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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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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疑

俞隨抱臂靠在門邊, 饒有興致地打量謝致。

謝致t泰然自若,瞥他一眼,兀自拿了信箋, 背過身, 往裏間自己拆信看去了。

俞隨在外面笑出聲:“你也有今天?當年我給你寫信, 你不都是愛看不看, 看著興致回嗎?”

謝致眉梢揚了揚:“你比得了她嗎?”

俞隨嗤笑:“現如今殿下也不叫了,張口閉口就是她, 這要傳出去,你罪名不小啊。”

內間沒了動靜, 俞隨知曉他是看信入了迷,早就聽不見他的話了,擺擺手,不跟他一般見識。

“還有話要我帶回去沒?我原不用跑這一趟來采買,還不是殿下非要我來,待不了幾天,有話快說。”

謝致打簾走出來, 信箋藏在袖中。

謝致問:“陳盛鈞去找阿萱了?”

俞隨罵道:“他倒殷勤!提起來我就來氣!我臨走的時候,正見他在阿萱門外鬼鬼祟祟的,我還沒去揪他回來, 殿下就把我叫走了,現下還不知怎麽樣呢!”

謝致聽罷, 默了須臾:“阿瑯在那裏, 不會出事。”

俞隨睜圓眼睛,眉毛擰成一團, 看他的模樣活像看傻子。

“我原先怎麽沒發現你是個情種呢?連個名分都沒混上,就喚起人家閨名了。罷罷罷, 我不同你啰嗦,急著回臨川呢,有什麽話要帶,快說。”

謝致不緊不慢地行至書桌前,胸前的平安鎖觸感微涼,精致的鏤花樣式是江瑯親自畫的。

他擡筆扼袖,等晾幹了墨,才將信紙封好,交給俞隨。

俞隨裝作要拆:“有什麽是我不能瞧的,我偏要看看。”

謝致一記目光掃過去,他不罵俞隨,笑道:“好啊,你拆了看看,也拾人牙慧,學些辭藻去,回去讓阿萱評點。”

“誰稀罕!”

俞隨冷哼一聲,氣沖沖地離開。

沒多大會兒,他又賭著氣回來,用力把一張銀票塞在謝致懷裏:“給!我上輩子欠你們家的!什麽富豪士紳也禁不住你們這麽趁火打劫,我看回頭我被吃垮了,你們還找誰去!”

謝致揚眉:“多謝,你垮了,阿瑯念著我的情面,也會給你爛席破廟供你容身,這你只管放心的。”

“我呸!”俞隨罵道,“殿下才幹不出這種喪良心的事兒,走了,我也沒什麽好聽話兒留給你,保好你自己的小命吧,免得你有個三長兩短,阿萱終日以淚洗面,我這可不是掛念你——”

謝致展顏看他,俞隨嘟囔道:“我是怕阿萱傷心,走了!後會無期!”

俞隨和他從相識開始便是這樣,平日裏打打鬧鬧的,嘴上不相饒。

但真到危難關頭,往日那些同他和氣嘻笑的朋友,反不如俞隨這般仗義。

虞家被抄前,俞隨在酒樓裏,聽那吃多了酒的狐朋狗友漏了些消息,說是近日府衙裏派了些官差,要往臨川來緝拿什麽人。

俞隨聽完這話,覺摸出不對來,酒也不吃了,蹬了靴子就往虞家跑。

可他去的時候已經晚了。

虞家上下雞飛狗跳,官差衙役堵了門,虞知縣正站在門外同為首的官員糾纏。

俞隨門路摸得熟,他從小巷子穿過去,鉆了一處狗洞,謝致和虞萱正在花園子裏,他扒了謝致的外裳,靴子,抓著謝致和虞萱就跑。

官差受命前來,不是虞士淵三言兩語能嚇退的,大門驟然被破開,兩隊衙役魚貫而行,占了前廳正堂,眼看著就要往後院來搜羅。

虞萱哭哭啼啼地,她惦念著父母,穿著裙兒行動不便,跑不快,俞隨就把她抱在懷裏,又扯著倔強的謝致,死拖硬拽地把兄妹倆拉到狗洞邊上。

“祖宗!你回去幹什麽!你看他們這架勢,那是要把你們家翻個底朝天!若虞伯父真的犯了事兒,你們倆都是要下大獄的!”

謝致猛地推一把俞隨,紅著眼惱怒道:“我父親是清白的!”

俞隨不同謝致置氣,他推著虞萱往外:“我自然信虞伯父是清白的,否則我何必來這一遭兒!你們不曉得這裏面的厲害,去歲我跟父親上京,正遇上正三品的官兒被抄家,你自己想回去送死,想拉著阿萱陪你一起死嗎!”

俞隨目光一緊,他看著謝致和虞萱的穿著,碎碎念道:“衣裳……衣裳……”

謝致的小廝一直跟著他們,方才撿了謝致的衣裳,抱著往狗洞這邊來。

小廝聽見俞隨這樣說,不由分說地脫下自己的衣裳,把謝致的衣裳換上,目光如炬:“公子快走罷!我頂了公子的名兒,他們便不會疑心公子了!”

臨川的人不是不認識謝致,抓到獄裏,誰會認不出來呢?

想要不被認出來,那就只有毀了相貌,讓他們死無對證。

謝致哪裏肯讓人代他去死,掙紮著要奪下衣服來,俞隨眼眶一熱,他死死抱住謝致,不讓他掙紮,哽咽道:“好小子,你家公子素日沒白疼你,你放心,你家中父母兄弟我定照應周全,保他們一生榮華。”

小廝摸出火石,點了火,園子裏的花草熊熊燃燒,局面混亂不堪。

他念著謝致待他的情,忍著淚,朝謝致磕了個頭,逆著人群,往火光旺盛處去了。

俞隨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小廝頂了謝致,這邊勉強能支應過去,可虞萱怎麽辦?

哪裏去找和虞萱年齡身段相仿的丫頭?

俞隨一咬牙,顧不了這麽多了!

他和虞萱推著掙紮的謝致,讓他從狗洞逃出去,外面他的心腹等在外頭,俞隨見謝致執迷不悟,掙紮著要回來,又氣又惱:“綁了他!堵上他的嘴!”

說話間,外面的衙役已經趕到了園子裏,俞隨和虞萱還沒出去,俞隨沒想著自己逃,他不是虞家人,就算被抓走了,左不過關兩天就放出來了。

他連忙伸手去拉虞萱來,虞萱卻後撤一步,甩開手,向人群的方向退去。

“阿萱!快回來!”俞隨著急壞了,壓低聲音嘶喊。

虞萱眼淚順著臉頰滾下來,俞隨看了心疼不已。

她捏著衣角,搖搖頭:“我不能走……若知縣家一雙兒女都平白沒了,哥哥就逃不掉了……”

俞隨著急地跳腳,眼看著衙役越來越多,已經往這邊趕來,拉扯著抓人了。

虞萱步步後退,她哽咽道:“哥哥,快走。”

俞隨的心像是被什麽狠狠撓了一下,他指尖捏得青白,在虞萱決然的註視中,俯下身,揉著濕潤的眼睛,鉆進狗洞裏。

“走!”

俞隨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可此時眼淚止不住地掉,他拉著被綁起來,堵住嘴的謝致,胡亂把他塞進準備好的軟轎,倉促地離去。

墻那頭,虞萱被扭著胳膊,同丫鬟婆子按在一處,被帶刀的衙役催促著往外走。

她不舍地回頭,鳥語花香的後花園變得滿目狼藉,火光滔天,穿了哥哥衣裳的小廝奔入火海,被塌下來的房梁砸了個正著,摔進火堆裏,臉都燒毀了。

虞萱兩行清淚滾落,她看著被枯枝長草蓋住的狗洞,心中默念千萬遍:“二位哥哥,保重......”

往事不堪回首。

謝致捏著俞隨送來的銀票,也不知怎麽,忽然想起了當年的這些事情。

他眼底暗了暗,緩了許久的神,才將翻湧陳舊的情緒壓回去。

他將銀票好生收起來,向外遠眺,忽而間,臨川的山石溪澗,飛檐梁柱,連同閑鶴齋外的古玩熟肉叫賣,縣衙裏蟬鳴蛙叫聲,都在他眼前飛掠,耳畔回響。

謝致摸著藏在衣裳裏的平安鎖,心底的念頭漸漸成型。

是時候了。

正此時,倉促粗重的腳步聲傳來,門被猛地推開,江放的急匆匆地進了房門。

“好有閑心!還能在這裏歇著,那邊錦衣衛操練地風風火火權且不說,你不知道,那江瑯葬了她那賤人母親,看那樣子,是打算著回瑄京了!”

謝致皺了皺眉,壓下厭惡,請江放上座,上了茶來,但永王哪有這閑心。

原先謝致諫他往青州去,他念著自己是來江州辦差的,江州的災情沒了結,他不敢擅自抗旨離開。

但今時不同往日,江州四處都在宣揚明昭公主的功德,頌揚江瑯的文章傳得滿天飛,大街小巷,茶餘飯後,聊得都是江瑯在江州的義舉。

江放神色一凜,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勞什子酒樓,叫個閑鶴齋。不過半年的光景,竟然在民間有這樣的聲望。

原先賑軍餉的譚凈和閑t鶴齋就有牽扯,而後閑鶴齋又出了賈歆,鄔子胥這兩位人物,在民間盛極一時,前些日子,柳碧書琢磨出了藥方,這閑鶴齋名聲大噪,在江、青兩州可謂婦孺皆知。

最關鍵的是,江放最近聽了消息,說是瑄京皇城裏,皇上病篤,渝王監察內閣事務,怕皇上有了立儲的心思。

江放是不相信的。

但人言可畏,如今青州和江州都傳遍皇上病重的消息,他給瑄京上的請安折子,都石沈大海,半點動靜都沒有了。

沈貴妃和永王妃都在皇城侍疾,也是半點消息都沒有。

他想知道瑄京城內的消息,竟要去那閑鶴齋聽人口口相傳,探聽得來。

江放心裏懊悔沒有納了謝致的諫言,他如今杵在南郡,孤立無援。

如果真的風雲震蕩,江瑯和江逐哪個是好相與的?

他只怕到時護不住自己,還會牽連了母親和妻子。

“你原先說往青州去,可時局有變,本王這才來問你,現下又當如何?”

謝致從旁侍立,不卑不亢道:“仍舊要往青州去。”

江放擰眉:“可無旨擅離職守,那是重罪。”

謝致道:“此一時彼一時,王爺現在只當以安身立命為重,在南郡無異於為人魚肉,內閣被裴玉和渝王掌控了大半,王爺想等請旨後再去青州,太遲了些,也難免打草驚蛇。”

江放猶豫著:“可——”

“明昭公主和渝王殿下蠢蠢欲動,都各自有了行動,結黨長勢,王爺不能只看一時前程,若東宮旁落,王爺不為自己想,也要為貴妃和王妃多考慮些。”

江放躊躇半晌,直到謝致提及他母親妻子,他才霍然起身,神色看上去,像是下了什麽決心。

不過他同謝致對立著,端詳著謝致從容的神色,突然轉了話鋒。

“你在臨川這些日子,我聽聞你同錦衣衛諸人打得火熱,江瑯也待你格外優厚。原先幾次我問你江瑯的消息,你都傳信來說些不輕不重的東西,可你不知的事兒,裴玉是從何得知的呢?”

江放瞇起眼睛,逼近謝致:“莫不是你和江瑯通了氣,瞞著消息,又臨陣倒戈,想著圖謀些什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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