，黎燁亦是沈著眼。
期間葛神醫輸惱了，示意蘇鸞兒收斂著些?，讓讓他。
誰知她仿似沒看懂他的暗示，顧青凡餵來的牌，照樣吃個不停，甚至有時?還胡他的牌，一點兒也不相讓。
葛神醫對這樣的蘇鸞兒有些?陌生。
以前每逢過年，他也會拉著徒弟們打馬吊，別的徒弟都是變著法子贏他的錢，或者?互相勾結阻攔他贏，只有蘇鸞兒會故意給他餵牌，胡牌時?也會特意避開他，只贏諸位師兄師弟。
從來沒有像今日敞開了玩，不管他人情緒如何。
她是真的有些?變了，不像以前，總會有意無意為了某些?人和事委屈自己。
於她而言，是樁好事。
雖然這樣想，架不住總是輸，身?上還剩一個銅板時?，葛神醫不想玩了，苦於尋不到?脫身?的借口。
偏巧此時?，醫館來了客人，葛神醫便立即散了牌局。
是蕭玉帶著蕭家?小輩們來拜年了。
以前在檀山塢，蕭家?小輩去給蕭雲從拜年，也會順便去給蘇鸞兒拜個年，沒想到?今年不住在一個院子裏了，他們竟還會特意跑來拜年。
蘇鸞兒這廂忙著招待客人，讓顧青凡送黎燁出門?。
黎燁一聲不吭，站在角落裏望著蘇鸞兒滿面春風，給孩童們包壓祟錢，站了好一會兒，她始終沒看來一眼，黎燁沈著臉，收回?目光，擡腳出門?。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重，顯然帶著情緒。
送他出了門?，顧青凡自覺留步，“黎大人慢走，我還要幫師姐招待客人，就不送了。”
言畢便要折返。
“顧小郎君。”黎燁喊住他，“你這幾日也住在這裏？”
顧青凡道?：“差不多?，有時?去師父的新宅子住，有時?住在師姐這裏。”
黎燁皺眉，看著顧青凡，目光比方?才他不停給蘇鸞兒餵牌時?還要嫌惡。
“你住這裏不妥，今後不許再?住。”
黎燁之前便和顧青凡提過，不叫他住這裏，他顯然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今次黎燁便直截了當地正告他。
顧青凡看看黎燁，忖了會兒，笑著說：“師姐允我住在這裏的，沒說過不妥。”
顧青凡商賈出身?，一向笑臉迎人，話語雖親切，言外之意卻在明白告訴黎燁，他沒資格攆人。
“黎大人快回?去吧，我要去幫師姐待客了。”顧青凡轉身?折返。
“你師姐，很快就要再?嫁。”
顧青凡猛不丁聽見這話，楞在原地，回?頭望著黎燁，不知為何，總覺得他的目光和語氣，帶著嚴肅的警告意味。
“果真麽？沒聽師姐提起過啊？”顧青凡仍是笑著說。
黎燁呼吸微微一重，目光亦是沈了一沈，卻不能辯駁。
原來蘇鸞兒果真沒有提起過啊，果真沒有露出絲毫端倪。
她何時?變得如此善於隱藏了？
即使當著他的面，她也隱藏得很好，沒有因他突然到?來驚慌失措，甚至沒有因他罔顧她的交待故意前來而生出半分慍惱，她把所有的、會惹人浮想聯翩的情緒都遮蓋的嚴嚴實實。
他明知道?她這樣做無可厚非，可被她如此藏起來，心中還是憤憤不平。
以至於顧青凡都能理直氣壯地反駁他，這是他師姐的家?，他沒資格攆人走。
顧青凡竟還要去幫她待客，他憑什麽去幫鸞兒待客？他又?不是家?中的男主人。
“總之，你師姐已經在談婚論嫁了，你住在這裏，容易惹起誤會。”
黎燁語氣重了幾分，警告的意味更加明顯：“她要嫁的夫婿，很介懷此事。”
顧青凡卻是呵呵一樂，全然不信的樣子。
“黎大人說笑了，我師姐真有了這打算，怎會瞞著我和師父，恐怕是些?玩笑話，黎大人不要當真，到?處去說，壞了我師姐的名聲。”
顧青凡說罷就回?去了，留黎燁一個人站在門?口。
怎麽會是玩笑話？絕不是玩笑話。
黎燁目色一重，攥緊拳頭走了。
···
醫館這裏，蕭家?小輩們拜過年，蕭玉讓孩童們自去玩，只留下?蘇鸞兒說話。
“蘇姐姐，之前是我話說重了，您，別放在心上。”蕭玉忽然道?歉。
自從年前蕭雲從舊傷覆發，兩人生了嫌隙，後來蘇鸞兒雖也常去歸義侯府給蕭雲從施針，但再?沒見到?蕭玉。
那些?言語間的不快，她也早就拋之腦後了，沒料到?蕭玉至今還記著，還會與她道?歉。
舊日在檀山塢，蕭玉曾多?次幫忙照看女兒，蘇鸞兒怎會真與她記仇，笑道?無妨，“你要不提，我都忘了。”
蕭玉聽罷，親昵地說著“蘇姐姐真好”，又?道?：“小夭今年沒去給我哥拜年，我哥孤單地很。”
蘇鸞兒聞言，有些?慚愧。
之前蕭雲從請聖上賜婚，她雖拒了，但想到?讓蕭雲從在聖上那裏丟了面子，她心中總歸有些?愧疚，後來便刻意回?避，不常去歸義侯府了。
這次過年，她也沒讓小夭去拜年。不曾想，蕭雲從還記掛著。
“蘇姐姐，我哥今日不忙，家?中也沒客人，但有很多?人已經送了拜帖，明天起，家?裏大概就要客人不斷了。”
蕭雲從為今上所重用，又?負責考選事，平常走動未免太過刻意，恐怕有很多?人就等著過年這幾日，而蕭雲從自也不能拒絕。
“蘇姐姐，帶上小夭，去看看我哥吧？”蕭玉挽著蘇鸞兒手?臂來勸。
蘇鸞兒點頭應允。
···
歸義侯府，蕭雲從正在修剪梅枝，聽家?奴稟說蘇鸞兒來了。
自從年前她拒了賜婚，算來兩人已經有一個多?月未見，除夕宴上她與宮妃親近，兩人一句話也沒說上，後來，聽說黎燁抱著小夭坐在偏廂裏等了她很久。
傳言到?這裏戛然而止，再?無後話。但他聽醫館的護院說起，除夕那晚，蘇鸞兒沒有回?去，也未去衛國公府。
沒有人知道?蘇鸞兒除夕夜去了哪裏，只聽聞正旦日，有人在廟會上看見她帶著女兒和黎燁在一起。
“陸虎，待會兒黎大人來了，請他到?隔壁稍候。”
蕭雲從淡淡吩咐著，命家?奴帶蘇鸞兒母女到?這廂來。
小夭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給蕭雲從拜年，口中說了一大串吉祥話，拿完壓祟紅封就跑走了。
蘇鸞兒放下?年禮，見蕭雲從並未坐輪椅，想來腿部舊傷沒那麽痛了。
房內沒燒爐子，有些?寒，對他舊傷不好。
“陳年的傷，三分靠醫，七分靠養，改日還是燒個爐子吧。”蘇鸞兒勸道?。
蕭雲從微微頷首，立即吩咐人燒一盆炭火端來，低頭認錯：“我不喜那股燥意，便沒燒，以後，定註意。”
在她面前，他總是如此，以前，沒有塢主的威嚴，現?在，也沒有侯爺的高高在上。
蘇鸞兒不是要對他指手?畫腳，“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珍重自己。”
蕭雲從本來垂著頭，聽她溫言軟語，擡眼望她，目光裏情緒覆雜，落在她身?上，卻是帶著欣喜的笑意。
“我知道?的。”他站在花幾旁，望回?綺麗綻放的梅花，緩緩說道?：“鸞兒，遇見你之前，我從沒有如此迫切地想要站起來。”
蘇鸞兒聽他話音不對，立即借口去尋女兒要走。
“鸞兒，讓我死?心吧。”
他聲音一如既往地尋常平淡，可聽在耳中，卻有如一聲了無希望的喟嘆。
蘇鸞兒楞了楞，定下?心，沒有再?逃。
“之前舊傷覆發，不是你醫術不精，是我故意，我總想找個合適的借口讓你來見我，或者?我去見你，現?在想來，真是幼稚無知，想見你，就去見好了，為何一定要找借口。”
蕭雲從朝蘇鸞兒走來，離她一步遠的時?候停了下?來，深深望著她，卻也盡量避免給她壓迫。
“鸞兒，我自小就學會了算計，我與人往來，慮想的第一樁便是利益，在你之前，我沒有動過娶妻之心，我從未想過，該如何對待自己的妻子。所以，我本能地又?起了算計之心。”
他耐心解釋著，想告訴鸞兒，她在他心裏與旁人不同。
蘇鸞兒微微頷首，柔聲回?應他，“我不是說過，從來不怪你麽？”
她一直都體諒他的艱難。
“閑卿，你大概不知，我在你身?上，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曾經因為心悅之人，而萬般辛苦，萬般努力?，只為配得上他。
“我們都錯了，錯不該在乎別人，勝過在乎自己。我們可以辛苦，努力?，可以一步步艱難地向上爬，但這一切，一定不能是為了別人，一定要是為了我們自己。”
她年少時?喜歡黎燁，在乎黎燁相關的一切，在乎他的家?族，在乎他的父母雙親，想要融入那個家?，想要黎燁可以喜樂無憂，願意為了他委曲求全。
後來發現?，委屈並不能求全，人性總是貪心不足，得寸進尺，她用十足的真心去待黎燁和他的家?族，他們呢……
沒有人真心地、十足地去對待她，連黎燁都不曾，她愛他勝過自己，他對她的愛與包容，卻帶著很多?條件。
人總是要先愛自己，不應當為了誰摒棄自己。
她曾經犯過這樣的傻，所以她能看到?蕭雲從算計之餘的可貴，他是精於算計，卻也真真切切為了她做過許多?努力?。
她不會再?委屈自己因為愧疚、因為感恩就去接受一份感情，卻也不願意去傷害他的可貴。
“閑卿，不要再?因為想找合適的借口見我，就傷害自己，我寧願你像從前那般，與人來往，慮想的第一樁便是利益，我希望你做所有事，都是為了自己，旁人都會放棄你，唯有你自己，才是自己最?堅定的依靠。”
她從來沒有與他說過如今日這般掏心窩子的話。
雖沒有一字拒絕，但蕭雲從聽的明白，她還是在拒絕他。
說者?無心，她大概沒有旁的意思，他卻聽出，她曾經為了黎燁，如他這般用心良苦。
“鸞兒，你對黎大人……”
蕭雲從沈默了許久，知道?黎燁已經到?了，就在隔壁的廳裏候著，說不定，此刻正附耳貼墻，應心聽著他們的話。
蘇鸞兒剪下?一朵開敗了的梅花，淡淡道?：“花無百日紅，人無再?少年。”
她對黎燁，永不會再?有那樣的感情了。
蕭雲從望她沈靜如水，不覺擡步走近，至她身?旁，沒有再?像上回?止步，而是貼近了她。
“鸞兒，”他按著她肩膀，力?道?漸漸收緊，他很想抱她。
察覺他的意圖，蘇鸞兒微微掙了掙，向後撤身?子閃避，卻不慎撞在花幾上，差點兒摔倒，所幸蕭雲從扶住了她。
望她一息，將人牢牢擁住了。
他從沒有用過這麽緊的力?道?，這次卻似下?定了某種決心。
察覺蘇鸞兒想掙紮，他低下?頭，唇貼在她頭發上，“鸞兒，只這一次。”
“我死?心了，只這一次。”他的唇緊緊貼在她發間，呢喃。
蘇鸞兒楞怔的片刻，一陣冷風猝然闖進來，啪嗒一聲，推開的門?扉重重撞在墻上。
黎燁長身?立於門?口，望著蘇鸞兒乖巧地伏在蕭雲從懷裏，心甘情願，沒有半點推拒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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