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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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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獄

秦榜尷尬地笑了笑, 尋了個由頭,往外去了。

姜欽望著裏面,笑道:“這有什麽妨礙, 若不是衡之兄, 殿下回京這一番事也難這樣順, 他還能對謝千戶做什麽不成, 不過進去說幾句話罷了。”

“只是——”

“伯清。”

姜欽忍不住皺眉:“怎麽一提到衡之兄,你就這樣別扭起來, 莫不是你對衡之兄仍有什麽偏見?”

譚凈和姜欽因為裴玉也沒少起爭執,此時剛順順當當地回京, 大家心裏都高興,他也不願意在這個節骨眼上再因為這些事和姜欽鬧得不高興。

他轉念一想,想來也不礙什麽事的。

謝致那身手口齒他是領略過的,若真有什麽唇槍舌戰或拳腳相向,吃虧的那個總不會是謝致。

既然如此,譚凈也就不再揪著不放,攀著姜欽的肩膀, 兩人三言兩語間又說笑起來,一同守在外頭,不讓人進去撞見裴玉。

牢房裏, 裴玉給謝致斟茶:“謝千戶是在等人來,只可惜, 倒先等來了我。”

謝致也不客氣, 端起茶盞,捧在手中:“不差這一時半刻的, 裴大人來得如此急切,想必是領了聖旨, 要提審我了?”

裴玉笑嘆:“哪裏的話?謝千戶就不要打趣裴某了,裴某在戶部掛名,刑部都過問不得,更何況這是在錦衣衛詔獄,哪有我吩咐的道理?”

“裴大人南下一趟,戶部查了胡亮和楊耀宗這樣的貪官,功勞自是裴大人的,如此萬事順遂,眼下只等封賞了,還怕沒有涉權刑部的時候嗎?”

裴其臣在內閣是待不久的,他的位置遲早要騰出來給裴玉,眼下裴玉有功績傍身,永王又受挫自顧不暇,他自然是盯著內閣大學士的位置的。

裴玉也不遮掩了,他同謝致對坐品茗,兩人心照不宣地默然不語,只靜靜在這裏坐著,不動聲色地觀著彼此的神色。

謝致來詔獄不過走個過場。

他從在青州起,就一直力勸永王不可妄動,他勸諫江放不可無詔領兵入京,被江放斥責冷落,這是軍營中人盡皆知的事情。

到了瑄京外,他又按下了兩萬守備軍,這才沒有讓永王釀成大禍,且他誠心悔過,束手就擒,老老實實地等著江瑯帶錦衣衛將他羈押入京。

至於挑唆江放去青州、給江放銀票讓他給軍中支用的事情,這些可都沒有一個人看見,軍中的傳聞也同這些截然相反。

且謝致和宋天問不一樣,他是錦衣衛千戶,隨侍永王身側,雖然沒有明令,但也算是江瑯默許的,他從將江放身邊叛逃才算是要落罪的。

若真論罪,謝致還真沾不上什麽罪責。

裴玉也早就看透了這一點,不過他今日前來,不是同謝致說這些的。

一盞茶用畢,裴玉撤了案幾,端坐在謝致對面,他端詳著謝致的模樣,半晌,忽然垂首笑道:

“我原想明昭公主也太小心了些,既然有你做內應,何苦再把李奕從滄州搬來,今日我才算明白了。”

謝致擡眸靜靜看著他。

裴玉眸色漸漸轉冷,他凝視著謝致,挑唇譏笑道:“她待你至此,不顧自己在江州打下的基業,頂著盛怒也要為你翻案。我沒有看走眼,你確實是個禍害,我真想殺了你。”

謝致還不知道皇城內都發生了什麽,他握住杯盞的手一緊,像是有一擊重拳錘在他心間,他瞬時間錯了神。

現下並不是翻案的最好時機,但阿瑯還是做了。

謝致回諷道:“我在詔獄裏待審,你敢殺我嗎?裴大人。”

謝致最後三個字咬得極重,像是在刻意提醒裴玉,認清楚他自己的身份。

裴玉雙目微瞇,他微微撐起身,身子向前探了些,那雙總沈靜溫和的雙目扯去了偽裝,此刻猶如毒蛇的眼睛般,冰冷陰毒地盯著謝致。

“你說的不錯,我自然是不敢的。虞士淵的兒子,了不得,你能從沈令手下死裏逃生,又敢反其道而行之,投在永王門下,莫說永王那個蠢貨,就連我和公主都被你耍的團團轉,你心中可歡喜了?”

謝致諷刺一笑,他推開裴玉的肩膀,拉開二人之間的距離,

“你是你,她是她。見過厚顏的,沒見過這般無恥的,阿瑯數次三番拒了你,你偏要字句間和她扯上關系。裴玉,你以為你是誰?同永王一樣的貨色罷了,愚弄你們,我有什麽可歡喜的?”

裴玉猛一拍案,外間立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譚凈直接拔刀相向,姜欽邊按著譚凈,便央告相勸。

“衡之兄,這是做什麽,有話好好說,怎麽拍桌子掀案了呢?”

裴玉自知失態,他雙手用力地撐在桌面上,垂首深吸一口氣緩了緩,漸漸撐起身,轉過來朝兩人頷首致歉。

“裴某一時失態,二位見諒。”

譚凈將信將疑地收回刀,他看向謝致,見謝致也朝他點頭,他才再隨著姜欽走出去。

等二人離開,裴玉背對著謝致,他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他也不知道今天自己為什麽要來這一趟,就是從皇城出來之後,他心中不知是窩的隱火還是什麽,就是攛掇著他來找謝致撒火。

但沒想到反而被謝致嗆了一頓回去,自討沒趣。

裴玉用力掐著自己的手,緩緩舒出一口氣,擡步要離開。

正此時,謝致的聲音在身後追來:“裴玉。”

裴玉側眸:“千戶還有何事?”

謝致淡聲道:“你來尋我,只是因為嫉妒。”

裴玉一楞,他轉過身,似是覺得可笑:“我嫉妒你?我是裴家嫡孫,一舉中第,探花出身,給事中調任戶部郎中,如你所說,我入閣是勢在必行。你身陷牢獄,家破人亡,反倒說我嫉妒你?真是笑話!”

謝致平靜笑了笑,他撐膝坐下:“若我說的不準,你便不會用這一大長串來駁我了,你裴衡之不是在意這些閑言碎語的人,你駁我,反而證了我說的話句句屬實。”

裴玉轉眸端詳謝致,他同謝致從容的目光對視,仿佛在謝致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經的影子。

不過從前,向來是他裴衡之穩坐高臺,看著旁人在他手中負隅頑抗,可風水輪流轉,今日狼狽難以收場的人成了他自己。

“我是心屬公主,也覺得你不配擔公主的垂愛。可那又怎麽樣,謝致,就算你是虞士淵的遺孤,你我也屬雲泥之別,你名不能科舉入仕,一輩子只能委頓為人驅使,現下永王落馬,你那些陰謀計算沒了用武之地,在朝堂上你又能幫她什麽?”

“我幫不了她,難道你會幫她?”

裴玉道:“我同她是政敵,沒有背主為她的道理。但若有朝一日,渝王得以承繼大統,我會保下她,就算她不再是公主,也能在無人侵擾之處,平安順遂地活著。”

裴玉說完,忽然笑出聲,他看著謝致,敵意消了三四分:“說了這麽多,原來你是為了引我說出這句話。”

謝致垂眸笑道:“若是你記得你今日說過的話,來日若公主即位,我自會竭力保全你的性命。”

裴玉再一次同他對坐,這一次沒有了方才的劍拔弩張,裴玉斟茶,二人靜了半晌,裴玉緩緩說:“不必。我有心護她,為的只是我自己,要真有那一日,你去為我求情,那成了什麽了?”

這樣的施舍,裴玉不需要。

謝致淡然一笑,不做言語。

“世事無常,若是我先同明昭公主相識,或許咱們今日也能把酒言歡,而不是在這裏為未知的前路蠅營狗茍。”

謝致擱下杯盞,雙手擱在膝上,往外看去:“裴大人,我不是姜守真。道不同,你與我和阿瑯,今生今世都只能是敵非友,若你真在阿瑯帳下,以你們裴家人的行事作風,難道還容得下我嗎?”

裴玉笑而不語,二人用完這盞茶,誰也沒有再多言,裴玉朝謝致頷首示意後,便轉身離開了。

直到晚間,江瑯戴了帷帽,趁夜色往錦衣衛詔獄來。

譚凈早早就候在外面,同江瑯說了白日裏的情景,江瑯聽過也略顯詫異,裴玉來探望謝致,任誰想都覺得詭異。

“他在裏面都做些什麽?”

譚凈沒一直守在裏面,他回頭看向秦榜,秦榜忙上t前來,往細了回答:“千戶他先是睡了大半日,裴郎中來了之後,他用了些茶水,膳食是沒吃的。到晚間要了燭火和紙筆,他也不讓咱們進去,說什麽要避嫌,究竟寫了些什麽,我們都不得而知。”

江瑯露出笑容,她錯愕地瞧秦榜一眼,笑道:“難為你記得這樣清楚,我在外面備了酒席,伯清帶著值守的兄弟去用些吧,只是不要貪杯。”

譚凈應了一聲,拉著秦榜走了。

他不禁對秦榜刮目相看:“我也沒見你進去幾趟,怎麽看得這樣清楚?”

秦榜笑道:“謝哥對我是極好的,裴郎中在裏面,我總覺得不放心,趁你和守真不註意,也去看過幾次。再者,殿下今晚必定是要過來的,咱們都一味的不留心,誰給殿下回話呢?”

譚凈攬著他的肩膀,二人一同找姜欽去:“難為你想的周全,你在江州這些日子太累,明日放你一日假,回家看看老母親去,也替我和守真向令堂問安。”

詔獄裏不似刑部大牢那樣血腥味沖人,一則是現下詔獄裏關押的人並不多,最重要的就是永王江放和錦衣衛千戶謝致,也沒用刑,沒什麽血腥味。

二則,譚伯清是個愛幹凈,看不得汙臟的,地上要是有個泥點子,他都能蹲在那裏擦半天,錦衣衛上下看到鎮撫使是這個脾性,誰還敢把詔獄裏弄的氣味熏天,都好生打掃著。

謝致住的是最整潔的一件牢房,那磚地是新鋪的,墻面上也沒有腐朽的陳皮,修的光滑。

裏面一張木塌是秦榜新挪進來的,床褥是姜欽去新買了抱來的。另有一張案幾,兩張椅子,幾本書舊書,地上像是被清掃過,遠遠瞧著一塵不染的,連蠟燭都不是戳立在桌幾上,譚凈給他送了個燭臺來。

門上的鐵鏈松松垮垮的搭著,鎖也沒上,謝致正背對著她,俯身提筆寫著些什麽。

江瑯站在門外瞧了會兒,倒不由得笑起來。

這是蹲大牢呢,還是住客棧呢?

江瑯解開鐵鏈,嘩啦啦的鐵鏈作響,倒讓她想起,曾經謝致也是這樣深夜來訪,松解鐵鏈,提燈而來,為她的傷口小心地上藥,給她留了匕首防身。

江瑯手上動作一頓,記憶猶如萬丈深淵,過往舊事隨時光流逝不覺間就壓在淵底,許久不見天日,也想不起來。

鐵鏈碰撞晃動的聲音忽然勾起江瑯記憶深處的一樁舊事來,其實也不算陳舊,那是半年前,一件困擾著她,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明明雪災是在南郡,彭城的知縣當時為什麽要把彭城有雪災假消息帶給江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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