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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陽夜幕將至, 昏暗的月光悶悶地揮灑而下,陳舊的王府朱門未閉,被勁風吹打地“砰砰作響”。

角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一頂軟轎趁著夜色躍入角門內, 蜂腰螳臂的錦衣衛緊隨其後, 護衛在軟轎旁, 直到轎子行至一處荒涼衰敗的破院,為首的人拍拍掌, 轎子才被緩緩放下。

秦榜傾身上前,低語道:"殿下, 到了。"

一雙纖細的手挑開轎簾,江瑯就著月色打量了一圈院內風光,一棵粗壯的柳樹被攔腰砍斷,院內的花草灌木都被砍得七零八落,石頭紛亂地落在屋檐下,檐邊的朱瓦豁了許多口子,有的甚至掉落在地上, 七零八碎。

江瑯冷笑道:"我倒不信熙陽的人敢這樣怠慢江放,是他自己砸的吧?"

"正是,廢永王正在裏面, 聽說已經五日沒吃沒喝了。"

五日沒吃沒喝,大抵就是江放被押送到熙陽舊王府, 就開始鬧絕食了。

熙陽原先是國朝的京都, 不過熙陽太小,東西都被群山環繞, 不如瑄京這樣得天獨厚,前朝的時候, 江瑯的祖父就遷都到了瑄京。

永王正是關在啟成帝曾經住過的王府上,這其實並不合規矩,潛邸之地竟成了關押囚犯的牢獄,但啟成帝執意這樣,內閣也沒得為這些事和啟成帝再起沖突。

旁人或許不明白,江瑯在啟成帝身邊生活五年,曾幾何時,一言一行都要揣度啟成帝的心思,或許沒有比她更了解啟成帝的人。

他的後妃,他的兒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栽在所謂的親筆書信手上,同樣的騙術來多了,啟成帝起疑的就不再是這件事是不是真的,而是要想,到底是誰在暗處操控。

江放獲罪,最直接的受益者是江逐,但啟成帝仍舊讓江逐主審江放的案子,那是啟成帝同江逐相處太少,他潛意識裏覺得自己這個碌碌無為的小兒子不會有這樣的心機算計。

他在疑心江瑯。

江瑯朝秦榜使了個眼色,秦榜當即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鎖鏈,錦衣衛有序地分成兩隊,一行魚貫而入,裏面驟然傳出了鐵鏈碰撞和江放掙紮咆哮的聲音。

另一行人牢牢地把守著院門,江瑯早就同看守江放的衙役們打點過,這會兒他們都去吃酒尋歡了,不過以防萬一,今日這道院門誰也不能進,誰也不能看到江瑯出現在熙陽。

不多大會兒,秦榜從房內出來:"殿下,都妥當了。"

裏面的錦衣衛也都退出來,只有秦榜陪著江瑯走進了房內。

江放被鐵鏈束縛住手腳,掙紮著跪在地上,方才掙紮時,在臉上撞出了一塊淤青,嘴裏還止不住地咒罵。

他看到江瑯來,神色顯然怔了片刻,但很快,他唇角挑起譏笑,不顧鐵鏈在他手上摩擦勒出血痕,掙挫著起身,如無數次他同江瑯見面時那樣,挺直了腰背,身陷囹圄,但硬生生撐起了自己的氣勢。

江瑯率先開口,淡聲道:"我竟不知,如今是該叫你江放,廢永王,還是二皇兄。"

江放嗤笑道:"你千裏迢迢偷潛而來,不過是想看我的笑話罷了,兜什麽圈子,有話快說,說完就滾!"

江瑯倒不急,秦榜挪了一張椅子來,江瑯緩緩坐下,手肘撐在椅背上,從容不迫地看著江放。

"你知道你敗在何處嗎?"

江放掙紮著上前兩步,嘴裏啐出一口血,冷笑道:"怪只怪我識人不清,沒看出來謝致那狗東西竟然是你的人,才誤信了他,識人不清,乃至今日!"

江瑯諷刺道:"不怪你有今日,直到現在你還執迷不悟,愚不可及。"

江放驟然暴怒,他用力地往前掙,鐵鏈被拖動地"嘩啦"作響,秦榜冷著神色,"唰"地聲拔刀出鞘,緊隨其後的是院中錦衣衛齊刷刷地展露刀鋒。

江瑯淡聲道:"安分些,廢永王,此一時彼一時,這可不是當日的瑄京公主府,可以由著你亂來。"

"那又如何!你這賤人,害我至此,你謀害親兄,上天有眼不會放過你的!"

江瑯斜睨過去,冷笑道:"若這樣的也配為人兄長,那天下的手足早就斷絕了。我的命怎樣你做不得主,但江放,你這輩子都不要再妄想離開熙陽王府了。"

啟成帝將江放囚禁在這裏,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再將江放給放出去。

這絕無可能。

只要江瑯還沒死,她就不會看著江放活著從這裏離開。

江瑯道:"今日我來,一為盡手足之情,承蒙皇兄照顧,我和阿逐這些年過的實在精彩絕倫,若不來特意謝過皇兄,我心難平。二來,我想讓你死個明白。"

江放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拼命地掙脫著鎖鏈,秦榜的刀鋒架在他頸側,他根本不在乎,鋒利的刀刃在他頸側劃出猙獰的血口。

"驕兵必敗。你驕奢淫逸,貪圖享樂,從來不顧民生死活。你苛待下屬,慢待軍將,青州守備軍原先就人心不齊,是你硬生生逼走了追隨效力的軍將和謀士。你不聽諫言,斷了宋天問和柳又明的忠言之路,若非如此,就是有一百個謝致,你也走不到今日。"

江瑯瞥過他頸側的傷口,擡手示意秦榜收了刀。

“父皇想讓你在這裏捱日子,終有出去的那一日。你也是這麽想的,不然你何必等來了熙陽再水米不進,作這樣的姿態去搏父皇的同情,你若想死,錦衣衛詔獄裏就該有你的屍首了。”

江瑯突然話鋒一轉:“你來的早,知道廢沈妃和裴語念的消息嗎?”

江放動作猛地一僵,宛若被什麽狠狠擊中,他僵直地杵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盯著江瑯。

江瑯繼續說:“廢沈妃謀害聖躬,證據確鑿,又兼一樁陳年舊案,現已在宮中畏罪自裁,就是昨天的事兒,沒有人給她收屍斂棺,今日晨起,她就成了城外化人場的一抔灰。”

江放唇齒顫抖著,他喉嚨中發出嗚咽悲憤的聲音,隨著話音的落地,雙膝一軟,朝著瑄京的放下跪了下去。

“母......母妃......”

“你和離書寫的倒是周全,裴語念被裴家接了回去,不過她是你的棄妃,你在這世上活一日,她與你勾結謀反的罪名就一日洗不清。宮裏傳了旨意,裴語念終身不得邁出裴府,這樣的旨意下來,她這輩子都沒臉再見旁人了。”

江放雙眼通紅,他倉皇地擦著眼淚,但很快指縫都沾滿了淚水,他聽著江瑯的話,剎那間心中掠起了一絲茫然。

難道發生的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的過錯嗎?

可他明明......

可他明明是想回瑄京救她們的啊!

母妃死了,語念受他牽連,同樣被囚禁在了裴府,她那樣千寵萬愛裏長大的一個人,半點委屈都沒經過,現如今受了這樣的奇恥大辱,族中的姐妹妯娌會怎麽說她,怎麽罵她?

江放胸口一陣絞痛,他捂著胸口跪倒在地上,只聽江瑯字字清晰:“這都是因為你。”

江瑯站起身,朝江放走進,秦榜慌忙跟上前去,卻被江瑯擋在身後。

“不止如此,父皇的病情日益沈重,我和阿逐這些年的戰戰兢兢,滄州的血流成河,江州的哀鴻遍野,你都脫不了幹系。”

“只要你在一日,裴語念就一步不得出,不然她就洗脫不了和你暗通書信的嫌疑,裴家是為了保她,但也困住了她。你在這裏關了五日,我在冷宮過了十二年,t你我都清楚被當做犯人羈押看守是什麽滋味,裴語念的身體素來不好,你說,她能不能捱過這個冬天?”

江瑯在江放跟前蹲身,她註視著江放的雙眸,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江放,橫豎你是出不去的,我和江逐都不會許你平安離開熙陽,你這輩子都只能茍延殘喘,為人恥笑,除非你死。只有你死了,父皇才不用病中為你殫精竭慮,裴語念才能真的解脫。我不殺你,茍活於世或是自己體面地上路,你自己選。”

江瑯邁出房門的時候,屋內一片闃然,江放怔怔地跪在原地,只看著江瑯,宛若被人奪了魂魄般,口中模糊不清地念著誰的名字。

等房門被轟然合上,院內的月光也被厚重的門板阻擋,一絲月光都透不進來。

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拖著滿身的鎖鏈,仿徨地在房內找尋著什麽。

他摸到一方硯臺,又從身上扯下一截雪白的裏衣,他怔怔地想去寫什麽,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裴語念給他送來的那封書信。

悔恨的淚水奪眶而出,江放猛地扔了筆,雙拳砸桌案,將桌案錘地震天響,他就這樣發瘋般宣洩許久,將桌案上的東西拂袖掃在地上,才洩力般地跌坐在地上。

對啊......

他早該想到的。

母妃曾經用假書信陷害了江逐的母親,難道江逐和江瑯就不會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他們嗎?

關心則亂......

語念處處為他著想,處處都維護著他的體面,沈默地承受著他給她帶來的苦難,語念怎麽會給自己寫那樣的信......

舅舅死了,母妃死了,語念因他受困。

江瑯說的不錯,他離不開熙陽了。

他早就失去的奪位東宮的資格,就算自己能僥幸離開,那也是江瑯或者江逐的施舍......

不會有這樣的施舍。

他江放是皇室長子,是名震瑄京城的永王,他母妃是六宮之主,舅舅是權傾朝野的次輔,他是父皇最疼愛的皇子。

江放用力揉去眼睛的濕潤。

江瑯和江逐是什麽東西。

他不需要這樣的施舍。

江放手撐地而起,卻摸到了地上一片柔軟的衣料,他拾起來,點燭來看。

上面竟是他不覺間,自己親手寫的兩個字。

“因果”。

因果報應,天道循回,從來都不會有人逃得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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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後,家家戶戶都歇得早,俞隨和謝致日日守在鄔子胥在瑄京租賃的小宅子外,就是見不到鄔子胥的人影。

俞隨急道:“他進京是來述職並佐證永王罪行的,就算離開瑄京也是要同內閣支會一聲的,陳盛鈞去問過,內閣沒得消息,鄔子胥究竟能去哪!”

謝致甩開馬鞭,奔到錦衣衛衙門裏,不由分說地翻身上馬,俞隨見狀也顧不得旁的,抱住謝致的腿就是不肯松手。

“放開!我要去熙陽!”

俞隨怕驚動人,壓著聲音道:“就是知道你要去熙陽才要攔著你!你正在風口浪尖上,現在往熙陽去,那不是引著人去抓殿下的把柄嗎!若永王死在了熙陽,你去這一趟就是害了殿下!”

謝致推開俞隨:“難道我就坐以待斃?若真是鄔子胥偷走了信,他根本不會來跟我談條件!”

“這話怎麽說!拉你下馬於他能有什麽好處!”

謝致雙目緊閉,他十指緊攥韁繩,骨節處捏得發白。

“因為他是裴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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