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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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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禮

江瑯在軍營裏聽鄧歲晏說了郭明淵的本事, 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三川城盡是些散兵游將,郭明淵既然是李奕的左膀右臂,滄州的軍防他一定是爛熟於心的。

如此, 誰都知道三川好攻打, 李奕一定就會帶兵去三川。

若是此時, 郭明淵反其道而行之, 帶兵攻打夷丘,豈不是更出其不意?

但她仍順著李奕的話問道:“夷丘兵精糧足, 郭明淵何必挑這硬骨頭?”

李奕道:“殿下心中已經有了思量,又何必再來問我?若沒有錦衣衛援軍, 於戰事上,夷丘是郭明淵最好的選擇。”

江瑯敏銳地捕捉了李奕的用詞:“於私交呢?”

李奕眸色暗了暗,他肩頭的傷隱隱作痛,但這傷反而讓他心中萌生了一個有悖常理的念頭。

錦衣衛是在郭明淵叛逃之後才來的滄州,並且在東陵城內按兵不動,連李奕帳下的副將都不知道錦衣衛現在何處。

但郭明淵不是碌碌無為的蠢材。

他能走到李奕身邊,走到現如今的位置, 那是他真刀真槍廝殺出來的,也是他變幻莫測的行軍戰術壘砌出來的。

李奕守著樊塔,不敢又絲毫閃失, 他沈穩持重,用兵向來是有章法, 不論如何, 都會想盡辦法給自己留好退路。

但郭明淵不一樣。

他是李奕手把手親自帶出來的副將,但是行事作風和李奕是截然相反的。

除了李奕之外, 郭明淵是和格善交手最多的將領,也是讓格善損兵折將最甚的將軍。

郭明淵用兵沒章法, 沒道理,他眼裏沒有什麽穩妥、退路,他敢破釜沈舟、背水一戰,算準格善的心思,拿自己的命跟他擲一場豪賭。

這時郭明淵最出色的地方,也是他致命的缺陷。

因為萬一他賭輸了,格善對他怨憎多於敬佩,是不會因為他卓越的軍事才能而留他一條活路的。

李奕道:“格善和郭明淵用兵上頗為相似,明淵能想到攻打夷丘,那格善自然也能想到。”

江瑯定定地望著李奕:“所以,格善會放棄攻打夷丘的念頭,攻打三川。”

李奕一楞,沒想到江瑯有這樣的見地,他不由得對江瑯多了幾分敬佩:“殿下所言不錯!”

江瑯道:“若我猜的不錯,郭明淵那一箭原本就是故意射偏的。”

李奕說著,情緒有些激動,他霍然起身:“是,歲晏情急之下推了我一把,看似是躲過了致命的一箭。但我和明淵多年並肩作戰,他的箭術我再清楚不過,除了我,最了解明淵的就是在沙場上同他刀劍相向的格善,我能看出,格善就也能看出明淵留了情。”

李奕話鋒一轉,忽然問:“殿下,你知道若今日在打仗內調兵遣將的是明淵,若是他和格善對陣,他會怎麽做嗎?”

江瑯看向李奕:“請將軍賜教。”

“不敢,殿下言重了。若今日是明淵領兵,他會棄了三川城,調集所有兵馬在往夷陵去的路上設下埋伏,若是格善敢發兵夷陵,他就要格善有來無回。”

江瑯眸色一變,斟酌著李奕的話:“兵行險招,郭明淵非等閑之輩。”

江瑯和李奕一起註視著輿圖,明白了李奕話裏的意思。

郭明淵突然倒戈,格善本就對他懷著猜忌之心,疑心他是和李奕裏應外合,要到赤勒大營來做內應的。

格善原本想好了要打夷丘。

但如果郭明淵也慫恿著格善,要發兵夷丘,格善反而會躊躇不前了。

他太了解郭明淵的戰術,他怕這是郭明淵和李奕設下的圈套。

又有郭明淵刻意射偏的那一箭。

如此,格善只會棄了夷丘,轉而去攻打更為穩妥的三川城。

江瑯想到此處,卻說:“錦衣衛馳援瞞不過郭明淵,有了錦衣衛,將軍就不用死守三川城,那所有都成了變數,郭明淵也拿不準兩城兵力到底如何,萬一他們真的賭了這一場,去攻打夷丘呢?”

“夷丘他們攻不下。”李奕斬釘截鐵道。

江瑯註視著李奕,看著他緊繃的唇線和緊攥的拳,道:“於私,將軍對郭明淵還懷有希冀。”

李奕忍痛起身,他朝江瑯長揖道:“我心知錦衣衛的事情瞞不過郭明淵,可我總覺......我總覺得,就算他知道,或許不會把此事告訴格善。”

江瑯垂眸望著輿圖,鄭重地說:“將軍,戰事不容私情,郭明淵叛逃赤勒,就不會再有什麽事是他做不出來的。不過——”

江瑯指尖按在了輿圖上,三川城的位置,朝李奕意味深長地扯開笑容:

“夷丘橫豎不會失守,三川戰局已定,我倒是願意和將軍一起看一看,這郭明淵究竟意欲何為。”

——

東陵城人潮擁擠,城內街上摩肩接踵。

江瑯站在城墻之上,謝致同她一起看著不斷湧入的人群,說:“城裏容不下這麽多人,城外也搭了營帳,今晚過夜應該不成問題了。”

“你辦事,我沒什麽不放心的。”

謝致挑起眉:“t銀錢都送到我手上了,連采買搭帳子這樣的事情我都辦不好,我難道還配穿這身飛魚服?許知謙沒送銀錢來,殿下手上的私賬這次怕頂不了多久了。”

江瑯望著背著大小行囊,逃難而來的百姓:“能頂到月末。”

謝致詫異地轉過頭,江瑯平淡地開口:“公主府庫房的賞賜,我來之前已經讓素珠變賣了,折了現銀,跟著軍餉一起押送來的。”

宮裏的賞賜擅自變賣,這是不合規矩的,若是有心之人告到禦前,這是不敬之罪,江瑯要受罰。

但江瑯已經不在乎了。

既然被放逐到這滄州來,她和瑄京的情意就已經斷了,父女、姐弟,對她而言,都已經不重要了。

與其守著公主府華麗無用的古玩珍寶,不如變賣了來救民於水火。

她只留下了謝致的那一套琉璃器盞。

謝致嘆了口氣,江瑯踢了踢他的腳尖:“嘆哪門子的氣?”

“公主府現在成了一座空宅了,要下給我的聘禮不都沒有了嗎?”

江瑯抿著笑,伸手在他腰間掐了一下,謝致笑著往旁邊一躲,將江瑯的手捉在掌心捂熱。

“你倒好意思提了。自己每月的俸祿一分都不留下,要麽交給了錦衣衛家裏艱難的弟兄,要麽送去了江州給賀州,收留乞兒,你自己下聘的錢都沒有了,現在竟來找我要聘禮?是要換我來娶你了?”

謝致朗聲笑道:“未嘗不可啊,公主下降的禮數繁瑣,還要過皇城和禮部的手,他們哪會真心實意地為我們操辦?不如換殿下納了我,想怎麽辦就只是殿下一句話的事兒了。”

江瑯耳根發紅,在冷風裏垂著,也覺得發熱。

她挪開目光,日落西山,黃昏餘暉的光暈淺淺地鋪在二人肩頭,二人的影子依偎在腳邊,十指緊扣著,滄州這個難得安寧的黃昏,連風都收斂了肆虐的氣焰,只輕輕掠過耳邊,送來城中錦衣衛清遠的哨聲。

要到關閉城門的時候了。

江瑯抽回手,往後兩步拉開和謝致的距離,從上到下地把他仔仔細細打量幾遍,思量了會兒,滿意地點點頭。

她彎唇,莞爾笑道:“這我可要好好考慮考慮,萬一納進府裏,又覺得不好怎麽辦?”

江瑯若有所思地笑著,挑眉看著謝致,等他漸漸覺察出江瑯話裏的別意,臉上的笑容先是裂了一瞬,江瑯已經笑著走遠了。

謝致幾步追上前,他握住江瑯的手腕,在城樓無人註意的避風處,將江瑯從後面圈在懷裏。

江瑯一驚,她左右看了一圈,這裏並沒有人在,但是江瑯整個臉頰都發燒火熱地燙起來。

她拍向謝致的手背,低聲嗔道:“快松開,等下就有人上來了。”

謝致沒松手,就這樣圈著江瑯下了幾層臺階,順著力氣將她帶到了轉角的矮墻處。

矮墻下一陣腳步聲傳入耳,江瑯慌忙拉著謝致蹲下,謝致俯下身,手肘撐在墻上,跟仰頭看他的江瑯額心相抵。

謝致和譚凈一樣,自幼是在家裏被長輩耳提面命地教導過的,都喜歡幹凈,這一點和錦衣衛的弟兄們始終是格格不入的。

也正因為此,就算來了滄州,謝致身上也總是帶著淡淡的清爽的味道,沒被風沙泥潭裹了滿身臟臭。

清爽的氣息熾熱地撲朔在江瑯眼睫,謝致沒聽過江瑯說這樣的話,他饒有興致地望著江瑯看了半晌,看得江瑯連脖頸都變得泛紅,他溫柔地在江瑯額心輕啄一下。

謝致的聲音壓的低,在狹小幽謐的空間裏顯得暧昧不清。

“阿萱夜裏回得晚,她怕吵你,晚上就挪去和雲琴住了。”

江瑯盯著面不改色的謝致,明知故問道:“這話是阿萱說的?”

謝致被拆穿了,也不面紅:“嗯......你去問過阿萱,她自然是會應下這句話的。”

江瑯餘光瞥向轉角的石階:“阿萱走了,我自己一個人住大帳?”

“我給殿下守夜。”謝致看江瑯一直瞧著轉角,以為有什麽人在那邊,他擡了擡手臂,也跟著往那邊看去。

“不過,素珠沒跟了來滄州,殿下身邊每個陪侍的人,若是殿下非要我進帳子裏面侍奉的話,我也......”

話沒說完,謝致手臂被猛地推高,江瑯趁著他看轉角出神的功夫,推了他的胳膊,轉眼間就溜到了石階上,遠遠地回頭瞧著他,眼底像是浸了夕陽的餘溫。

“謝鎮撫,三更半夜在大帳外形跡可疑,小心秦榜把你當刺客給抓起來。”

江瑯彎了眉眼,說完小跑著下了石階,在城樓下又回頭看了一眼謝致,見他沒跟上來,江瑯會心一笑,行走的步子也放得穩重些,叮囑守城門的錦衣衛,切不可和百姓起沖突,有什麽處理不了的事情就來大帳裏回她。

說完,江瑯又想起有話要問秦榜,問了一圈,卻沒人知道秦榜去了哪兒。

殊不知,城樓上,秦榜冷不防地打了個噴嚏,他搓著手臂,納悶地看向暗青色的天空。

“滄州的風這麽邪門?吹半天就染風寒了?”

姜欽環臂靠在一邊,聞言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沒接他的話。

秦榜瞧著他,忍不住說道:“裴玉去三川了,你心裏不痛快,可你也不能把我們都變成啞巴吧?”

“誰不讓你說話了?還有,誰跟你說我是因為衡之走了心煩的,戰事當前,你少個給我扣這些帽子,還嫌城裏說難聽話的不夠多是不是?”

秦榜反問道:“那你一整天垮著個臉,生哪門子的氣啊?”

姜欽冷哼一聲,轉過身去。

城樓下,謝致有條不紊地盤查著進東陵城的百姓,看著天色已晚,正叮囑著守城的將士,再過一刻鐘就要關城門了。

姜欽看向謝致的目光滿是厭惡:“我氣什麽?我哪敢生貴人的氣?你看自打來了這東陵城,鎮撫使威風八面的,殿下還把咱們這些無足輕重的人給放在眼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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