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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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傷
裴珩朝慚愧地偏過頭, 平心而論，謝致還在南郡的時候，沒少幫他在永王跟前斡旋, 不然他且有苦日子要過。
俞隨也是真心將他當朋友來待, 欣賞他的才華氣度, 這才讓他去府上住, 他卻偷了俞隨的私信。
連柳碧書都得江瑯照顧，不然永王勢必遷怒柳碧書, 他們夫妻都不知有沒有再見的那天。
於情於理，他都不該這樣算計殿下和謝致。
裴珩朝深深埋下頭, 江瑯意已絕，他無顏再在這裏立足，他掀袍，朝江瑯叩拜行禮，又起身朝俞隨作了個長揖。
“對不住。”
裴珩朝狼狽離開，江瑯對秦榜道：“委屈大家今夜趕路，咱們要提早回去了。”
秦榜應了一聲, 連忙讓人滅篝火整行裝，一時觀著江瑯和俞隨的神色，不免心中為謝致擔憂。
江瑯靜靜垂眸看著俞隨, 俞隨張口欲言，江瑯道：“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俞隨吞吞吐吐道：“是......那時他還不認得殿下......”
“我在問你是什麽時候的事情。”江瑯又說了一遍。
俞隨只得實話實說：“就在去年臘月, 殿下入獄之前, 他送來了這封信......”
去年臘月。
原來這場局這樣早就布下了，原來從相遇到相識, 相識到相知，自己於謝致而言究竟是什麽？
江瑯指甲用力地掐著掌心, 她淡淡掃過俞隨，轉身離開，俞隨有許多話要說，他想同殿下講明事情的原委，但江瑯不再願意聽他多言。
秦榜為難地攔住俞隨，低聲道：“俞公子，沒用的，殿下若不願意見你，你再喊再鬧也是徒然。”
俞隨忙道：“好兄弟，幫我想想主意，殿下若不聽分辯，那你們謝千戶可真活不了了。”
秦榜也著急犯難，若是譚伯清在這裏，或許能幫謝千戶說上幾句話。
可他畢竟又不如譚伯清在殿下那裏得臉，何況聽了這半晌，他也沒聽出究竟是怎麽個事兒？
俞隨支支吾吾的，話都說不到點子上，就是秦t榜有心去說情，也使不上力。
隨行的錦衣衛不多，行裝很快打點妥當，依著江瑯的意思，俞隨被秦榜扣在了隊伍的後面，根本連面都見不到江瑯的。
俞隨心急如焚，又無計可施。
這下可糟了——
江瑯回到瑄京是兩日後的事情。
她沒有立刻回公主府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江瑯轉道去了許知謙在瑄京的舊宅子。
她到的時候，正皓月當空，她沒要任何人跟進來，告知秦榜把自己回京的消息傳回公主府，就孤身走進濃稠的月色裏。
樹冠的間隙透出影影綽綽的光，院裏的石榴樹開得正盛，一個個果子碩大飽滿，江瑯撿起一個圓滾滾的石榴，坐在了樹下的石凳上。
這是謝致做的石凳，是謝致救活的樹。
今年冬春交接際，他是那樣想方設法地接近自己，就是在這件宅子裏，他穿過帷幕，哪怕胸前被劍刺紅，他也半步不退。
那夜，他說自己是南郡主簿周南山的兒子，周正。
暮春靜夜，他煮茶候知音，費盡心思為她去找驅寒的藥方，他就在這棵樹下，怡然自得地哼起了一支臨川的歌謠。
江瑯用力掰開石榴，剛留出來的素甲經不住彎折，冷不防地斷開，不多時，指甲處就一片血肉模糊。
鉆心的痛感一陣陣傳來，江瑯茫然地低下頭，又擡起手，她看著自己這雙顯得陌生的手，指節處還有上拶刑留下的疤痕，骨節處逢陰雨天的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她是個進過刑部大牢的公主。
江瑯眼前漸漸模糊，她指縫上有鮮血，也有石榴籽紅色的汁液，她擡袖擦著眼睛，眼前的景象卻越來越看不清，連著衣袖，掌背都是一片濕潤。
城外獵戶子是假，南郡主簿子也是假，她明明都放下了，都原宥了不是嗎？
明明說過再無欺瞞的，到底哪句話是真的？
他說過的那些話，究竟哪一句才能相信？
從一開始，這就是他設的一場局，她的命，江讓的命，許知謙和公主府上下所有人的命，都只是他做局的一場賭註嗎......
這幾日江瑯話極少，也不要人靠近，秦榜越看越覺得心慌，他送江瑯去了許宅，就連忙往譚凈家奔去了。
譚凈和姜欽在瑄京租了處宅子住，雖然不大，也陳舊，但錦衣衛的人都愛去他們家做客閑話。
謝致不宜在公主府久留，他一定和譚伯清在一起。
街上無行人，秦榜奔馬狂行，到了譚凈家門外滾鞍下馬，猛拍著黑漆漆的大門。
“鎮撫使！鎮撫使！姜守真！開門啊，我是秦榜！”
來開門的是姜欽，他探頭嬉笑道：“你找哪個鎮撫使？”
秦榜急道：“我還能找哪個鎮撫使，除了伯清還能是誰？快讓我進去，我急事找千戶。”
姜欽看他跑的滿頭汗，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引著他往裏進，笑道：“現下可沒有什麽謝千戶了，往後該改口了。譚指揮使，謝鎮撫使，秦千戶，可別再叫錯了讓人笑話。你怎麽往我們這來了？殿下那誰守著呢？”
秦榜一楞：“什麽？”
“高興傻了？陛下嘉錦衣衛南行賑災有功，上下都行了犒賞。手下的弟兄們都發了銀餉，咱們幾個自然是往上提拔，咱們現在可都是千戶了，別整日慌慌張張的，讓外頭看見了不成體統。”
姜欽說著，轉入一處回廊，謝致負手站在一棵石榴樹下，短短十日，整個人都清瘦一圈。
“謝......鎮撫使。”秦榜話在嘴邊轉了個彎，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謝致聞聲一顫，他三步並兩步跨過來，張口就問：“殿下回來了？”
秦榜訥訥點頭，看看姜欽為難地說：“殿下正是讓我回來通傳一聲。”
謝致沒等他話說完，提步就往外走，秦榜忙拉住他：“哥......殿下她，不在公主府......”
---
福瑞巷的路謝致走過許多次，連地上哪裏有坑窪，哪裏有石子他都了然於胸。
可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被絆了幾次，秦榜遠遠地跟在後面看得揪心，譚凈和姜欽聽秦榜說了這些日的情形，也放心不下，帶著親近的兄弟在暗處把許宅給護了起來。
謝致推門進了院子，院裏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石榴樹底下的石凳上放著一個被掰開的石榴，石榴外皮沾的有血跡。
他瞳孔一震，奪門而入：“殿下——”
謝致楞在原地。
他仍舊沒有見到江瑯。
因為他的面前，垂著一道厚重的帷幕，帷幕裏似乎點了燭火，影綽綽的光隨著開門透進來的風力搖曳著，帷幕上依稀映出一道熟悉的影。
記憶中熟悉的場景映入眼簾，謝致往前兩步，澀聲道：“殿下......”
“站住。”江瑯聲音清冷，帷幕後傳出長刀出鞘的聲音，江瑯喉間發哽，她捏緊指尖，一字一頓道。
“再過來，我就殺了你。”
謝致執著地向前，一柄長刀幹脆利落地抵在了他胸前，刀鋒所觸之地，還有春日裏所傷，尚未消除的疤痕。
他急切地問：“傷到哪裏了？伯清在外面，他們帶的有藥，我......”
“這不幹千戶的事。”
“阿瑯——”
謝致往前再進一步，他伸手想撥開帷幕，胸口上一陣刺痛，胸前的血色如紅蓮般綻開，他眉心一緊，不可置信般低頭望向胸前的長刀。
他痛苦地閉上雙眼，伸手握住了刀刃，他也不躲，刀就這樣順著他的力道，一分一分沒入他的胸口。
手掌滑落的鮮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謝致手上力道一松，那長刀就摔落在地上。
江瑯踢開刀，鮮血砸地的聲音如黑夜幽冥中的利爪，每一聲都在她心頭上抓撓出淋漓的血肉，她不禁闊步朝謝致走去，但就在她手要觸及帷幕的那一刻，她的衣袖滑落，露出了手臂上縱橫交錯的傷疤。
江瑯的動作頓了下來。
她仰起頭，酸楚感倒流到心底，又酸澀地哽在她喉間，她用力地睜著眼睛，攥緊了帷幕，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你說，鄔子胥如何？”
謝致黯然垂眸，他忍著痛，屈膝跪在了帷幕之外。
“鄔子胥......裴珩朝縱橫江州，才智雙全，心懷大義，聯徐徹、賀州，治南郡貧瘠。隱忍有謀，不畏權勢，直諫不諱，能以逐棄之身重新闖入瑄京，協殿下廢永王。心思縝密，不動聲色取走俞府藏匿的書信，再逃出瑄京送與殿下。”
“他是難得一遇的賢才，於軍於政都有不凡的見地，殿下若得裴珩朝，如得一臂膀，則裴玉不足為慮。”
江瑯說：“依你說，我該重用他。”
“是。”謝致頓了頓，“可殿下不願意用他。”
“為什麽？”
“因為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排擠同僚，自相殘殺，殿下身邊不留這樣心胸狹窄的庸才。”
江瑯猛地挑開帷幕：“那你——”
她目光落在謝致不斷湧出血的胸口上，狠心難聽的話在哽在唇齒間，難以說出口。
江瑯咬緊牙關，轉身去找來紗布和藥酒，謝致始終跪在原地，始終沒有擡頭。
江瑯將藥酒放在他跟前，他沒有用，而是從角落裏取出了一壇他留下的烈酒，褪了上半身的衣裳，直接把烈酒澆在了胸前的傷口上。
濃烈的酒味在房內彌漫開，江瑯在屏風裏側，驟然側身出來，奪過酒壇摔在地上：“謝致！”
謝致筆直地跪在地上，仰頭瞧著她，他不知道這十日睡了幾個時辰，眼底熬的都是紅血絲，眼下烏青，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阿瑯......”
謝致顫聲喚，“我——”
江瑯眼眶一濕，她仰起頭揉了揉眼睛，拿起桌邊的紗布，將謝致的傷口一圈圈纏起來。
“別說了。”江瑯偏過頭，不肯再和他對視，“沒什麽可說的了......”
傷口還沒包紮好，謝致緊緊捉住江瑯的手，他顫抖著擦掉江瑯眼角滑落的淚水，心如刀絞：“阿瑯，對不起，對不起......”
江瑯顫著手臂，用力地推開他的手，又怕扯痛他的傷口，只執拗地起身，繞到他身後，把紗布挽了個結。
“謝致。”
江瑯屏住呼吸，像是仍舊不願意相信般，固執地去追問她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早在去歲冬日裏，我收到彭城知縣彭化的那封書信，我入刑部大牢受刑，讓兒在永王府中毒，這都是你早就設計好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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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朝慚愧地偏過頭, 平心而論，謝致還在南郡的時候，沒少幫他在永王跟前斡旋, 不然他且有苦日子要過。
俞隨也是真心將他當朋友來待, 欣賞他的才華氣度, 這才讓他去府上住, 他卻偷了俞隨的私信。
連柳碧書都得江瑯照顧，不然永王勢必遷怒柳碧書, 他們夫妻都不知有沒有再見的那天。
於情於理，他都不該這樣算計殿下和謝致。
裴珩朝深深埋下頭, 江瑯意已絕，他無顏再在這裏立足，他掀袍，朝江瑯叩拜行禮，又起身朝俞隨作了個長揖。
“對不住。”
裴珩朝狼狽離開，江瑯對秦榜道：“委屈大家今夜趕路，咱們要提早回去了。”
秦榜應了一聲, 連忙讓人滅篝火整行裝，一時觀著江瑯和俞隨的神色，不免心中為謝致擔憂。
江瑯靜靜垂眸看著俞隨, 俞隨張口欲言，江瑯道：“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俞隨吞吞吐吐道：“是......那時他還不認得殿下......”
“我在問你是什麽時候的事情。”江瑯又說了一遍。
俞隨只得實話實說：“就在去年臘月, 殿下入獄之前, 他送來了這封信......”
去年臘月。
原來這場局這樣早就布下了，原來從相遇到相識, 相識到相知，自己於謝致而言究竟是什麽？
江瑯指甲用力地掐著掌心, 她淡淡掃過俞隨，轉身離開，俞隨有許多話要說，他想同殿下講明事情的原委，但江瑯不再願意聽他多言。
秦榜為難地攔住俞隨，低聲道：“俞公子，沒用的，殿下若不願意見你，你再喊再鬧也是徒然。”
俞隨忙道：“好兄弟，幫我想想主意，殿下若不聽分辯，那你們謝千戶可真活不了了。”
秦榜也著急犯難，若是譚伯清在這裏，或許能幫謝千戶說上幾句話。
可他畢竟又不如譚伯清在殿下那裏得臉，何況聽了這半晌，他也沒聽出究竟是怎麽個事兒？
俞隨支支吾吾的，話都說不到點子上，就是秦t榜有心去說情，也使不上力。
隨行的錦衣衛不多，行裝很快打點妥當，依著江瑯的意思，俞隨被秦榜扣在了隊伍的後面，根本連面都見不到江瑯的。
俞隨心急如焚，又無計可施。
這下可糟了——
江瑯回到瑄京是兩日後的事情。
她沒有立刻回公主府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江瑯轉道去了許知謙在瑄京的舊宅子。
她到的時候，正皓月當空，她沒要任何人跟進來，告知秦榜把自己回京的消息傳回公主府，就孤身走進濃稠的月色裏。
樹冠的間隙透出影影綽綽的光，院裏的石榴樹開得正盛，一個個果子碩大飽滿，江瑯撿起一個圓滾滾的石榴，坐在了樹下的石凳上。
這是謝致做的石凳，是謝致救活的樹。
今年冬春交接際，他是那樣想方設法地接近自己，就是在這件宅子裏，他穿過帷幕，哪怕胸前被劍刺紅，他也半步不退。
那夜，他說自己是南郡主簿周南山的兒子，周正。
暮春靜夜，他煮茶候知音，費盡心思為她去找驅寒的藥方，他就在這棵樹下，怡然自得地哼起了一支臨川的歌謠。
江瑯用力掰開石榴，剛留出來的素甲經不住彎折，冷不防地斷開，不多時，指甲處就一片血肉模糊。
鉆心的痛感一陣陣傳來，江瑯茫然地低下頭，又擡起手，她看著自己這雙顯得陌生的手，指節處還有上拶刑留下的疤痕，骨節處逢陰雨天的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她是個進過刑部大牢的公主。
江瑯眼前漸漸模糊，她指縫上有鮮血，也有石榴籽紅色的汁液，她擡袖擦著眼睛，眼前的景象卻越來越看不清，連著衣袖，掌背都是一片濕潤。
城外獵戶子是假，南郡主簿子也是假，她明明都放下了，都原宥了不是嗎？
明明說過再無欺瞞的，到底哪句話是真的？
他說過的那些話，究竟哪一句才能相信？
從一開始，這就是他設的一場局，她的命，江讓的命，許知謙和公主府上下所有人的命，都只是他做局的一場賭註嗎......
這幾日江瑯話極少，也不要人靠近，秦榜越看越覺得心慌，他送江瑯去了許宅，就連忙往譚凈家奔去了。
譚凈和姜欽在瑄京租了處宅子住，雖然不大，也陳舊，但錦衣衛的人都愛去他們家做客閑話。
謝致不宜在公主府久留，他一定和譚伯清在一起。
街上無行人，秦榜奔馬狂行，到了譚凈家門外滾鞍下馬，猛拍著黑漆漆的大門。
“鎮撫使！鎮撫使！姜守真！開門啊，我是秦榜！”
來開門的是姜欽，他探頭嬉笑道：“你找哪個鎮撫使？”
秦榜急道：“我還能找哪個鎮撫使，除了伯清還能是誰？快讓我進去，我急事找千戶。”
姜欽看他跑的滿頭汗，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引著他往裏進，笑道：“現下可沒有什麽謝千戶了，往後該改口了。譚指揮使，謝鎮撫使，秦千戶，可別再叫錯了讓人笑話。你怎麽往我們這來了？殿下那誰守著呢？”
秦榜一楞：“什麽？”
“高興傻了？陛下嘉錦衣衛南行賑災有功，上下都行了犒賞。手下的弟兄們都發了銀餉，咱們幾個自然是往上提拔，咱們現在可都是千戶了，別整日慌慌張張的，讓外頭看見了不成體統。”
姜欽說著，轉入一處回廊，謝致負手站在一棵石榴樹下，短短十日，整個人都清瘦一圈。
“謝......鎮撫使。”秦榜話在嘴邊轉了個彎，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謝致聞聲一顫，他三步並兩步跨過來，張口就問：“殿下回來了？”
秦榜訥訥點頭，看看姜欽為難地說：“殿下正是讓我回來通傳一聲。”
謝致沒等他話說完，提步就往外走，秦榜忙拉住他：“哥......殿下她，不在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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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瑞巷的路謝致走過許多次，連地上哪裏有坑窪，哪裏有石子他都了然於胸。
可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被絆了幾次，秦榜遠遠地跟在後面看得揪心，譚凈和姜欽聽秦榜說了這些日的情形，也放心不下，帶著親近的兄弟在暗處把許宅給護了起來。
謝致推門進了院子，院裏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石榴樹底下的石凳上放著一個被掰開的石榴，石榴外皮沾的有血跡。
他瞳孔一震，奪門而入：“殿下——”
謝致楞在原地。
他仍舊沒有見到江瑯。
因為他的面前，垂著一道厚重的帷幕，帷幕裏似乎點了燭火，影綽綽的光隨著開門透進來的風力搖曳著，帷幕上依稀映出一道熟悉的影。
記憶中熟悉的場景映入眼簾，謝致往前兩步，澀聲道：“殿下......”
“站住。”江瑯聲音清冷，帷幕後傳出長刀出鞘的聲音，江瑯喉間發哽，她捏緊指尖，一字一頓道。
“再過來，我就殺了你。”
謝致執著地向前，一柄長刀幹脆利落地抵在了他胸前，刀鋒所觸之地，還有春日裏所傷，尚未消除的疤痕。
他急切地問：“傷到哪裏了？伯清在外面，他們帶的有藥，我......”
“這不幹千戶的事。”
“阿瑯——”
謝致往前再進一步，他伸手想撥開帷幕，胸口上一陣刺痛，胸前的血色如紅蓮般綻開，他眉心一緊，不可置信般低頭望向胸前的長刀。
他痛苦地閉上雙眼，伸手握住了刀刃，他也不躲，刀就這樣順著他的力道，一分一分沒入他的胸口。
手掌滑落的鮮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謝致手上力道一松，那長刀就摔落在地上。
江瑯踢開刀，鮮血砸地的聲音如黑夜幽冥中的利爪，每一聲都在她心頭上抓撓出淋漓的血肉，她不禁闊步朝謝致走去，但就在她手要觸及帷幕的那一刻，她的衣袖滑落，露出了手臂上縱橫交錯的傷疤。
江瑯的動作頓了下來。
她仰起頭，酸楚感倒流到心底，又酸澀地哽在她喉間，她用力地睜著眼睛，攥緊了帷幕，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你說，鄔子胥如何？”
謝致黯然垂眸，他忍著痛，屈膝跪在了帷幕之外。
“鄔子胥......裴珩朝縱橫江州，才智雙全，心懷大義，聯徐徹、賀州，治南郡貧瘠。隱忍有謀，不畏權勢，直諫不諱，能以逐棄之身重新闖入瑄京，協殿下廢永王。心思縝密，不動聲色取走俞府藏匿的書信，再逃出瑄京送與殿下。”
“他是難得一遇的賢才，於軍於政都有不凡的見地，殿下若得裴珩朝，如得一臂膀，則裴玉不足為慮。”
江瑯說：“依你說，我該重用他。”
“是。”謝致頓了頓，“可殿下不願意用他。”
“為什麽？”
“因為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排擠同僚，自相殘殺，殿下身邊不留這樣心胸狹窄的庸才。”
江瑯猛地挑開帷幕：“那你——”
她目光落在謝致不斷湧出血的胸口上，狠心難聽的話在哽在唇齒間，難以說出口。
江瑯咬緊牙關，轉身去找來紗布和藥酒，謝致始終跪在原地，始終沒有擡頭。
江瑯將藥酒放在他跟前，他沒有用，而是從角落裏取出了一壇他留下的烈酒，褪了上半身的衣裳，直接把烈酒澆在了胸前的傷口上。
濃烈的酒味在房內彌漫開，江瑯在屏風裏側，驟然側身出來，奪過酒壇摔在地上：“謝致！”
謝致筆直地跪在地上，仰頭瞧著她，他不知道這十日睡了幾個時辰，眼底熬的都是紅血絲，眼下烏青，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阿瑯......”
謝致顫聲喚，“我——”
江瑯眼眶一濕，她仰起頭揉了揉眼睛，拿起桌邊的紗布，將謝致的傷口一圈圈纏起來。
“別說了。”江瑯偏過頭，不肯再和他對視，“沒什麽可說的了......”
傷口還沒包紮好，謝致緊緊捉住江瑯的手，他顫抖著擦掉江瑯眼角滑落的淚水，心如刀絞：“阿瑯，對不起，對不起......”
江瑯顫著手臂，用力地推開他的手，又怕扯痛他的傷口，只執拗地起身，繞到他身後，把紗布挽了個結。
“謝致。”
江瑯屏住呼吸，像是仍舊不願意相信般，固執地去追問她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早在去歲冬日裏，我收到彭城知縣彭化的那封書信，我入刑部大牢受刑，讓兒在永王府中毒，這都是你早就設計好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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