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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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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素珠囁嚅片刻:“鎮撫使並沒有話讓我轉告殿下, 他只是囑咐我每次給殿下端藥,都備上一碟蜜餞,天漸漸冷了, 讓我多勸著殿下別在風口裏看書, 夜裏多來殿下這裏看一看, 免得殿下受涼......”

江瑯握緊燈盞, 不及素珠說完,問道:“還有旁的嗎?”

素珠嘆了一口氣, 上前來將燈盞放回架子上,她輕輕扶著江瑯, 在妝臺前坐下,卸下釵環。

“鎮撫使同我倒是沒說什麽,不過我昨日見他和譚指揮使聊了許久,似乎有話托指揮使轉告,不過指揮使他怕殿下不高興,今日也沒好回,不如明日殿下問問他?”

江瑯點頭道:“明日你去請伯清來一趟。”

素珠望著江瑯憔悴的臉色, 又說:“殿下回來後就悶悶不樂,也不願見人,淮王殿下來了幾次, 每次都是滿面愁容地走,大家都擔心殿下呢, 若是殿下有什麽不順心的, 不如說給咱們聽聽,就是我們是愚笨的, 指揮使和鎮撫使總有辦法為殿下解憂的。”

江瑯聽完也沒應答,素珠只得默默收拾著江瑯的妝奩, 她最底下的夾層,裏面放著一根碧綠色的簪子,素珠將桌上的首飾放回夾層裏,合上後才輕聲問殿下:“不如今夜我給殿下守夜吧。”

自從江瑯離開瑄京之後,素珠就沒再上過夜了。

錦衣衛的巡邏安排緊密,就是有什麽事兒,謝致也總是在江瑯附近的。

江瑯掃過妝奩:“不必,你去看過讓兒,就回去睡吧,明日晨起便去尋伯清來。”

素珠見江瑯堅持,就沒再多言,她鋪好床褥,關上門窗後,就領著外間的小丫頭們退了出去。

江瑯推開窗,見素珠走遠,又重新打開妝奩,她拿起那根碧綠色的簪子,坐在妝臺前出神許久,才握著簪子,蜷身縮在榻上,將簪子捂在了胸口。

她故意沒關窗子,吹進來的涼風讓她四肢發寒,倒襯得她掌心的玉簪觸手溫熱,她探向枕下,將藏在枕下的平安鎖重新戴在頸上,藏在裏衣裏面。

其實江瑯倒在床上,只覺得疲憊,但她額角一陣一陣地跳痛,怎麽都是睡不著。躺了半宿,好不容易模模糊糊地睡過去,夢裏風吹霧散,她又在夢裏遇見了謝致。

謝致獨自站在大霧深處,江瑯背後是萬丈懸崖,山崖下吹上來的疾風幾乎要將她卷入山谷。

大霧濃深,她看不清眼前的路,只能隱隱約約看到謝致在遠處向她伸出了一雙手,眉梢揚著熟悉的笑意,溫柔地喚她:“阿瑯,過來。”

江瑯下意識地往前走,兩邊的荊棘叢劃破了她的衣裙,在她臂彎腰側都劃出了猙獰的血口。

她像是被上了鎖鏈,每走一步都艱難萬分,渾身宛若針紮火烹,她掙紮著向前,但每向前一步,身上的血口就猶如被撕裂般,扯著她往後退。

謝致的呢喃猶在耳畔:“阿瑯,過來,我能救你,相信我,只有我能救你。”

“我怎麽會騙你呢?阿瑯,我不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最相信的人嗎?”

江瑯的思緒被雲霧包裹,她冷靜的思考都被扔去了九霄雲外,江放在荊棘叢外將一柄長劍架在她頸側,江瑯就從他手中奪劍斬斷鎖鏈。

大霧漸漸散去,她這才看到謝致身後站著許多的人。

有江讓,有素珠,有伯清守真和秦榜,還有江州的徐徹賀州裴珩朝,他們身上都掛著鎖鏈,四周滿是暗箭,都對準了他們,可他們只笑著朝江瑯招手。

“殿下,救救我們......”

江瑯拼命揮刀破開荊棘叢,滿身的衣裙都被血浸透了,地上蜿蜒著淅淅瀝瀝的血跡,她餘光掃過荊棘外,看到負手而立的裴玉,她眼神猛地一緊,揮臂將劍擲向裴玉。

山谷狂風大作,霧散雲開,日光落在每個人的身上,鍍出金色的光影,但江瑯臉上一濕。

下雨了?

江瑯茫然地擡起頭,她這半邊天艷陽高照,連一片陰雲都沒有。

可謝致他們那邊,烏雲翻墨,悶雷炸滾,暴雨沖刷在每個人身上,但那雨變了顏色,流淌下來的都是觸目驚心的血紅。

所有人的眼睛都流出血痕,除了謝致。

他仍舊笑著朝江瑯伸出手,但這次他的手裏多了一柄匕首,正是當初他在獄裏贈給江瑯的那一把,他擡袖將頸間的平安鎖扯斷,連同那根玉簪都扔在地上,用腳碾過。

謝致笑意森然,江瑯怔住神,站在原地,背灼炎日,可她卻只覺遍體生寒,莫名的恐懼感在心底漸漸升起,她張口卻發不出來聲音,再也不能走近謝致一步。

“不......”

不要。

江瑯在心底吶喊。

謝致擡起匕首,一步步走向江讓,刀鋒割開江讓的喉嚨,江讓掙紮著,卻怎麽都發不出聲音,手指變得僵直,無助地望向江瑯。

“姑姑......救......”

謝致惋惜地望著江讓,手上一道一松,江讓應聲倒地,他旋即握緊匕首,朝江瑯露出陰森的笑容,把匕首架在了譚凈脖子上。

“不要!”

江瑯驟然從夢中驚醒,房內一片漆黑,她渾身都是冷汗,被窗外的寒風一催,止不住地打顫。

她翻身坐起,悵然若失地望著無邊際的黑暗,須臾,她握緊玉簪,像是握住什麽溫暖的慰藉,靸鞋下了床。

桌邊的茶水已經冷了,江瑯雙手顫抖地捧著杯盞,將冰冷的茶水一點點咽下去,跌坐在椅子上,點起蠟燭,慌亂地取出了謝致寫的那兩封信。

夜漏無聲,江瑯渾身冰冷,散亂的烏發垂在一側,她仿徨地抱膝縮在椅子上,緊緊盯著桌上謝致的字跡,聽著自己的心跳一點點緩緩慢下來。

她抓t緊玉簪,顫抖地閉上雙眼。

謝致不會這樣。

那不是他。

不會是他——

後半夜只聽風起葉落,江瑯依偎著一簇燭火,握緊玉簪,抱膝吹了一夜冷風。

謝致和譚凈帶著一隊錦衣衛巡邏至禦河邊上,他們二人行至禦河邊的柵欄邊,乘著涼風,謝致望著對岸公主府的方向,無聲地註視良久,將手臂搭在了譚凈肩上。

天空中飄起了細雨,涼絲絲地風從譚凈耳畔吹過,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今日也不知是怎麽了,莫名覺得謝致的手臂跟一把刀似的,貼在他頸側,像是隨時都會割斷他喉嚨。

謝致見他這樣,笑著收回手,致歉道:“常看守真這樣,以為你不介意的,無意冒犯。”

譚凈忙道:“沒什麽的,兄弟們在一起常搭個肩膀,都是常事。就是今天不知道怎麽了,渾身不自在,心裏發慌。”

謝致仍舊看著對岸:“這幾日殿下還是不願意說話嗎?”

譚凈嘆息道:“聽素珠說有時候送的膳食都沒動,藥也放涼了又端出來,連淮王殿下去見,殿下也難有個笑,這樣下去怕要熬壞身子的。”

謝致垂眸道:“我托你說的話——”

“我今日看殿下臉色不好,就沒貿然提。明日一早我就去回明,你放心。不過你跟殿下之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秦榜說殿下見了鄔子胥就這樣了,他能和殿下說什麽?”

謝致避而不答,拍拍譚凈的肩膀,笑問:“榮升指揮使了,巡街這種事原用不著你來做了。”

“巡慣了,現下也風頭緊,我不跟著出來總不放心。再者——”

譚凈望向斜對角的渝王府:“守真去渝王府了,你又巡街,我自己在家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還不如跟兄弟們出來走走。”

譚凈想了想,問謝致:“你和殿下是怎麽發現鄔子胥是裴家人的?”

謝致道:“殿下把閑鶴齋開去了武陵,許知謙親自在武陵走訪,遇到了一位歸隱賢士,人稱奇算子,和許知謙倒是投緣。原先鄔子胥在武陵住過兩年,奇算子和他算得上是忘年交。”

許知謙和奇算子聊到鄔子胥,話說得就更投機了。言語間,許知謙稱鄔子胥為兄,奇算子當即就撫掌大笑。

奇算子捋著胡子,笑道:“許老弟,你是乾康十七年生,鄔子胥他是乾康十八年生的,豈有你反過來喚他為兄的道理啊?”

許知謙頓了一瞬,旋即笑道:“銘之兄乃治世奇才,在下愚鈍之資,豈敢以兄長自居啊?”

奇算子端起酒杯,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好好好,有理有理,喝喝喝!”

許知謙舉起酒杯,將心中的詫異掩飾得一幹二凈。

按殿下給他的記檔,吏部記的鄔子胥是乾康十六年生,和奇算子說的並不一致。

許知謙快馬傳信,一為江瑯引薦奇算子,二則是給江瑯送來鄔子胥年齡上的出入。

譚凈詫異道:“就憑這個?”

謝致淡笑道:“自然不止,飛賊總會露出馬腳來,鄔子胥精心設局,總有藏不住的破綻。不過他確實可堪大用,才智不在裴玉之下,若得機遇,他會成為殿下不可或缺的臂膀。”

譚凈擔憂道:“永王倒了,可我這心裏怎麽反而不安生起來?瑄京裏風雲變幻莫測,渝王裴玉還有那幫子閣臣都是成精的狐貍,沒一個好對付的,宮裏意思又不清不楚的,我怕殿下會吃虧。”

“說不好。”

謝致指指不遠處,一座不大的府宅處,連點光亮都沒有,隱在瑄京燈火通明的榮林大街上,很容易就讓人忽視了它的存在。

“裴珩朝橫豎無路可走,只能留在殿下身邊。瑄京裏,他裴家也不是一手遮天的,沈令倒了,裴玉進內閣,是想走沈令的老路,做個說一不二的權臣。旁人或許無可奈何,但和沈令周旋了一輩子的陳閣老,不會答應。”

謝致目光如炬,緩聲說:“我相信閣老不會行明哲保身的做派,不然,他就不會在我抄家的時候,選擇鋌而走險,放我一條生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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