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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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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侍衛將睿親王押過來的時候, 他已和先前的模樣判若兩人,昨日還是金尊玉貴的親王,今日竟已遍體血凝在破碎的衣裳上,瞧著慘不忍睹。

原本保養得宜的面目, 像是三十來歲的中年人, 如今瞧著竟有五六十的模樣。

侍衛放下人, 他便無力地癱在地上喘息,餘光裏瞧見一片白色衣角從身旁經過。

睿親王忍著渾身的劇痛擡起頭, 果然瞧見趙玄亦方在遠處的椅子上緩緩落座。

他一身淺藍色衣衫纖塵不染, 發上玉冠在這陰暗的屋子裏透著光。

處處都是尊貴體面。

睿親王一時雙目血紅, 滿心生出憤懣。他忍著滿口血腥,狠狠地盯著上面的人。

明明都是皇親,都是高祖的血脈, 憑何他比別人都高人一等?

趙玄亦不以為忤, 坐在上首, 對著自己親叔叔的淒慘模樣, 目中毫無悲憫, 連瞧他的目光都與平日裏瞧著相差無幾。

好一會竟揶揄道:“皇叔昨夜看來受了不少苦。”

何止是受了不少苦。

睿親王忍不住渾身戰栗,不敢去細想昨夜可怖的種種。

他萬沒想到, 王忠信那個混賬,居然真敢對他動手!

此刻血紅著眼睛, 自小的尊嚴叫他忍著滿身的疼痛,不肯露出半點怯意,咬牙道:“您雖是皇帝, 可我乃是高祖的親兒子, 先帝的親弟弟,怎可如此濫用私刑?”

趙玄亦道:“用了又如何?”

睿親王原本一口血堵在嗓子眼, 終於噴了出來。

對著他嗜人的目光,趙玄亦冷笑道:“這些年你濫用的私刑還少嗎?怎麽如今到你自己的頭上,便不成了。”

睿親王哽了脖頸道:“什麽?我不知你在說什麽。難道您今日來是想翻舊賬的?”

趙玄亦道:“皇叔這般聰慧,該知道我來是為了什麽。”

睿親王卻笑起來,瞧著讓人心裏發瘆:“我自然知道你今日特意來見我,是為了什麽。”

趙玄亦坐在上首,目光沈靜,未曾開口。

睿親王自顧道:“昨夜你這般急著趕過來,想必也是知道了她的身份。”

“當真是沒想到,唐家小姐死而覆生,居然悄悄潛伏在紫禁城裏。你是怕我將這消息散布出去,將唐姑娘的身份公布於眾。”

說著他仿佛突然想到什麽,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大:“而很是不巧,近日紫禁城裏一直有傳言說先帝染了時疫,乃是有人故意為之。”

“這不,唐府逃匿的小姐,化身覆仇的利刃,在皇宮裏悄無聲息地傳播時疫,這實在是天經地義,無人會有絲毫懷疑,說來就讓人有些莫名興奮。”

他越說越興奮,甚至於得意地呵呵笑了起來:“你便是再恨我,可我也是高祖血脈,你的親叔叔,你不敢殺我。”

“更何況,若是你為了她殺了我,縱使你能堵住悠悠眾口,她卻要面臨口誅筆伐,以後無窮的麻煩,因此你不敢殺我,只要你不敢殺我,就難以封住我的嘴。”

睿親王道:“所以,你今日是來找我談條件的。”

趙玄亦面上淡淡的,沒什麽表情道:“不錯,今日我來,確實是找你談條件的。”

說著他挽了挽衣袖,從桌案上端起茶盞來道:“所以皇叔想要什麽樣的條件?”

睿親王從地上忍著疼盤腿坐了起來,雖然還需仰首看著,氣勢上卻強勢了許多:“不若陛下說說,您想用什麽條件來交換我的守口如瓶?”

趙玄亦輕輕擱下茶盞,只是看著他。

睿親王被他看得心中發怵,多年的威壓叫他落敗了下來。

不由先開口道:“聽聞陛下少時便對那唐家女子情根深種,當年為了她與先帝反目,差點丟了太子之位,後來更是連性命都不顧了。”

這些年父子二人更是形同陌路,不過維系著表面上的父子綱常。只是可惜先帝後來纏綿病榻,而他身為太子領了監國之責,先帝縱有不滿,卻不能再動他分毫。

“今日不知陛下為了那唐家女子,可能還能做到嗎?”

趙玄亦放下茶盞道:“所以皇叔是想要我的皇位?”

仿若一道霹靂從天空打下來,叫睿親王都忍不住血色盡t褪。

他心中雖有此大逆不道之想,可卻從沒想過這般明晃晃地被說出來,一時心如擂鼓,似乎要從嗓子眼裏冒出來一般。

趙玄亦是嫡長,出生便貴為太子,是這個國家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即便他有心想要讓廣陽王登基,可只要他這個嫡長子還活著,便絕無可能。

這種話任何一人說出來都是死,可而今是他自己說的,怨不得他。

睿親王感到他的目光淡淡襲來,卻如利劍懸在頭頂,平日裏他該立刻磕頭謝罪,可今日卻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突然門外傳來輕磕聲,將他唬得心頭一跳,渾身顫了顫。

接著李群越的聲音低低地傳來:“陛下,藥熬好了。”

趙玄亦聽聞,揚聲道:“進來。”

卻見李群越帶著一個小太監,他手中端著藥盞,只是埋著頭走上前來,仿佛未曾瞧見屋中情形。

李群越走上前躬身道:“陛下,這是人參養榮湯。”

那所謂的人參養榮湯瞧起來黃燦燦的,不光顏色怪異,味道也很怪異,趙玄亦皺了皺眉,便取過來一飲而盡。

殿內原本已是叫人心驚的氛圍裏,睿親王卻眼睜睜瞧著他突然在此途中喝藥,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他一向聰慧,此刻卻泛起了迷糊,緊張得忘了渾身鉆心的痛楚。

想了半日,這個時候他為何有心在示弱?心念電轉間,果然瞧見趙玄亦面色發白,有氣無力的樣子。

趙玄亦仔細漱了口,又拿帕子抹凈了嘴,這才擡眼道:“皇叔果然是這般想的?”

睿親王顫著唇,一動未動。

趙玄亦輕笑道:“恐怕要叫皇叔失望了,我還沒打算禪位。”

聽聞禪位二字,在旁侍藥的李群越和小太監都忍不住手上一抖,兩股戰戰,這兩人在裏面到底在談什麽了不得的事。

他們聽到了這樣的事,恐小命休矣。

趙玄亦擺了擺手,兩人落荒而逃。

而後他看著底下睿親王慘白的面色,額上汗如雨下,不由輕笑出了聲:“不過是開個玩笑,所以皇叔還有什麽想要的嗎?”

睿親王一時被他弄得捉摸不定,不知他到底想要做什麽。

趙玄亦等不到他回答,好心地道:“不若我幫皇叔想一想。”

說著他果然支起下頜,點著手指道:“皇叔所需,無非權財色三字。權嘛,方才說了,這皇位不能給你,而你已是親王,再無可加了,說到財,連我都窮的叮當響,只怕還比不上皇叔有錢,那最後一個色嘛。。”

仿佛沒看到睿親王突然變白的面色,趙玄亦自顧道:“皇叔一向在這上頭沒什麽心思,睿親王府裏頭聽說除了王妃,侍妾也都只有一兩個。”

“這樣說來,我倒是沒什麽能拿到與你談的條件呢。倒是皇叔自己說說,想要什麽。”

不想他不過輕易之間,就將這求賞的名頭踢了回來。

睿親王硬梆梆地道:“臣不敢有所求。”

趙玄亦道:“既如此,倒叫我來問一問,皇叔這些年行事一向小心,我倒是好奇,她與你素來無冤無仇,昨夜為何卻將人擼來了此處?你想得到什麽消息?”

睿親王道:“何來無冤無仇?我在宮內遇見如此行蹤鬼祟身份刻意之人,抓來審問又有何問題?況且查出她隱姓埋名,唐家行謀逆之事,乃是不爭的事實!”

“她身為唐家的女兒,本就是逆臣,只是不想叫她假死逃脫。倒是陛下,明知她是唐家逆犯,卻公然包庇,為了她身份不洩,欲置本王於死地。”

趙玄亦冷笑道:“唐先生早就歸隱,一向與世無爭,所謂逆臣,當真是可笑。”

“可他瞞著所有人收養前朝太子,若這前太子是個庸人也就罷了,可他偏偏不是!況且他授課,不講四書五經,卻講天下萬民,陛下不也是因此被吸引了前往,對此真假陛下想必很清楚。”

他不是在私塾教學生,他還以為自己是前朝帝師,太子太傅。

趙玄亦深知,前朝已亡,唐琴鶴歸隱民間,座下十五名外姓弟子,各個博學經儒,驚才絕艷。其中隨便一人拿出去,只怕都是攪動風雲的人物。

他這樣的威望,即便沒有前太子,只怕也會被人盯上。

當年參與此事人之多之眾,叫他後來下手反擊的時候都生了絲猶疑。

睿親王忍不住動了動身體,破碎的傷口惹的他額上冷汗直下,但他還是咬牙笑道:“常聽皇兄抱怨過,說那唐家小狐貍精不知羞恥,整日裏纏著你。”

“而你也被那小狐貍精所迷,整日裏只惦記這個女人,為了她居然敢忤逆君父,行不忠不孝之事。”

“我原還納悶,你自小便目空一切,眼高於頂,什麽樣的姑娘能叫你看上?”

“直到見了她本人,才知道這小狐貍精生的一般,手段卻不簡單。從辛者庫裏的管事到廣儲司的總管,想想也知她都做了些什麽。”

外頭卻又傳來李群越的聲音:“陛下,藥熬好了。”

等兩人戰戰兢兢地進來,瞧見陛下已從椅子上起身,正走到睿親王的面前。

屋內氣氛說不出的詭異可怖。

李群越捧了藥碗上前,擦了擦額上的汗,低聲道:“陛下,這是益氣六神湯。”

心中忍不住腹誹,今日陳太醫不知發了什麽瘋,居然一碗一碗的藥流水一般往陛下跟前送。

偏偏陛下臨來前還吩咐了,若是藥熬好了要立馬進上。否則他哪敢在這時候往刀尖上撞啊。

趙玄亦接了藥碗來,又是一飲而盡。

喝完卻沒遞給李群越,而是手一松,藥盞摔碎在地,嘩啦一聲。

趙玄亦蹲下身對著面前的睿親王,雙目冷淡瞧不見什麽情緒。

突然見他擡起手背,啪地一聲耳光聲在空中響起。

睿親王被他扇得雙眼發黑,耳朵嗡嗡作響,啪地吐出一口血來。

他感到臉頰火辣辣地疼痛,餘光裏瞧見埋頭跪在一旁的太監,自己的尊嚴體面竟絲毫不剩,不由瘋了一般道:“你做什麽!”

渾身的傷口在他的激動之下裂了開來,血腥味在空中蔓延。

趙玄亦冷笑道:“若是再口出穢語,可不要怪我不給你臉面。”

“你和蕭氏兩人這麽多年的茍且,我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以為自己有多幹凈?”

睿親王瞬間白了臉,不想自己維護了這麽多年的秘密,竟然早被他知曉了。

一旁李群越和侍藥太監剛幹的衣裳又濕了。

好在藥已送完,兩人忙灰溜溜地退下了。

趙玄亦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皇叔倒也是癡情人,這些多年初心不改。”

睿親王嘴唇顫了半日,方癱跪在地道:“此事與她無關,只是我一廂情願。”

趙玄亦只是看著他。

睿親王又道:“蕭貴妃並非有意想要害他們。只是幾年前宮中有貴人早產,貴妃無意中提起,當年兵荒馬亂中,也有人不滿八個月生了孩子,不知那孩子後來活下來沒有,是不是姓了唐。”

“不想這話被有心人聽去了,略一聯想便想到此了,她真不是有意的。”

只是前太子不過七八個月就早產,正常孩子是活不了的。那顧見白,永遠不能被證實是前太子,也永遠沒辦法否認他的身份。

否則他也不會手段偏激,采用凈身入宮的方式,幾乎是魚死網破。

趙玄亦坐回了上首,一聲未吭,那目光叫他瞧了心中發寒。

睿親王好一會方低下頭道:“是皇兄,是先帝。”

對此答案,趙玄亦算不得意外。

只是這些年他一直想不明白,先帝為何對唐家這般,我朝根基已穩,一個前太子,又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睿親王道:“當年宮城破,我與皇兄二人皆隨軍入了宮。”

“便是在這永泉宮裏,見到了一群女子,她們大多是前廢帝的後宮,瞧見我們進來,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

“我與皇兄那時候還年少,見不得這些女孩子死於非命。因此救下了好幾個無關緊要的人。”

“其中就有後來唐先生的夫人,秦明月,那時候她是前廢帝才人,方入宮幾個月。”

“不得t不說,唐姑娘的長相並不隨她母親,那秦才人當真是國色,皇兄一眼就瞧上了。。”

後面的事也不必細說,趙玄亦恍惚中記起那個只見過幾面的女子。

生得自然是好的,只是她長年並不在江南,只在玉絡生日時回來小住上幾日。

因著玉絡未曾說出口的失落,他那時心中也是怨的,怨她的無情,不理解她為何拋棄家庭,拋棄女兒。

只是如今聽聞,也算是明了她的良苦用心。

前廢帝的後妃,又是被先帝覬覦的女子,又如何能在江南安心地過自己的生活呢?

“但是我真的不知她現在在何處,唐府出事後,只是蕭氏曾與我提過,她在京郊見過。”

趙玄亦從椅子上起身往外走。

睿親王見他居然當真是要離開,不由急道:“陛下!若是您能放過她,我一定對蘇秋雨的身份守口如瓶!”

趙玄亦腳步不停,打開了門。

屋外燦爛的陽光照了進來。

叫久在黑暗裏的睿親王雙目忍不住刺痛,欲要流下淚來。

他看著眼前的背影就要消失,不由道:“你不怕我宣揚出她的身份?一旦和弒君扯上半點關系,即便陛下您手腕強硬,能保下她的性命,那也決計不可能將她納入後宮。”

趙玄亦冷冷地回過頭來道:“你只管宣揚好了,我何時說過要將她納入後宮?”

睿親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些年他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可此刻就像不認識面前這個人,為何如今完全不知他在想什麽?

先帝愛慕秦明月,即便她已嫁為人婦,還是想要弄到手裏,帝王在這世上沒有得不到的東西。

而當年為了這唐家女,他和先帝大鬧,沖出來皇宮去險些丟了性命,前幾日又那般模樣,現在卻告訴我不想納她入宮?

還要讓自己宣揚她的身份?

睿親王癱在地上,才發現自己根本不認識這個侄兒。

趙玄亦低下頭,下意識去摸懷中的搭褳,卻才發現那裏已經空空如也。

他的心也跟著空了一塊。

她將屬於自己的東西全都拿走了。

是要與他徹底撇清幹系。

從昏暗的屋內出來,雙目被屋外的陽光射得睜不開。

她是蘇秋雨的時候,他還計劃籌謀要立她為中宮,做皇後。

可是當發現她是小師妹唐玉絡的時候,他還如何敢做此想呢?

他知道她不可能也不願意留在宮裏,否則她也不會一直隱瞞自己的身份。

即使昨夜兩人已坦誠相見,她還將他迷暈,一個人出了宮。

這深深宮闕,如何能鎖住她?

她的父母歷經萬難才離開此地,她又怎麽會留下來呢。

她是自由明媚的,又如何能被他困在這座皇城裏。

可若想要她以後在這世間自由自在,橫行無忌,他便得緊緊握著權柄,活得好好的,長長久久的,成為她最堅實的依靠。

李群越上前來,呈上了今日的第三碗藥。

他看也未看,端起來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汁順著咽喉一路向下,卻不像以前那般叫人難以忍受。

他突然想到了年前初遇的時候,她一心要去關外。

那是因為她得了顧見白已經去了關外的消息。

此刻他突然有些明了,或者去關外自由的生活,便是九師兄給她謀劃好的出路。

若是沒有他半路插足,或者她早已在關外生活了。

行雨從遠處行來,呈遞上消息道:“陛下,蘇姑娘帶著王統領已出了京師。”

趙玄亦點了點頭,站在檐下看著宮外的方向出了神。

他似乎瞧見她的身影,在漸漸離自己而去,越來越看不清了。

行雨見他的神情,不由大著膽子道:“陛下可要前往?”

趙玄亦搖了搖頭,喃喃道:“有些事,還是留給她自己處理。”

此刻他才終於明白,為何這些年獨獨留下了蕭氏這個漏網之魚。

或許冥冥之中,是要叫她自己親手去解決。

只是等她處理完此事,還會回來看自己一眼嗎?

趙玄亦忍不住捂住胸口,想要將自己心上的缺口堵住。

好一會,他才與行雨道:“近日宮中流言想必你也聽說了。”

行雨心頭一驚,宮中關於先帝死於疫癥,而這疫癥乃是人為的流言近日確實在四處流傳。

這樣的流言,小則動搖人心,大則動搖國本,他不由跪地道:“是臣無能,一定盡快查出這流言的散布者,並在宮中盡快消掉這流言。”

趙玄亦道:“不,我要你給這流言再添一把火,叫它燒得再旺一些。”

自發現她的身份後,他確實一切行事都亂了章法。

而今再看,卻發現不過自己當局者迷。

他原以為,那個背地裏的人,招招狠辣,處處是要將那蘇秋雨不置死地不罷休。

而今才發現,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行雨面色一變,不知陛下此舉何意。

趙玄亦邊走邊道:“火上澆油的本事,想必不需我教你。”

“還有,餓了,傳午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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