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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瀾音蘇醒時, 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了。
大約是因滾燙的煙氣傷了肺腑，她看起來非常虛弱，人也有點發燒, 只在認出守在床榻的陸修時, 輕輕勾了勾唇。
“大人……”她的聲音有點啞。
陸修好容易等到她醒轉, 暗自松了口氣，“感覺如何？”
“我還活著。”瀾音努力沖他笑了笑，“阿蠻她們呢？”
“都好, 別擔心。”陸修原先還擔心她吸了太多煙霧後傷及神智，瞧她一醒來就記掛同伴, 暗自松了口氣之餘, 又叮囑道：“這回算你命大，沒傷到性命。只是臟腑傷得重, 得好生調養, 先歇著別費神。”
瀾音應著, 又闔上了眼睛。
她覺得十分疲憊。
被困在火場，又砸不開那門窗, 她所能做的唯有趴在低處捂著口鼻, 盡量保住性命。原先她還想過，等火苗舔到門窗，將那窗扇燒壞後，或許便可破窗而出，但那到底也只是妄想。
炙熱的煙氣逼近，哪怕有打濕的軟巾捂著, 她們也漸漸支撐不住, 更勿論冒著燃得正旺的熊熊大火去用力砸窗。
意識漸而昏迷，能做的唯有求救。
直到此刻被太醫施針救醒, 看到陸修坐在身邊，心底無端便生出安寧，性命攸關時的緊繃與擔憂也霎時消散。濃烈的倦意席卷而來，身體裏雖覺難受而隱痛，得知同伴無恙，她便徹底放心，支撐不住地睡了過去。
旁邊太醫也松了口氣。
“既然醒過來了，瞧她氣色言語，倒比我預想得稍好些。只不過畢竟是死裏逃生，外頭雖沒燒傷，臟腑怕傷損了不少，我再開副藥，親自守上兩天。屆時若沒有大礙，世子便可放心了。”
“有勞竇太醫。”陸修起身，朝他拱手為禮。
年近六旬的竇太醫未料他如此鄭重，忙微微側身避開些，道：“世子太客氣了。治病救人是醫者本分，我原就該盡心竭力。”
說著話，起身去旁邊寫新的藥方。
陸修幫瀾音掖好被角，到側間門口一瞧，就見兩位衙役正圍在最早蘇醒的周小瑩身邊做筆錄，因那位虛弱得很，做事便也慢吞吞的。
易簡瞧見他，連忙走過來。
“問得怎樣？”
“是有個陳家的仆婦將她們引到那間屋子，t以供用飯歇息。等她們察覺煙霧時，門窗全都打不開。這事跟那仆婦脫不開幹系，屬下已讓人去查問了。”易簡說完，又往另一間屋子指了指，“燕管事還等著呢，是把人送回去，還是？”
“既然都醒了，還是得送回去將養，別讓顛簸，暫且也別讓旁人見她們。”
“屬下明白！”易簡從命，當即去裏頭找燕管事。
燕管事哪有不從的？
他今兒原本在外教坊裏閑坐喝茶，聽說陳家這邊出了事情，著實嚇得夠嗆，連忙帶人就趕來了。得知是陸修和鐘庭玉他們冒死闖進火場，將他手下這幾個女孩子都救出來，慶幸之餘，自是千恩萬謝。
因周小瑩那邊在問話，瀾音有陸修守著，便到裏頭去照看許楚蠻和蘇蜜兒。
這會兒聽說瀾音也醒過來了，趕出來要謝陸修時，那位卻已不見了蹤跡。
遂依著易簡說的，讓人準備了寬敞馬車，鋪上厚軟舒服的墊子，等周小瑩那邊都問完話了，輕手輕腳地將幾位姑娘擡上馬車，趁夜緩緩地帶回外教坊。
兩位對癥的太醫瞧著陸修的面子，加之外教坊是高內監的地盤，便也隨燕管事過去，就近安頓下來照看傷情。
-
此刻的陸修卻正站在險些燒成廢墟的小院前面。
他的旁邊是周彥。
這場大火燒得聲勢駭人，即便有周彥親自坐鎮，也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將火勢熄滅，昔日名聞京城的別苑也已燒得面目全非。
開辟出通道後，周彥第一個隨鐘庭玉來到了那處小院，看到燒焦後被踹碎的窗戶和那把尚且掛在門上的銅鎖。
而後又細細察看了周遭的院落。
這一瞧就又發現了端倪。
陳家這座別苑修得精致而豪奢，即便這幾處小院子是拿來招待普通客人，也都修得頗為用心。按理，這種屋舍的窗戶多半是能推開了觀景的，再不濟也得是個支摘窗。
然而這幾處院子無一例外，窗戶全都是釘死的。
從燃燒後殘存的痕跡來看，屋舍修建之初的窗戶應是能推開的，只是後來不知為何全都釘死了。而且據帶來的行家推斷，這窗戶並非最近才釘的，而是早兩年就已改成了如此模樣，用的木料還頗堅固，輕易砍砸不斷。
這情形難免古怪，周彥既親自過來，早就備好了人手，讓人就著火把將周遭細細察看完，連同瀾音等人被困那間屋內的情形，悉數記下。
很快，就有隨從來稟報新的發現。
是一位燒死在火場的仆婦。
這場大火燒得厲害，雖說賓客都已被隋氏安然無恙地送走，戲班樂伎等都逃出來了，偌大的別苑裏仆從甚多，難免有幾個逃不掉的，陸續被人發現。
而此時衙役發現的那人，從依稀可辨的樣貌和身材，乃至殘留的身上配飾來看，正是四處尋而不得的周媽媽。
——那位將瀾音她們帶進小院的仆婦。
且衙役搜身過後從她身上尋到了一把鑰匙，正好是能開那把銅鎖的。
陸修聞報，當即與周彥趕過去。
經查驗，那位燒死的老嫗確實是周媽媽，且身邊並無旁的異樣，顯然是燒死在當場，而非作偽。循著她身死的地方查下去，衙役們很快就找到了起火之處。再從周遭痕跡推斷，這場火八成是出自周媽媽之手。
只是她一介仆婦，為何要放火燒府，還將幾位外教坊的舞樂伎鎖在屋中，試圖陪她困死於火場？
周彥暫且沒什麽頭緒。
陸修細品這蹊蹺，忽而就想起了隋氏母女。
但這終究也只是懷疑而已。
縱火之人已死，想要從周媽媽嘴裏問出最有力的口供已然不可能。不過人雖死了，想循著她尋摸線索，也並非難事。
周彥當即命人將周媽媽擡走，又讓人搜查周遭，沒找到其他可疑的物件之後，跟陸修稍加商量，便出了火場去尋當事的陳家人。
-
已近寅時，街市覆歸安靜。
衛國公陳棠得知自家別苑裏著了大火，非但惹得陸修和鐘庭玉沖進火場救人，連京兆府的周彥都驚動了，哪裏放心得下？聽到仆從稟報後，當即從城外的別苑裏趕了回來。
因周彥說了官府查案，不許旁人攪擾，陳棠便在近處的一處閣樓裏坐著，一面痛心於燒成灰燼的別苑，一面琢磨周彥的來意。
想到這莫名其妙飛來的禍事，又難免有點後悔，覺得當時就不該將這別苑借給二房用，平白生出是非來。
他的旁邊坐著二房的陳棣，翹著腿坐在圈椅裏昏昏欲睡，倒像是事不關己一般，寬心得很。
隋氏和陳妙容母女倆不好先行回府，便在內間的榻上靠著。
等周彥回來，陳家兄弟趕緊起身。
“為了敝府這點事，攪得周大人深更半夜也沒法歇息，實在是抱歉。”陳棠雖襲著公府的爵位，對周彥卻頗客氣，見陸修也跟著進來，忙道：“陸世子也在呢。這場火也給世子添了麻煩，實在歉疚。”
周彥忙擺手道：“國公爺客氣，既是有人報案，過來徹查清楚也是理所應當的。正好陸大人在場，他是替皇上辦差的，做事比我還老道些，便厚著臉皮留下他，請他幫忙參謀。”
說著話，與陸修一道在椅中坐了。
仆婢奉上茶水，陳棠對京兆府查案的做派並無異議，只是道：“不知查得如何了？”
“縱火之人已經找到，是貴府一位姓周的老媽媽。”周彥見陳棠面露茫然，似全然不知這是哪位，便又道：“她已燒死在火場，人也帶回了衙門。只是畢竟險些將外教坊的人困死在火場，又燒了幾條人命，有些話還需問個清楚。”
陳棠清楚外教坊的特殊之處，雖覺今日這火實在蹊蹺，不知背後藏了什麽玄機，卻也只能道：“周大人只管問。”
他這裏頗為配合，周彥不免看向陳棣。
陳棣便也頷首，“既是內子與小女設宴，身在火場之中，周大人若有疑惑，問就是了。”
周彥見他們並無異議，喝口茶稍微歇了片刻，果真讓人安排地方查問起來。
最先問的自然是隋氏和陳妙容。
她們的說辭跟之前在陸修面前提到的大差不差，無非是宴席中偶然起火，趕緊救人救火，旁的一概不知。
至於那位周媽媽，原是讓別苑的管事幫忙調度人手，她們只管吩咐管事即可，並不認識旁人。連同周媽媽負責招待外教坊的人，將她們引去小院歇息等事，也都推在管事頭上。
周彥讓人如實記下，又從管事起挨個查問，而後叫了與周媽媽相熟的仆婢問話。
如是一通忙碌，直到辰時將盡才結束。
問出的線索大多沒什麽用，唯有一件事引起了周彥和陸修的註意——
據說周媽媽年輕時守寡，膝下留了一雙兒女，費了許多心血才將孩子拉扯大。後來兒子成家立業，女兒也出落得整齊，原本是要尋個人家嫁了的，不知為何卻忽然失了蹤跡。
自那之後，周媽媽便郁郁寡歡，也沒了先前勤懇做事的興頭。
再後來她兒子帶著妻兒回老家去過日子，周媽媽不肯跟他們回去，便獨自留在京城，仍在這別苑裏當差度日。
除此而外，近來並無旁的異常。
陸修聽罷仆婢口供，等衙役將她們帶走，扭頭看向周彥時，正巧那位也看向了他。
“莫非她女兒的死有蹊蹺？”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周彥難得這樣用心地去查小案子，如今跟陸修想到一處，不由笑了，“照此看來，這是如今能挖的最大線索。時候也不早了，陸大人若信得過，不如先去歇息？剩下的事情，我自會派人去查。”
陸修頷首，也自起身整理衣裳。
其實認真算起來，若不是牽扯到險些被燒死的瀾音，他讓鐘庭玉親自去報了案，像這種只燒死了幾個仆婢的事，周彥未必會親自去管。
不過案件既徹夜未眠地查到了這份上，且牽扯公府和外教坊，周彥想必也不會再打馬虎。
遂辭別出門到外教坊瞧了一下，見瀾音喝過藥後安然睡著，這才打馬回府，打算歇到後晌再去衙署。
府裏迎接他的，是陸夫人的滔天怒火。
-
昨晚那場大火動靜不小，京城裏不少人都被驚動了，英國公府也不例外。
起初，陸夫人韋氏也不過是遠遠看看罷了，因火場離自家頗遠，不可能被t牽累，便也沒太放在心上。後來得知是陳家別苑起的火，畢竟是相熟的人家，難免打發人過去瞧瞧。
等仆婦回來說了那邊動靜，提及陸修和鐘庭玉沖進火場救人的事，韋氏頓時就坐不住了。
她原本以為陸修深夜未歸是因衙署事忙，給公務絆住了，誰知他竟攪和進了火場！
而且他救的是什麽人？
幾個外教坊裏無足輕重的奴籍女子，哪裏值得他搭上身家性命，闖到那樣兇險的地方去！
韋氏氣得倒仰，當即讓仆婦去把陸修喊回來。
仆婦哪有膽子去觸陸修的黴頭？
硬著頭皮又趕往別苑，見京兆府的周彥在那兒鎮場子，覺出這場火並不簡單，沒敢再去煩擾陸修，趕忙扭頭回府。
韋氏聽聞，也只能生悶氣罷了。
好在陸修毫發無傷，她等不到陸修回來，只能胡亂睡下。一整夜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今早醒來後得知陸修徹夜沒回來，心裏憋著氣沒處撒，就只在陸庚跟前抱怨。
陸庚的臉色又能好到哪裏去？
正巧今日休沐，夫妻倆用過飯後暫且無事，便揣著心事在院外散步。
見陸修終於回來，當即將他喊到近處的暖閣裏數落起來。
“昨兒晚上陳家別苑著火，是你帶著鐘家那小子沖進火場裏的？”陸庚面色不善，見陸修沒否認，不由道：“真是越來越荒唐！那鐘庭玉是他府上的寶貝疙瘩，老侯爺夫婦倆恨不得捧在手心的！真要在火場有個好歹，你怎麽跟人家交代！”
陸修摸了摸鼻尖，沒說話。
他其實也沒想到鐘庭玉會跟著他沖進去，畢竟那家夥是當貴公子養的，身嬌肉貴，沒吃過什麽苦頭，在府裏寶貝得很。
如今陸庚責備，他也無可辯駁。
旁邊韋氏見他身上那件深青色的錦衣簇新而整齊，上前撩起衣角一看，見裏頭的中衣果然有被燒壞的痕跡，且臟兮兮的十分潦倒，心裏愈發惱怒，氣道：“你以為拿這外裳罩起來，就沒人能瞧出來了！”
“那火場是什麽地方，動輒就能要了人命的！”昨晚的氣惱與擔憂湧上心頭，韋氏的聲音都有點發顫，“別說鐘庭玉了，你還是咱們府裏的世子！我就你這麽個獨苗，若真出了岔子，可叫我怎麽活……”
她又氣又恨，眼圈裏頓時掉下淚來。
陸修從前被她強勢責問時還能有法子應對，這會兒碰上如此做派，一時間反倒有點束手無策。
暖閣外的甬道上，二房的陸月生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瞧，見向來矜貴的堂哥被伯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數落，不由小心翼翼地插嘴道：“可是堂哥勇敢救人，不該是誇讚獎賞的嗎？”
被陸庚瞪了一眼，趕緊縮著腦袋跑了。
剩陸修孑然站在含怒的雙親面前，一個頭兩個大。
那邊韋氏哭哭啼啼地說完擔憂，想起陸修冒險救的是幾個奴籍女子，氣怒重又湧上心頭，“你枉顧我的苦心，不拿身家性命當回事也就罷了。可你救的是什麽人？那外教坊裏的都是些什麽東西，也值得你這樣冒險！”
這話一出口，原本沈默受訓的陸修不由擡起了眼。
“母親慎言。”
“你母親哪裏說錯了！”陸庚見他竟還心存維護，不由沈下了臉。
對於公府之尊而言，外教坊的罪女們確實不值一提。哪怕裏面走出了許婕妤，哪怕她們都有一技傍身，常在禦前演奏，算起來又是高內監麾下領著點俸祿的人，但在王公貴戚面前仍與玩物無甚區別，不過是遣興所用，可隨意擺布的奴婢而已。
陸修哪能不知他的意思？
也自眸色微沈，反詰道：“四條人命危在旦夕，她又沒做傷天害理的錯事，難道就該坐視不理？”
“你自己鬼迷心竅，竟還有理了！”陸庚被他頂嘴，惱怒更盛。
反倒是韋氏怕父子倆吵起來，趕緊繞開這話題，道：“這事兒姑且不論。你後頭又在那裏摻和什麽？是嫌陳家的怨恨還不夠深？”
陸庚經她提醒，也想起這事來。
“都這麽大人了，陳家那點貓膩你還不明白？陳秉坤那就是個養廢了的紈絝，除了花天酒地，沒半點本事。如今他們二房在長房的別苑裏弄鬼，自是私心作祟，要不要深查，京兆府看著辦就是了，你瞎摻和什麽。”
夫妻倆你一言我一語，恨不得拿個大棒將兒子敲醒，好叫他認清利弊輕重，別為無謂的事耽擱了前程。
陸修卻只覺得聒噪。
有些事可以權衡利弊得失，有些事卻不能。
奈何陸庚夫婦自恃身份，對外教坊又存有成見，顯然不這麽想。
正攪和不清，忽聽外頭傳來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
“大清早的怎麽吵起來了？”
陸修聞言回頭，就見祖母在小丫鬟的攙扶下徐徐走來，手裏還把玩著新采的花枝。
陽光照在她半白的發髻，老人家唇邊噙著溫和的笑，目光落向陸修時，倒不見半點苛責。
陸庚夫婦見她來了，忙迎過去左右攙扶著。
唯有陸修察覺祖母來得過於及時，目光在屋外掃過，就見堂弟陸月生躲在不遠處的廊柱後面，沖他做了個鬼臉。
這小子倒是機靈。
陸修暗暗給他記了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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瀾音蘇醒時, 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了。
大約是因滾燙的煙氣傷了肺腑，她看起來非常虛弱，人也有點發燒, 只在認出守在床榻的陸修時, 輕輕勾了勾唇。
“大人……”她的聲音有點啞。
陸修好容易等到她醒轉, 暗自松了口氣，“感覺如何？”
“我還活著。”瀾音努力沖他笑了笑，“阿蠻她們呢？”
“都好, 別擔心。”陸修原先還擔心她吸了太多煙霧後傷及神智，瞧她一醒來就記掛同伴, 暗自松了口氣之餘, 又叮囑道：“這回算你命大，沒傷到性命。只是臟腑傷得重, 得好生調養, 先歇著別費神。”
瀾音應著, 又闔上了眼睛。
她覺得十分疲憊。
被困在火場，又砸不開那門窗, 她所能做的唯有趴在低處捂著口鼻, 盡量保住性命。原先她還想過，等火苗舔到門窗，將那窗扇燒壞後，或許便可破窗而出，但那到底也只是妄想。
炙熱的煙氣逼近，哪怕有打濕的軟巾捂著, 她們也漸漸支撐不住, 更勿論冒著燃得正旺的熊熊大火去用力砸窗。
意識漸而昏迷，能做的唯有求救。
直到此刻被太醫施針救醒, 看到陸修坐在身邊，心底無端便生出安寧，性命攸關時的緊繃與擔憂也霎時消散。濃烈的倦意席卷而來，身體裏雖覺難受而隱痛，得知同伴無恙，她便徹底放心，支撐不住地睡了過去。
旁邊太醫也松了口氣。
“既然醒過來了，瞧她氣色言語，倒比我預想得稍好些。只不過畢竟是死裏逃生，外頭雖沒燒傷，臟腑怕傷損了不少，我再開副藥，親自守上兩天。屆時若沒有大礙，世子便可放心了。”
“有勞竇太醫。”陸修起身，朝他拱手為禮。
年近六旬的竇太醫未料他如此鄭重，忙微微側身避開些，道：“世子太客氣了。治病救人是醫者本分，我原就該盡心竭力。”
說著話，起身去旁邊寫新的藥方。
陸修幫瀾音掖好被角，到側間門口一瞧，就見兩位衙役正圍在最早蘇醒的周小瑩身邊做筆錄，因那位虛弱得很，做事便也慢吞吞的。
易簡瞧見他，連忙走過來。
“問得怎樣？”
“是有個陳家的仆婦將她們引到那間屋子，t以供用飯歇息。等她們察覺煙霧時，門窗全都打不開。這事跟那仆婦脫不開幹系，屬下已讓人去查問了。”易簡說完，又往另一間屋子指了指，“燕管事還等著呢，是把人送回去，還是？”
“既然都醒了，還是得送回去將養，別讓顛簸，暫且也別讓旁人見她們。”
“屬下明白！”易簡從命，當即去裏頭找燕管事。
燕管事哪有不從的？
他今兒原本在外教坊裏閑坐喝茶，聽說陳家這邊出了事情，著實嚇得夠嗆，連忙帶人就趕來了。得知是陸修和鐘庭玉他們冒死闖進火場，將他手下這幾個女孩子都救出來，慶幸之餘，自是千恩萬謝。
因周小瑩那邊在問話，瀾音有陸修守著，便到裏頭去照看許楚蠻和蘇蜜兒。
這會兒聽說瀾音也醒過來了，趕出來要謝陸修時，那位卻已不見了蹤跡。
遂依著易簡說的，讓人準備了寬敞馬車，鋪上厚軟舒服的墊子，等周小瑩那邊都問完話了，輕手輕腳地將幾位姑娘擡上馬車，趁夜緩緩地帶回外教坊。
兩位對癥的太醫瞧著陸修的面子，加之外教坊是高內監的地盤，便也隨燕管事過去，就近安頓下來照看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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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陸修卻正站在險些燒成廢墟的小院前面。
他的旁邊是周彥。
這場大火燒得聲勢駭人，即便有周彥親自坐鎮，也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將火勢熄滅，昔日名聞京城的別苑也已燒得面目全非。
開辟出通道後，周彥第一個隨鐘庭玉來到了那處小院，看到燒焦後被踹碎的窗戶和那把尚且掛在門上的銅鎖。
而後又細細察看了周遭的院落。
這一瞧就又發現了端倪。
陳家這座別苑修得精致而豪奢，即便這幾處小院子是拿來招待普通客人，也都修得頗為用心。按理，這種屋舍的窗戶多半是能推開了觀景的，再不濟也得是個支摘窗。
然而這幾處院子無一例外，窗戶全都是釘死的。
從燃燒後殘存的痕跡來看，屋舍修建之初的窗戶應是能推開的，只是後來不知為何全都釘死了。而且據帶來的行家推斷，這窗戶並非最近才釘的，而是早兩年就已改成了如此模樣，用的木料還頗堅固，輕易砍砸不斷。
這情形難免古怪，周彥既親自過來，早就備好了人手，讓人就著火把將周遭細細察看完，連同瀾音等人被困那間屋內的情形，悉數記下。
很快，就有隨從來稟報新的發現。
是一位燒死在火場的仆婦。
這場大火燒得厲害，雖說賓客都已被隋氏安然無恙地送走，戲班樂伎等都逃出來了，偌大的別苑裏仆從甚多，難免有幾個逃不掉的，陸續被人發現。
而此時衙役發現的那人，從依稀可辨的樣貌和身材，乃至殘留的身上配飾來看，正是四處尋而不得的周媽媽。
——那位將瀾音她們帶進小院的仆婦。
且衙役搜身過後從她身上尋到了一把鑰匙，正好是能開那把銅鎖的。
陸修聞報，當即與周彥趕過去。
經查驗，那位燒死的老嫗確實是周媽媽，且身邊並無旁的異樣，顯然是燒死在當場，而非作偽。循著她身死的地方查下去，衙役們很快就找到了起火之處。再從周遭痕跡推斷，這場火八成是出自周媽媽之手。
只是她一介仆婦，為何要放火燒府，還將幾位外教坊的舞樂伎鎖在屋中，試圖陪她困死於火場？
周彥暫且沒什麽頭緒。
陸修細品這蹊蹺，忽而就想起了隋氏母女。
但這終究也只是懷疑而已。
縱火之人已死，想要從周媽媽嘴裏問出最有力的口供已然不可能。不過人雖死了，想循著她尋摸線索，也並非難事。
周彥當即命人將周媽媽擡走，又讓人搜查周遭，沒找到其他可疑的物件之後，跟陸修稍加商量，便出了火場去尋當事的陳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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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寅時，街市覆歸安靜。
衛國公陳棠得知自家別苑裏著了大火，非但惹得陸修和鐘庭玉沖進火場救人，連京兆府的周彥都驚動了，哪裏放心得下？聽到仆從稟報後，當即從城外的別苑裏趕了回來。
因周彥說了官府查案，不許旁人攪擾，陳棠便在近處的一處閣樓裏坐著，一面痛心於燒成灰燼的別苑，一面琢磨周彥的來意。
想到這莫名其妙飛來的禍事，又難免有點後悔，覺得當時就不該將這別苑借給二房用，平白生出是非來。
他的旁邊坐著二房的陳棣，翹著腿坐在圈椅裏昏昏欲睡，倒像是事不關己一般，寬心得很。
隋氏和陳妙容母女倆不好先行回府，便在內間的榻上靠著。
等周彥回來，陳家兄弟趕緊起身。
“為了敝府這點事，攪得周大人深更半夜也沒法歇息，實在是抱歉。”陳棠雖襲著公府的爵位，對周彥卻頗客氣，見陸修也跟著進來，忙道：“陸世子也在呢。這場火也給世子添了麻煩，實在歉疚。”
周彥忙擺手道：“國公爺客氣，既是有人報案，過來徹查清楚也是理所應當的。正好陸大人在場，他是替皇上辦差的，做事比我還老道些，便厚著臉皮留下他，請他幫忙參謀。”
說著話，與陸修一道在椅中坐了。
仆婢奉上茶水，陳棠對京兆府查案的做派並無異議，只是道：“不知查得如何了？”
“縱火之人已經找到，是貴府一位姓周的老媽媽。”周彥見陳棠面露茫然，似全然不知這是哪位，便又道：“她已燒死在火場，人也帶回了衙門。只是畢竟險些將外教坊的人困死在火場，又燒了幾條人命，有些話還需問個清楚。”
陳棠清楚外教坊的特殊之處，雖覺今日這火實在蹊蹺，不知背後藏了什麽玄機，卻也只能道：“周大人只管問。”
他這裏頗為配合，周彥不免看向陳棣。
陳棣便也頷首，“既是內子與小女設宴，身在火場之中，周大人若有疑惑，問就是了。”
周彥見他們並無異議，喝口茶稍微歇了片刻，果真讓人安排地方查問起來。
最先問的自然是隋氏和陳妙容。
她們的說辭跟之前在陸修面前提到的大差不差，無非是宴席中偶然起火，趕緊救人救火，旁的一概不知。
至於那位周媽媽，原是讓別苑的管事幫忙調度人手，她們只管吩咐管事即可，並不認識旁人。連同周媽媽負責招待外教坊的人，將她們引去小院歇息等事，也都推在管事頭上。
周彥讓人如實記下，又從管事起挨個查問，而後叫了與周媽媽相熟的仆婢問話。
如是一通忙碌，直到辰時將盡才結束。
問出的線索大多沒什麽用，唯有一件事引起了周彥和陸修的註意——
據說周媽媽年輕時守寡，膝下留了一雙兒女，費了許多心血才將孩子拉扯大。後來兒子成家立業，女兒也出落得整齊，原本是要尋個人家嫁了的，不知為何卻忽然失了蹤跡。
自那之後，周媽媽便郁郁寡歡，也沒了先前勤懇做事的興頭。
再後來她兒子帶著妻兒回老家去過日子，周媽媽不肯跟他們回去，便獨自留在京城，仍在這別苑裏當差度日。
除此而外，近來並無旁的異常。
陸修聽罷仆婢口供，等衙役將她們帶走，扭頭看向周彥時，正巧那位也看向了他。
“莫非她女兒的死有蹊蹺？”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周彥難得這樣用心地去查小案子，如今跟陸修想到一處，不由笑了，“照此看來，這是如今能挖的最大線索。時候也不早了，陸大人若信得過，不如先去歇息？剩下的事情，我自會派人去查。”
陸修頷首，也自起身整理衣裳。
其實認真算起來，若不是牽扯到險些被燒死的瀾音，他讓鐘庭玉親自去報了案，像這種只燒死了幾個仆婢的事，周彥未必會親自去管。
不過案件既徹夜未眠地查到了這份上，且牽扯公府和外教坊，周彥想必也不會再打馬虎。
遂辭別出門到外教坊瞧了一下，見瀾音喝過藥後安然睡著，這才打馬回府，打算歇到後晌再去衙署。
府裏迎接他的，是陸夫人的滔天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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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那場大火動靜不小，京城裏不少人都被驚動了，英國公府也不例外。
起初，陸夫人韋氏也不過是遠遠看看罷了，因火場離自家頗遠，不可能被t牽累，便也沒太放在心上。後來得知是陳家別苑起的火，畢竟是相熟的人家，難免打發人過去瞧瞧。
等仆婦回來說了那邊動靜，提及陸修和鐘庭玉沖進火場救人的事，韋氏頓時就坐不住了。
她原本以為陸修深夜未歸是因衙署事忙，給公務絆住了，誰知他竟攪和進了火場！
而且他救的是什麽人？
幾個外教坊裏無足輕重的奴籍女子，哪裏值得他搭上身家性命，闖到那樣兇險的地方去！
韋氏氣得倒仰，當即讓仆婦去把陸修喊回來。
仆婦哪有膽子去觸陸修的黴頭？
硬著頭皮又趕往別苑，見京兆府的周彥在那兒鎮場子，覺出這場火並不簡單，沒敢再去煩擾陸修，趕忙扭頭回府。
韋氏聽聞，也只能生悶氣罷了。
好在陸修毫發無傷，她等不到陸修回來，只能胡亂睡下。一整夜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今早醒來後得知陸修徹夜沒回來，心裏憋著氣沒處撒，就只在陸庚跟前抱怨。
陸庚的臉色又能好到哪裏去？
正巧今日休沐，夫妻倆用過飯後暫且無事，便揣著心事在院外散步。
見陸修終於回來，當即將他喊到近處的暖閣裏數落起來。
“昨兒晚上陳家別苑著火，是你帶著鐘家那小子沖進火場裏的？”陸庚面色不善，見陸修沒否認，不由道：“真是越來越荒唐！那鐘庭玉是他府上的寶貝疙瘩，老侯爺夫婦倆恨不得捧在手心的！真要在火場有個好歹，你怎麽跟人家交代！”
陸修摸了摸鼻尖，沒說話。
他其實也沒想到鐘庭玉會跟著他沖進去，畢竟那家夥是當貴公子養的，身嬌肉貴，沒吃過什麽苦頭，在府裏寶貝得很。
如今陸庚責備，他也無可辯駁。
旁邊韋氏見他身上那件深青色的錦衣簇新而整齊，上前撩起衣角一看，見裏頭的中衣果然有被燒壞的痕跡，且臟兮兮的十分潦倒，心裏愈發惱怒，氣道：“你以為拿這外裳罩起來，就沒人能瞧出來了！”
“那火場是什麽地方，動輒就能要了人命的！”昨晚的氣惱與擔憂湧上心頭，韋氏的聲音都有點發顫，“別說鐘庭玉了，你還是咱們府裏的世子！我就你這麽個獨苗，若真出了岔子，可叫我怎麽活……”
她又氣又恨，眼圈裏頓時掉下淚來。
陸修從前被她強勢責問時還能有法子應對，這會兒碰上如此做派，一時間反倒有點束手無策。
暖閣外的甬道上，二房的陸月生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瞧，見向來矜貴的堂哥被伯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數落，不由小心翼翼地插嘴道：“可是堂哥勇敢救人，不該是誇讚獎賞的嗎？”
被陸庚瞪了一眼，趕緊縮著腦袋跑了。
剩陸修孑然站在含怒的雙親面前，一個頭兩個大。
那邊韋氏哭哭啼啼地說完擔憂，想起陸修冒險救的是幾個奴籍女子，氣怒重又湧上心頭，“你枉顧我的苦心，不拿身家性命當回事也就罷了。可你救的是什麽人？那外教坊裏的都是些什麽東西，也值得你這樣冒險！”
這話一出口，原本沈默受訓的陸修不由擡起了眼。
“母親慎言。”
“你母親哪裏說錯了！”陸庚見他竟還心存維護，不由沈下了臉。
對於公府之尊而言，外教坊的罪女們確實不值一提。哪怕裏面走出了許婕妤，哪怕她們都有一技傍身，常在禦前演奏，算起來又是高內監麾下領著點俸祿的人，但在王公貴戚面前仍與玩物無甚區別，不過是遣興所用，可隨意擺布的奴婢而已。
陸修哪能不知他的意思？
也自眸色微沈，反詰道：“四條人命危在旦夕，她又沒做傷天害理的錯事，難道就該坐視不理？”
“你自己鬼迷心竅，竟還有理了！”陸庚被他頂嘴，惱怒更盛。
反倒是韋氏怕父子倆吵起來，趕緊繞開這話題，道：“這事兒姑且不論。你後頭又在那裏摻和什麽？是嫌陳家的怨恨還不夠深？”
陸庚經她提醒，也想起這事來。
“都這麽大人了，陳家那點貓膩你還不明白？陳秉坤那就是個養廢了的紈絝，除了花天酒地，沒半點本事。如今他們二房在長房的別苑裏弄鬼，自是私心作祟，要不要深查，京兆府看著辦就是了，你瞎摻和什麽。”
夫妻倆你一言我一語，恨不得拿個大棒將兒子敲醒，好叫他認清利弊輕重，別為無謂的事耽擱了前程。
陸修卻只覺得聒噪。
有些事可以權衡利弊得失，有些事卻不能。
奈何陸庚夫婦自恃身份，對外教坊又存有成見，顯然不這麽想。
正攪和不清，忽聽外頭傳來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
“大清早的怎麽吵起來了？”
陸修聞言回頭，就見祖母在小丫鬟的攙扶下徐徐走來，手裏還把玩著新采的花枝。
陽光照在她半白的發髻，老人家唇邊噙著溫和的笑，目光落向陸修時，倒不見半點苛責。
陸庚夫婦見她來了，忙迎過去左右攙扶著。
唯有陸修察覺祖母來得過於及時，目光在屋外掃過，就見堂弟陸月生躲在不遠處的廊柱後面，沖他做了個鬼臉。
這小子倒是機靈。
陸修暗暗給他記了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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