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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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9 章

畫面碎了

如高處掉落的大塊玻璃般, 在接觸地面的剎那間,裂成無數細小的片段。

過去的、現在的……

那些被迫忘卻的記憶悄然回攏, 帶來數不清的心緒。

“我們回來了?”

不確定的聲音裏滿是小心翼翼。

張山左顧右盼,不可置信,不敢相信。

時暮安擡頭,明亮的林蔭大道率先進入眼簾。

枝頭綠意正濃。

一只灰喜鵲斜斜飛入樹邊的草地,挺翹的淡青色尾羽劃出一抹漂亮的弧度。

它在草地裏啄食,偶爾蹦蹦跳跳地來到小野花前歪頭歪腦, 可愛極了。

不知何處傳來的鳥鳴聲悠揚婉轉,清脆悅耳,遠不是幾個簡單的形容詞就能描述幹凈。

恰有微風拂過。

玉斑鳳蝶在草叢裏翩翩起舞,亦有游人來來往往。

正是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

蘇錦閉上眼睛解析微風帶來的氣息。

有花香, 草香, 還有混合著陽光的泥土味和一股雅淡的草藥香。

太覆雜了、太真實了。

不怪張山會發出那樣的感慨, 因為她自己也忍不住期待。

午時熱烈的陽光經由景區鋪設的灰色仿瓷磚的折射, 帶來刺眼的光芒, 讓人下意識瞇起眼睛。

時暮安打開任務面板和個人屬性界面。

任務進度0/3

任務時間:18h/48h精神力:9.8

消息通知欄裏彈出無數條精神力受到攻擊減少的提示。

一切似乎都正常了。

時暮安又擡頭看向天空。

淺薄的鱗雲無力抵擋燦爛陽光, 連自己也被染上金燦燦的顏色。

陽光明媚如春, 清風舒適宜人。

讓人不禁想躺進綠油油的野草裏打個滾, 再睡一個好覺。

可惜這裏是任務世界。

一陣陣淒厲的慘叫刺激著人的耳膜,聲音裏的痛苦絕望令人膽寒,又心生憐憫。

讓聞訊而來的圍觀群眾不禁在心裏猜測起他們的遭遇。

“小姑娘, 你沒事吧。”

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媽好心走上前。

時暮安還沒來得及阻止,坐在地上的秦萍就驚恐地拼命搖頭:“不要吃我, 不要吃我。”

“走開、走開啊啊啊啊……”

她痛苦地抱著腦袋, 喉嚨裏撕扯出沙啞的尖叫。

這副癲狂崩潰的模樣成功讓好心大媽停住腳步。

她小聲問道:“他們怎麽了,要不要叫救護車?”

時暮安:“沒事, 您去忙吧。”

“他們剛剛心理受到了刺激,過一會就好。”

好心大媽不放心,手機t依然停在撥號界面。

這些人看起來很像精神病發作。

畢竟正常人不會哭著說“別吃我”。

“不行,還是要打120。”

蘇錦連忙上前攔住她。

不是他們不願意送人去醫院。

只是以現在的情況來看,貿然帶他們離開反而會變得更加糟糕。

——畢竟醫護人員不可能相信他們口中關於幻境、邪神的話。

如果不能暫時緩過來,怕是會變成真瘋子。

更何況他們也分不清楚現在是真實還是幻境。

如果是新一輪幻境,豈不會讓人遭受二次傷害。

在蘇錦的極力勸說下,好心大媽最終放棄了撥打120的打算。

但情況好像似乎糟糕了。

看著周圍不斷增多的人,秦萍抱緊雙腿,把頭埋進膝蓋,像受驚的鵪鶉那樣蜷縮起來。

在她半米外的地方,張雪亭控制不住地哆嗦顫抖,喉嚨裏溢出痛苦的呼喊,仿佛有東西正在啃食她的血肉。

章文章武兄弟倆更別說了。

同行的人裏,四人精神受創,瘋瘋癲癲,一人眼神空洞不言不語。

成為兩位“神靈”爭奪對象的曾聞更是痛苦地滿地打滾。

偏偏他張嘴又發不出半點聲音。

只能從那張五官擠在一起的臉上窺見幾分可怕的痛苦折磨。

即便知道有些人活該,也叫人心裏怪不是滋味。

相比之下,張子堯竟還算幸運。

至少他沒有經歷被活生生被吃掉的痛苦。

更不用眼睜睜看著貪婪的猴群將森白腿骨上的肉糜一點點啃食幹凈。

這種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便是受過特殊訓練的人也很難保持冷靜。

“對不起。”

對不起三字是如此蒼白無力,內心的愧疚感幾乎要將趙清淹沒。

雖然不知道他們的經歷遭遇,但她能從那些痛苦的囈語裏猜出一二。

趙清甚至不敢去細想。

早知道無論如何她都會勸住她們。

蘇錦搖頭:“不是你的錯。”

有罪的人是王輝,是陳依淺,是顧氏家族,更是被封印在清靈山下的邪神。

反正輪不到他們愧疚。

……

隨著四面八方趕來的人越來越多,景區大門幾乎被圍得水洩不通。

人越多,空間越稀少

還有眾人七嘴八舌的嘈雜聲充斥著耳畔。

時暮安凝眉:“讓開,讓空氣流通。”

烏泱泱的人群開始騷動,擁擠程度卻沒有太大變化。

“不想走就把姓名和身份證號留下。”

冷著臉的少年格外有壓迫力。

視線掃過人群,不經意與他對視的人立刻緊張低頭,更有人悄悄離開隊伍。

蘇錦等人見狀立刻上前幫忙,連葛克明都轉了性子。

四人各負責一個方向疏散人群。

“先生,麻煩你往後退。”

一個左胳膊紋青龍圖騰的男人對趙清的勸阻不以為意。

他高高舉起手機,甚至故意往前走了幾步。

趙清的語氣冷了下來。

“後退。”

紋身男終於正眼看過來,臉上帶著憤怒和尷尬。

他吼道:“草,我退不退管你屁事,上趕著……啊”

霎時間,天旋地轉

等紋身男回過神來,他已經重重倒地,一股劇烈的疼痛感襲來。

趙清將他雙手反剪,厲聲道:“說,姓名、身份證號。”

圍觀群眾都被嚇了一跳,最靠前的幾個人慌忙後退。

蘇錦撿起紋身男的手機,將他拍攝的幾個視頻全部刪掉。

紋身男漲紅著臉使勁掙紮,奈何後背被趙清用膝蓋頂住,壓得嚴嚴實實。

越掙紮越無力,最後筋疲力竭地放棄。

但他的嘴不依不饒,不停吐出各種汙言穢語。

光是聽見就嫌臟了耳朵。

趙清和蘇錦大抵是沒見過這種潑皮無賴,受到的教養不允許她們以同樣的方式罵回去。

時暮安冷下臉。

他拿出包裏的粗繩,將紋身男捆得嚴嚴實實,連嘴也沒拉下。

“唔唔唔。”

時暮安對兩個女生道:“這裏就是真實世界。”

畢竟被封印上千年的邪神也造不出這麽個破玩意。

“你們先去吃東西,剩下的事我來。”

時暮安背對眾人蹲下,匕首自袖間滑落,露出鋒利的刀尖。

“你想報警?”

紋身男終於害怕了。

“唔唔唔。”

他想說話卻說不出來,只能拼命搖頭示弱,生怕眼前的毛頭小子對他動手。

“別怕。”時暮安笑得極為溫和:“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那位可是我們長生集團的顧總。”

少年甚至故意拉高了語調:“什麽東西,敢和我們長生集團的顧總作對。”

“信不信我弄死你。”

話音落下,周圍一片嘩然。

好囂張啊!

長生集團了不起!

此話一出,頓時引起了眾怒。

時暮安看見好些人悄悄打開手機偷錄視頻。

於是他盛氣淩人地又將那番話說了一遍。

休息的人瞬間明白時暮安的意思,紛紛表現出囂張惡霸的模樣。

其中以葛克明表現得最真實。

“拍什麽拍,那個誰,你叫什麽名字!”

葛克明暴躁地沖過去。

他氣勢洶洶的模樣把圍觀群眾嚇得連連後退,生怕自己惹上麻煩。

被葛克明鎖定的女生慌忙躲進人群,蘇錦則恰到好處地將他攔下。

人群騷動間,事情的重點儼然已經偏離。

人群散開後,空氣流通的速度大大增加。

一股淡雅卻又不容忽視的草藥香在空氣裏飄蕩。

張雪亭恍恍惚惚地擡頭:“好香。”

少年語氣平靜:“什麽香?”

張雪亭仿佛沒聽見他的聲音,低聲喃喃道:“回家,我,我要回家……”

少年眉頭輕蹙。

片刻後他從包裏拿出兩個不同樣式的香包。

“哪個更香?”

空氣裏的香氣愈發濃烈,張雪亭終於遲鈍地擡起頭。

她舔了舔幹裂的唇瓣,視線隨著少年手裏的香包移動。

張雪亭試圖去夠繡著精致祥雲的漂亮香包。

葛克明悄悄跑來:“路先生,用我的吧。”

他雙手捧著祥雲香包,態度既恭敬又誠懇,倒叫人新奇。

按理說現在的他擁有全部記憶,對於曾“害死”自己的人不該是這樣畢恭畢敬的表現。

時暮安看著他。

在眼神的無聲壓迫下,葛克明的心顫了顫,額頭溢出細細密密的汗水。

他是在思考怎麽弄死自己?

葛克明看了眼生不如死的曾聞,密集的汗水順著他的鼻尖落下。

他九十度彎腰:“路先生,對不起,先前我受人迷惑,做出那種事情,請您給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吧。”

不僅如此,他還交出了那個能活物變成兔子的道具。

前提是使用者的精神力必須高於被使用者,否則道具就會反噬。

時暮安挑眉

這是怕他秋後算賬?

“無事,我知你是受人迷惑,錯不在你。”

“給她吧。”

聞言,葛克明立刻將手裏的祥雲香包遞給張雪亭。

得到想要的東西,張雪亭立刻把香包放在鼻尖嗅聞,緊繃的情緒漸漸緩和下來。

時暮安道:“先吃點東西,等會你就可以回家。”

他拿出沒有開封的礦泉水,兩人依然保持著相對安全的距離。

女人的視線緩緩上移:“你是路仁?”

她慌張起來:“你也死了?”

“我沒死,你也沒死,我們都沒死。”

一雙平和的眼眸恰似兩顆晶瑩剔透的琥珀,他望著你,就能帶給人安寧可靠的力量。

他說:“一切都結束了。”

張雪亭呆呆地看著他,神情一陣恍惚。

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很久

她突然捂著臉嚎啕大哭,還伴隨著幾聲聽不清的怒罵。

時暮安指向眼神空洞的男人:“王輝在那。”

張雪亭二話不說爬起來,沖上去就是幾巴掌,啪啪作響。

王輝的臉上立刻浮現出兩個鮮明對稱的巴掌印。

張雪亭仍不解氣,打到最後手腳齊上陣,連自己的手都紅了。

奇怪的是,王輝也不反抗。

他站著任由她打,仿佛一個沒有靈魂的木頭假人。

不過張雪亭一天一夜沒吃東西,情緒又幾次大起大落,早已沒了力氣。

也就先前的兩巴掌最有殺傷力。

等她打累了停下休息,時暮安把擰開的礦泉水和面包遞給去。

張雪亭抹了把臉:“謝謝。”

發洩一頓後,她的精神看起來好了許多。

倒是秦萍,依然不吃東西不喝水,茫然地盯著地面,淚水無聲地劃過臉頰。

索性她對趙清的靠近不過分反感。

趙清小心翼翼地將人扶起來,一邊輕輕拍著她的背。

“沒事了,沒事了。”

時暮安頓了頓,他走上前翻出曾聞的祥雲香包遞給趙清,三個道具則被他放進自己包裏。

四位玩家都看見了,沒人出聲。

“讓她聞一聞。”

趙清沒問緣由,直接把香包放在秦萍鼻尖,讓她輕輕嗅聞。t

清雅的草藥香沁人心脾,少女的眼睛漸漸有了光彩。

“依淺呢?”

這是她恢覆理智後說的第一句話。

趙清嘆了口氣:“不知道。”

自從她消失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的身影。

大概是徹底消失了。

這句話趙清沒敢說,她怕秦萍無法接受。

秦萍摸著香包:“我和她是上下樓的鄰居,上了同一所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甚至大學。”

“我們說好了互相給對方當伴娘,互相做孩子的幹媽,房子也要買在一起。”

“可是怎麽就變了呢?”

秦萍哽咽:“她說得對,難道我就沒錯嗎?”

“如果我能阻止她和那個人談戀愛,這些事情根本不會發生。”

蘇錦問:“難道你就沒阻止過?”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怪不了任何人。”

趙清輕聲道:“一切都會過去的。”

時間會埋沒一切。

哪怕是曾經刻骨銘心的記憶,最無法割舍的感情也不例外。

……

景區保安姍姍來遲。

“唔唔唔”

紋身男看見他們就像看見了救星。

時暮安冷眼掃過,紋身男瞬間停下掙紮,假裝自己是條魚。

可惜另外幾人就沒這麽識趣。

一個保安看見眼前的景象大驚:“怎麽回事?”

時暮安先發制人:“他偷拍。”

“他們呢?”

保安指著其他躺在地上的人。

時暮安搖頭:“不知道。”

保安狐疑:“你是他們什麽人?”

時暮安攤攤手:“我是來參加長生集團徒步活動的人。”

另一個保安又問:“徒步活動不是昨天就開始了,你們怎麽還在大門?”

時暮安無奈:“他是我們隊長,他說錯時間了,害得我們現在才到。”

張子堯連忙拿出工作證遞給保安。

“快點,時間要來不及了。”

落下一句話,時暮安便拖著張子堯往前快走,邊走邊念叨:“什麽破公司,非要打卡才退2000報名費。”

其他玩家聞聲反應過來。

要是被警察帶進派出所問話,發現他們是黑戶就麻煩了。

趙清放開秦萍:“以後好好照顧自己。”

幾人快步離開景區大門。

不過他們是往景區內部走,保安倒也沒懷疑。

而看熱鬧的人先前就因為趙清對付紋身男的行為遠遠退開,根本聽不清幾人與保安的對話,又或者是不想惹上麻煩。

因而時暮安幾人輕松地糊弄了過去。

面對一地爛攤子,兩個保安面面相覷,請示上級後麻利地報警打120救護車。

等警察趕到時,幾人已經走遠。

這時才有人將先前拍下的視頻交給警察。

不過也不算大事。

畢竟只是說話刺耳,視頻裏最出格的舉動就是將紋身男捆起來。

而且還是事出有因。

在張雪亭和秦萍的解釋下,匆忙趕來的民警便沒有太在意。

總歸人跑不了。

當務之急是把眼前這些不知情況的人送進醫院。

幾個玩家成功躲過一劫。

離任務結束還剩下18個小時,他們打算再試試能否完成任務。

路上時暮安把從曾聞的三個道具拿出來,詢問其他玩家的意見。

“這些東西我不需要,你們若是想要盡管拿去,但有一點我要先說清楚。”

“它們可能被祂動了手腳。”

蘇錦:“你是說邪神?”

時暮安:“不是邪神,是邪神的合作者,也是曾聞信仰的東西,與089世界有關。”

“就是因為邪神吸收曾聞的神香後,會與祂爭奪曾聞的信仰,我們才有機會離開幻境。”

張山:“原來是這樣。”

難怪少年會刺激邪神吸收神香,一切盡在他的掌握裏。

趙清:“但你怎麽知道的?”

這一點她始終想不明白。

時暮安眼眸微冷:“因為我已經和祂打過幾次交道。”

他沒有多說,眾人也識趣地沒有多問。

蘇錦問:“要不等會我用技能測測有沒有問題?”

葛克明連忙點頭。

那可是三個道具,其中還有極其珍貴的治療道具,丟了多可惜。

可惜最後的結果不太能令人滿意。

蘇錦微微搖頭。

職業技能提示她遠離曾聞的道具。

最終眾人決定將道具連同曾聞的鬼面香包都丟進遠離清靈山的垃圾桶裏。

道具只有玩家才能使用,不會影響任務世界原住民的正常生活。

*

事實證明,人的潛力是無窮的。

系統提示第一次打卡成功後,眾人鬥志高漲,隊伍前進的速度便越來越快。

索性買索道電子票時可以借用幾位原住民的身份證,乘坐只需要出示訂單二維碼。

在張子堯的“友情”幫助下,上清靈山全程索道,下山後直接打車去目的地。

以至於第三次打卡完成時,離任務結束還剩下半個小時。

“呼,總算結束了。”

蘇錦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吃著食物補給點提供的盒飯。

閑下來的人終於有心思分析這次任務的不同尋常之處。

蘇錦迫不及待地把問題問出來。

時暮安也不藏私,將自己猜測分析的過程一一說出來。

連089世界的世界意識曾經所作所為也沒隱瞞

而且不僅是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感悟和疑問。

一場交流下來,先前被他們各自忽略的地方慢慢顯現出來。

比如蘇錦的技能提醒她在密室裏上的那根香,就幫她減少了遭受精神攻擊的次數。

當然,最重要的信息還是時暮安提出來的投訴——向金字塔游戲投訴089世界意識的各種操作。

聽完蘇錦已經恨得牙癢癢。

“回去我馬上投訴!”

……

最後的半個小時很快結束,五道白光閃過,人影消失,張子堯茫然地看著四周。

我怎麽在這裏?

“哥哥,你是在找安安嗎?”

一道模糊又熟悉的稚嫩童音在張子堯耳畔響起。

他僵硬地不敢轉頭。

一張血肉模糊的臉卻已來到他眼前。

與此同時,幾段氣焰囂張的視頻也在網絡上傳播開來。

可憐長生集團將近五十的老掌門人卻突然陷入了昏迷,生死不知。

結束亦是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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