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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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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第64章:

時間定格在周宵白生日的前四天。

病房冰冷的儀器發出單調又刺耳的聲音, 像是無情火舌,卷走生命,吞並光亮。

告別儀式上,奚小禾望著周聽錚的黑白照片, 想起那次他們去畫展看到那副以手為指針的時鐘畫。

命運無法掌控無法預測, 呼嘯而過時誰都沒有準備, 只留下大片茫然和綿絕不斷的陣痛逼著世人去消化。

她終是回到懷楓市,卻以最痛苦的方式。

沈照月帶走周聽錚的幾件外套和骨灰。

她說, 要實現對周聽錚的承諾, 帶著他去散散心, 看看海。

周宵白自從周聽錚再次入院後幾乎沒說過話,只有周聽錚臨行前囑咐他時,他應聲答應。

他們回到家後, 鄰裏得知消息前來悼念, 周宵白麻木又機械的招待。

趙帆坐在沙發上, 斷斷續續地給每個人來問的人講述事情經過, 胰腺癌三個字每每提起, 她眼淚總會掉下來,哭幹了, 再掉下來,如此反覆。

奚小禾前所未有的安靜, 她聽話地按照趙帆指揮行事,偶爾擡眼望向窗外,總覺得周爸還在。

周爸只t是跟照月阿姨出去度蜜月了而已, 他怎麽舍得丟下這麽好的一家人呢?

又有人來, 奚小禾到廚房去燒熱水。

按下燒水壺按鈕,她轉頭望向周聽錚臥室, 門關著,她懷疑周聽錚在裏面睡覺。

口袋裏傳來振動喚回她思緒,她摸出來看,發現是手機提示電量還剩下百分之一。

這些天她完全忘記手機的存在,正準備丟回口袋時,看到微信消息提示裏,有一條是來自周爸的。

她怔楞片刻,指尖顫抖地點進去。

進入軟件的零點幾秒裏,她還在想,會不會是周爸跟照月阿姨的合照,悲痛都是夢境。

消息裏確實有一張照片,還有一段語音。

圖片上是份椰子凍,旁邊還有周聽錚比耶的手。

她神情恍惚,想不出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手指挪動到語音,周爸溫柔聲音響起。

“乖寶,什麽時候回來?我看菜單上有椰子凍,給你點了一份,快回來吃。”

顆粒感的聲音摩擦耳朵,她想起來了,就是周宵白跟照月阿姨談好的那天,她記得那天離開咖啡廳時,周宵白著實松了口氣,還悄悄跟她商量,等周爸和照月阿姨的婚禮上,他們去當伴娘伴郎。

燒水壺傳出噪音不斷地放大,她擡眼望向客廳,色彩消散變成灰調,周宵白正在安撫趴在他肩上哭泣的王婆,悲傷氣氛充斥著整個房間。

命運帶來的陣痛過於殘忍,奚小禾張了張口想喊周宵白,可她嗓子腫脹酸澀,發不出聲音。

她想端熱水給王婆送過去,滾燙的溫度刺痛她指腹。

擠壓的情緒在這一刻突破臨界點,她再也忍不住,捏緊手機無力地滑倒在地,崩潰大哭。

她哭到頭痛,哭到耳鳴,鼻尖聞到檸檬香,她想睜眼看看,可眼淚不聽話,一直往外湧。

朦朧間,她好像看了周爸,還聽到他說話。

他說:乖寶,別太難過,周爸心疼。

奚小禾不記得自己怎麽哭暈過去的,再睜開眼時,眼前屋裏漆黑一片,她什麽都看不到,外面傳來說話聲,像是在爭吵。

爬起身,她坐在床邊緩了幾秒發漲的大腦,打開臥室門,看到周宵白背對她門口站著,像是在護著她的臥室門。

門開,他回頭,眼中殘留的恨意一閃而過,接著奚小禾眼前一黑,腫脹的眼皮處傳來冰涼溫度,還有他控制後仍然發顫帶有攻擊性的嗓音:“回去休息。”

後退幾步,奚小禾聽到門關上的聲音,她拿下周宵白的手問:“誰來了?”

開口才發現,她幾乎發不出聲音來。

“喝點水嗎?”周宵白握緊她的手,拉她到床邊坐下。

端起床頭櫃早備好的水,他說餵到奚小禾嘴邊:“除了嗓子還有哪難受嗎?”

“沒有。”嗓子裏傳來些許刺痛感,奚小禾接過水,一口氣喝光。

“還要嗎?”他問。

奚小禾眨了幾下眼,適應黑暗,可以看到眼前周宵白的輪廓,他的眼睛又恢覆平常模樣,語氣也緩和,之前看到聽到的,好像都成了幻想。

“剛才是誰來了嗎?”她忍著痛感問,“好像聽到我媽在吵架。”

“聽錯了。”不等她再問,周宵白扶著她躺下說,“少說話,嗓子太啞了。”

奚小禾順從他的力道,躺在床上,屋裏靜悄悄的,能聽見她跟周宵白交錯的呼吸聲。

好一會兒,她氣音開口:“哥。”

“嗯?”周宵白手肘拄在她床邊,探過些身子,“在呢。”

“我想吃椰子凍,”她語氣茫然,聽不出喜悲,眼淚情不自禁湧出眼角滑落,“有空帶我去吧。”

“嗯。”周宵白應聲,短促音調仍能聽出心疼,他動作溫柔地擦掉她的眼淚,“好”。

過了幾秒,周宵白握著她的手收緊,克制的聲音過於沈啞:“可以抱抱你麽?”

奚小禾腫脹的眼眶泛酸,她閉上眼,才沒讓自己繼續流眼淚。

周爸告訴過他們,擁抱有治愈的魔力。

小時候他們不開心時,總會到對方的小床上抱抱對方。

就像小時候那樣,奚小禾給他騰出身位。

她感受右手邊陷下去,窸窸窣窣,空氣中飄來的檸檬香很淡,幾乎要聞不到。

周宵白沒像小時候那樣緊緊抱住她,只是躺在她身邊,跟她一樣望著天花板。

兩人誰都沒說話,屋內像是陷入了時間停擺。

過了半分鐘,奚小禾側過身,她看著周宵白的輪廓,聽到他壓抑克制的呼吸,摸索到他的手。

幾乎是一瞬間,周宵白反手握緊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都在傳達著他的難過和脆弱。

“周宵白,”奚小禾蹭過去,張開手臂將他整個人抱在懷裏,手撫摸著他頭發輕聲哄著:“你可以哭,不要忍著好不好?”

周宵白沒回話,轉過身緊緊抱住奚小禾,如同抱住一株救命稻草,他腦袋埋進她肩頭,隱忍的嗚咽聲中包含巨大悲愴。

奚小禾本想忍下難受勁兒,安慰他幾句,可是一張口,忍不住地抽泣,她肩膀衣服濕了大片,分不清是自己的眼淚還是周宵白的。

兩人誰都沒松手,更加用力地擁抱對方。

奚小禾聲音斷斷續續,手輕拍他後背說:“別害怕,你還有我。”

周宵白沒應聲,只是抱她更緊。

銀白月光順著窗簾縫隙溜進來片刻,又隱進烏雲中再也沒出現過。

周聽錚早就沒了親戚,過兩天沒什麽人登門了,趙帆說要帶周宵白把手續都辦一下,奚小禾也跟著一起。

三人出門時,趙帆左右看,像是找什麽東西。

“媽,你看什麽呢?”奚小禾問。

“沒事,快走吧。”趙帆提速大步往前走。

走到小區門口,一聲尖銳女聲,打斷三人腳步。

“周宵白,周聽錚怎麽教育你的?”有個長相刻薄的女人站在周聽錚無人超市門口,高聲質問,“不會喊媽?”

趙帆和周宵白立刻進入警戒狀態,趙帆護著周宵白,周宵白護著奚小禾。

最後面的奚小禾看到周宵白後背都透出緊繃感,上前靠近他,勾住他的手。

雖然家裏一直對這個人忌諱不提,小時候還是聽過一些傳言。

這個人叫蔣夢,是周聽錚的前妻。

當年她懷孕要結婚,哄著周聽錚放棄部隊安排好的工作,領了錢跟她出去闖蕩。

原本說要開個夫妻店的,但是蔣夢拿走所有錢以後,推三阻四,非要等生完孩子恢覆好以後再研究開店。

周聽錚心疼她,便全都答應,哪知蔣夢生完孩子帶走所有的錢,連奶粉錢都沒留。

周聽錚舉目無親又單獨一人,沒錢還帶著新生兒,最後實在沒辦法,才厚著臉皮來求助他的隊長。

“回家去,”周宵白扭頭捏了下她的手指,“聽話。”

奚小禾開口要拒絕,她看到周宵白眼底的祈求和倔強後透出的狼狽,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她點點頭,轉身快步跑回家。

前幾天蔣夢登門,周宵白就知道還會再見到她。

對於周宵白而言,她比吃人惡鬼還可怕,惡鬼只會要人命,而她,會折磨人如臨地獄。

他永遠記得六歲那年,他跟著周聽錚去買糖的路上,蔣夢突然出現,猙獰著一張臉死命拉扯他,打他巴掌,還揚言要殺了他。

那時候周宵白太小了,他像個玩偶似的,被蔣夢忽然抓起又摔在地上,指著他鼻子惡狠狠地說:“我是你媽,我殺了你都不犯法。”

六歲之前,他也像奚小禾喊周爸那樣,喊趙帆趙媽媽,因為蔣夢的出現,他再也不肯喊媽媽,他害怕。

周宵白清楚記得,那一月時間仿佛過了十年,原本說得上和睦的鄰裏,因為蔣夢四處散播謠言,家裏無論大人小孩走到哪都被戳脊梁骨,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徹底的一次明白什麽叫:人言可畏。

後來大人們用家裏所有的錢換來蔣夢答應跟周聽錚離婚,之後他們搬家,再也沒見過蔣夢。

周宵白很慶幸那時候奚小禾很小,她聽不懂那些陰陽怪氣的揶揄,給她疊一只千紙鶴就能開心一整天。

十歲那年生日,他許願,求求老天爺讓奚小禾這輩子都不會見到蔣夢。

看來老天爺,當年並沒聽到。

上次周宵白如此慌亂,還是初二時奚小禾偷偷跑到其他城市給他買乞丐手辦,他知道後心臟就沒跳穩過。

與上次的驚慌不同,偷偷跑出家門或許還能有一絲‘慶幸’存在,而蔣夢的到來,是徹徹底底的災難。

因為趙帆在的緣故,蔣夢沒多說什麽,看周宵白的眼神全都是傲慢的勢在必得。

奚小禾回家後不過兩三分鐘,周宵白和趙帆也回去了。t

周宵白喝了水,說要回房間休息,他躺在臥室裏,聽到客廳裏傳來趙帆叮囑奚小禾要照顧好哥哥,不能讓哥哥單獨待著的話。

他很想出去說一聲自己沒事,但胃裏的翻江倒海和太陽穴傳來的劇烈痛感,都讓他力不從心。

等人走後,周宵白沖到衛生間,瘋狂幹嘔。

吐過後躺在床上,他依舊難受得厲害,抱緊枕頭蜷縮成一團。

屋內開著空調,溫度適中,他腦門沁出細密的汗,怎麽都不舒服。

噩夢一場接一場,他夢到蔣夢瘋子一樣沖進學校,非說奚小禾勾引她老公和兒子,就像當年她給帆姨潑臟水一樣。

她攪合的整個學校都不安寧,人人對奚小禾避而不及。

夢裏奚小禾哭著跑出學校,他去追,明明不到一米的距離他怎麽都追不上。

最後他眼睜睜看到奚小禾跳進小時候周聽錚從不讓靠近的水庫裏,一下子沒了影。

“奚小禾!!”周宵白猛地坐起身,眼前一片黑,他劇烈呼吸,掀開被子要下床。

“我在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臥室燈亮,奚小禾站在門口,目露擔憂,小心又關切地問,“是做噩夢了嗎?”

周宵白幾乎是撲到她身上,拽過她緊緊地箍在懷裏。

他力氣過大,奚小禾仰起頭喘不過氣,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掌心輕撫他後背哄著:“我在呢,別擔心,我一直都在呢。”

聞著她身上的味道,感受到她的溫度,周宵白理智逐漸回歸,夢裏殘留的恐懼散不去,他松了些力道依舊抱著她:“再讓我抱會兒。”

“好。”奚小禾語氣寬慰又放松,一下一下輕撫他後背,什麽都不問,只是安靜的陪著他。

夢境的內容太過驚悚,周宵白連重覆的勇氣都沒有,他只能抱緊她,緩解恐懼。

過了大概兩分鐘,周宵白慢慢松開她。

他面色如常,只是眼尾有點紅:“沒事了。”

奚小禾哪裏信,一直陪著他,找無數個話題聊天,直到周宵白再次犯困,她才跟著一起睡覺。

第二天一早,周宵白手機響了。

他第一時間靜音,見奚小禾沒被吵醒,才摸起手機看,顯示‘5單元201朱奶奶’。

“餵。”他出去接電話,壓輕疲憊的嗓音,“朱奶奶,怎麽了?”

“小白呀,我被關在你們這個超市裏出不去了,明明都付錢了,還是出不出去呀。”

“您稍等,”周宵白強迫自己醒神,“我馬上來。”

掛斷電話,他回房間見奚小禾還在睡,空調溫度調高兩度,輕手輕腳拿起鑰匙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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