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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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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醫

冬月的東陵城, 天色明得越來越遲。

陳盛鈞急得焦頭爛額,殿下不知道情況究竟怎麽樣,他不敢貿然去找外面的郎中, 一是不清楚底細, 二是怕消息洩露, 被瑄京知曉多生事端。

他只能先去把還在街上給受傷兵將看傷的軍醫給找來。

可軍醫進去了這樣久, 裏面楞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陳盛鈞一時沒了主意。

殿下從來了東陵城,每日不是在帳子裏和將軍議事, 就是在城裏幫著安撫三川來的百姓,再不然就是去校場, 一站半就是半日,陪著錦衣衛操練。

他們在滄州,天高皇帝遠,說話行事可以少些顧及,但殿下牽掛著淮王,用要多留心留意,怕淮王在瑄京有何不測。

殿下的身子在瑄京的時候, 就被廢永王磋磨壞了。

不論是南下江州,還是北上滄州,總沒有好好養著, 滄州風寒露重,殿下從前些日子開始, 就有頭暈目眩, 氣血雙虧的癥候。

她瞞著謝致,這消息只有阿萱知道。

陳盛鈞終日和虞萱在一起, 看她時不時戴了帷帽往藥鋪去,心裏也猜出了個七七八八。

只是不想, 謝致前腳剛走,殿下就昏倒在大帳內。

終於,軍醫一步三嘆息地從帳中出來,陳盛鈞一看他眉頭擰在一起,當時就急了:“殿下究竟如何,是個什麽癥候,可要緊不要緊,你進去這麽久,總要說清楚才是啊!一直搖頭嘆氣算怎麽回事兒?”

軍醫遲疑片刻,目光卻越過陳盛鈞,投向陳盛鈞身後。

陳盛鈞察覺到軍醫的反常,他登時後背嗖嗖地冒涼氣,頭皮一陣炸麻,艱難地挪著步子轉過身:“謝......鎮撫使。”

謝致臉色陰沈地厲害,陳盛鈞勉強擠出一抹笑容,他剛要開口,謝致擡手捏住陳盛鈞的肩頭,明知故問般,澀聲道:

“軍醫為什麽會來大帳,是誰病了?”

黃昏時,天際飛過一排昏鴉,脈脈餘暉投落在帳前,虞萱站在陳盛鈞身後,她低垂著目光,怎麽都不敢看謝致。

“你們早就知道了?”

虞萱怯聲道:“阿瑯姐姐不準......”

謝致打斷道:“她不準,你就不說了,幫著一起瞞著你哥哥?”

陳盛鈞忙護著虞萱:“殿下什麽性子咱們都清楚,也不是因為阿萱瞞著哄著,才讓殿下變成這個樣子的,當務之急還是找個良醫來才好。”

謝致按著眉心,他在原地轉了幾個圈,望向昏暗的大帳,默然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氣,才轉過身來,對虞萱道:“是哥哥不好,不該只顧著自己著急,這不是你的錯。”

“是我瞞了哥哥,哥哥說我也是應該的。只是現在阿瑯姐姐怎麽辦,城中的郎中不敢貿然去請,原先李總兵營中的軍醫留在樊塔,已經被郭明淵殺害,今日來的軍醫尚且年輕,診了脈也束手無策,阿瑯姐姐到現在也沒醒......”

謝致對著斜陽,負手而立。

其實三川城裏還有一位醫術高明的高人,少有人知道他的本事,但李奕帳下從前那位厲害的軍醫,就是他的學生。

這人就是鄧歲晏的姐夫,周師傅。

可自從周師傅把梅花袖箭送給謝致,他一時感傷不已,悼亡心切,決心去夷丘,妻子的墳冢邊上去祭奠。

周師傅不騎馬,他是坐驢車去的,想來還沒有走多遠,謝致進城的時候,就讓鄧歲晏往夷丘去追周師傅了。

可到現在鄧歲晏還沒回來。

謝致的心像是被細線懸在萬丈深淵之上,不管現在有什麽風吹草動,都會吹得他的心飄蕩不定,只要大帳內有個什麽差池,扯住他的這根細繩都會隨時斷裂。

他幾步邁入大帳,江瑯臉色蒼白,躺在榻上,沒有任何蘇醒的跡象。

謝致捏緊了拳,他單膝跪在塌邊,緊緊握住江瑯的手,感受著掌心中的這雙手像是覆著霜雪的冰石,沒有一絲溫度。

就像是自己在刑部大牢外,曾經牽住的那雙手。

那樣傷痕累累,似乎只要自己再用力些,她就會像被風堆積出的雪團,融在日頭底下,或是輕飄飄地被風吹散。

謝致珍重地握住江瑯的手背,他取下江瑯的梅花袖箭,眷戀地在江瑯手背上用力吻了一下,堅定地說:“一定要等我回來,阿瑯。”

謝致拿著梅花袖箭,出門牽了馬,對虞萱道:“照顧好你姐姐,我日落之前一定回來。”

話音方落,謝致揚鞭策馬,疾奔出城。

果然不出他所料,沒走多遠,他就在一塊巨大的青石邊上,看到了熟悉的兩人一馬。

破爛的驢車隨意地倒在路邊,鄧歲晏急得就差給周師傅跪下了,他好說歹說,連拉帶拽,可也不知道自己這姐夫到底哪來的牛勁,鄧歲晏嘴皮子都磨破了,可他就是不肯跟鄧歲晏回城。

“姐夫!人命關天,你也看到了,若不是殿下守在東陵城,帶來了兩萬錦衣衛,又變賣府宅裏的家產,充作東陵的糧餉,那三川的百姓該去何處安身,都不用等赤勒打進來,餓也餓死在路上了!”

周師傅蹲在石頭邊上,他揣著手,別著頭說:“我知道殿下高義!不然我也不會把給你姐姐打的梅花袖箭送給殿下了!可一碼歸一碼,我早就立過誓,要我去治病救人,那是不能夠的!”

周師傅原先也是杏林聖手,毫不謙虛地說,皇城裏的太醫都不一定有他的本事。

常在戰火連綿的地方,他常以自己最擅治外傷而誇耀,說不論受了多重的傷,到了他這,都能活死人肉白骨,哪怕一只腳踏上了黃泉路,他也能把人給拉回來。

直到哪一年,鄧歲昕身中數刀,長箭刺入她的心房,就算是神仙在世,也救不回鄧歲昕的性命了。

周師傅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發妻死在自己眼前。

醫術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本領,可他救不了自己的妻子。

從此之後,周師傅再也沒有為人診過脈,看過傷,看在李奕的面子上,他教出了一個厲害的徒弟,但現在也被郭明淵殺死在樊塔了。

謝致知道周師傅的心結所在,他策馬來到青石邊,手裏拿著梅花袖箭,腰間帶著刀,二話不說就直奔周師傅而去。

鄧歲晏嚇了一跳,一下子竄起來,腳踩在泥地裏打了幾個滑,慌亂地抱住謝致的腰:“鎮撫使!鎮撫使這可使不得啊!我知道你急,但你再等等我,我能說通我姐夫的,真的!”

謝致卻搖搖頭,能說通早就說通了,這是性命攸關的事情,鄧歲晏勸不了周師傅。

謝致把鄧歲晏的手掰開,推開鄧歲晏,謝致平日裏並不動怒,對錦衣衛裏的手下也多是和氣包容的,周師傅望著謝致陰沈的臉色,一時也有些發怵:

“你......你你你就是把我綁了去,我也是號不了脈的,大不了我斷了自己的雙手,往後做個廢人,也斷不能破了.......哎你怎麽!歲晏!”

周師傅大吃一驚,他話都沒說完,原本鄧歲晏怎麽都拖不動他,現在倒好,他自己一竄三尺高,一溜煙竄到了鄧歲晏身後,指著謝致連連結巴:

“這這這......這是做什麽!”

鄧歲晏也震駭不已。

因為謝致雙手托舉著梅花袖箭,他雙臂顫抖著,跪在了周師傅面前。

鄧歲晏連忙上去扶,這可是堂堂錦衣衛北鎮撫司使!

莫說滄州,就是放眼八州,也沒幾個人受得起謝致的跪拜大禮。

謝致卻執意推開鄧歲晏,他緩緩舒出一口氣,仰頭望向瞠目結舌的周師傅,鏗鏘有力道:

“謝致知曉此梅花袖箭,是周先生為亡妻所制,先生願意借謝致之手,將梅花袖箭贈與殿下,一是為了報答殿下於滄州的恩情,二也為全追念t亡妻之意,不願梅花袖箭就此塵封密室。”

“十年生死兩茫茫,【1】謝致也有心愛之人,不敢以大義強先生所難,但求先生以己愛妻之心,度謝致今日所求,若是鄧將軍尚在,若她知援手滄州者危在旦夕,可先生袖手旁觀會如何?”

周師傅沒說話,他看著謝致手中托舉的梅花袖箭,曾經,他打造這袖箭的時候,每日都在想鄧歲昕戴上這袖箭,會是什麽樣子。

他低下了頭,聽謝致繼續道:

“若是鄧將軍在世,因烽煙戰火身負重傷,有一人有救命良藥,卻執意不予,以先生愛妻之心,又會如何?”

鄧歲晏心中五味雜陳,以自己對姐夫的了解,他就算是手上沾了人命,也定然會把那良藥給取回來。

果不其然,周師傅被謝致這一番話說的啞口無言,他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握成拳,緩緩擡頭看向謝致,頓了頓,說:“你想說什麽?”

謝致將梅花袖箭放在一側,他朝周師傅行了大禮,一字一句道:

“謝致此生,上跪君主,下拜雙親。阿瑯是我心愛之人,雖未行過大禮,但我與阿瑯已合過八字,結發為證,於我而言,阿瑯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若是先生肯施以援手,皇天在上,我願以亡父母起誓,願以性命報答先生,絕無虛言!”

鄧歲晏聽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哪怕是個不開竅的木頭,現在也該聽明白殿下和謝致的關系了。

怪道陳盛鈞不讓他在人前提起“駙馬”二字,又遠著殿下,反而和虞姑娘走得近。

原來竟是這樣!

不過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殿下心悅誰,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鄧歲晏從來都不覺得聖旨賜婚是一件榮耀的事情。

被聖旨上短短幾句話敲定了終身,根本不管彼此是否情投意合,鄧歲晏覺得這可悲,更可笑!

他掀袍跪地,朝周師傅叩首道:“姐夫,你從來都不是見死不救、冷血冷情之人,姐姐泉下有知,也不會願意看到你這個樣子,就當歲晏求你了!”

周師傅目光徘徊在謝致和鄧歲晏之間,他皺紋叢生的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

但他那雙常年如枯潭般的雙眼,終於泛起了些許漣漪,他蹣跚向前,撿起地上的梅花袖箭,用袖子仔細地擦去上面沾的泥點。

“這都是命......”

周師傅解開驢子脖頸上的繩,兩行蒼老的淚水不易察覺地順著皺紋滾落。

“我不要你的命,謝致,你要永遠記住你今日說的話,明昭公主是你此生唯一的妻子,不論什麽時候,你都要保護好她,不要走上我的老路,我可以去為殿下診脈,但這是我對你唯一的要求,我要你給我一個承諾,你能不能做到?”

謝致深揖,堅定不移道:“謝致此生絕不負殿下,縱使一死,也不會再讓殿下受到半分傷害,若違此誓,天人共誅!”

周師傅牽過鄧歲晏的馬,熟練地跨上馬背,他輕輕撫摸著馬頭,朝謝致抱拳道:

“我們這就回東陵,鎮撫使請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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