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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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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

閑鶴齋的文題遲遲才出, 依著江瑯的意思,定為了“懸壺濟世,良方萬金”。

閑鶴齋話裏話外指的都是南郡的疫病肆虐。

原本江州只有南郡一個地方有疫病, 但因南郡的地方官約束不力, 流民四處逃竄, 現下洛城連同滄浪江南岸的幾座城裏, 也有疫病出現了。

閑鶴齋的文題是一致的,臨川是如此, 青州亦是如此。

故而,南郡有疫病的消息就在青州傳開了。

青州多客居的商旅, 他們走南闖北的,很快將這個消息送去了瓊州。

半月後,南郡的消息不脛而走,一路傳入瑄京和滄州。

啟成帝的病沒有因為天氣轉暖而好轉,入了夏,反而添了熱疾。

幾次夜半時分,渾身滾燙如火燒, 渾渾噩噩的,說的都是些胡話,嚇壞了沈貴妃和掌印太監高洪。

太醫寸步不離, 守在殿內。

啟成帝早年在吃食和留宿後宮上,都沒個節制, 身子底子早就虧了。

如果啟成帝沒能熬過去, 莫說旁人,怕是那位永王殿下就會沖回瑄京, 活活地把他們都一刀一刀給剮了,家中老小滿門一個都別想活。

幾位太醫商量了幾日, 最後一咬牙,斟酌著開了幾副猛藥,給啟成帝灌了下去。

蒼天保佑,啟成帝總算退了熱,醒了過來。

誰想這南郡的災情從天而降,啟成帝聽了內閣的回話,登時雙眼翻白,昏死過去了。

因永王從前為啟成帝的病情,三天兩頭地找太醫院的晦氣,太醫們本就對永王頗有怨言。

這下可好,他們恨不得永王也得了疫病,死在南郡算了。

眾人敢怒不敢言,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用針灸之術,將啟成帝喚醒。

啟成帝歪靠在軟榻上,身上披著明黃色的常服,一說話就氣喘不止,咳了半晌,出了一層虛汗,才有氣無力地說:“永王......咳咳咳他是死人嗎!南郡疫病鬧得沸沸揚揚,他連折子都不上一道。”

內閣沒了沈令一夥人,新提拔的次輔,是裴玉的嫡親叔叔。

此人昏聵無能,來也是充個數,霸著次輔的位置不讓旁人占去。

他睜大眼睛,立在下首像塊木頭。

自己是什麽貨色,他還是清楚的,他那好侄子裴玉囑咐過。

凡事沒同渝王和裴玉商量過,他是不會輕易開口的。

他前面站的是陳閣老,旁邊稍後的位置,來的是程長宴。

程長宴被陳閣老提拔,前些日子剛入閣,今日禦前回話,閣老也帶上了他。

陳閣老說:“皇上,臣還聽聞,永王在南郡圈禁得病的良民,也不找人去醫治,許多人都活活熬死,想謀條生路逃走的,也被永王打死了。”

陳閣老給程長宴使了個眼色,程長宴掀袍下跪。

“皇上,臣有本要奏!臨川知縣徐徹,並代知洛城縣事賀州,聯名彈劾永王恃權霸下,不經內閣六部,擅自軟禁南郡知縣鄔子胥!”

啟成帝猛地拍案,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眼睛。

___

三日前,臨川。

那日午後,謝致搬了張桌兒,放在樹蔭下,他手法嫻熟,沏好茶,便扶著刀,和素珠一起退去了旁邊。

江瑯凈過手,捏了兩塊糕點,分別遞給兩邊端坐的女子。

她右邊坐的是虞萱,自打虞萱被接回縣衙後,總悶在房內,不愛出門。

今日好不容易閑下來,江瑯請她來吃茶。

官家小姐淪落秦樓楚館,虞萱今年才十六,心裏難免想不開。

江瑯不願意把這層窗戶紙捅破,直接道明虞萱的心事只會讓她更難堪。

她是打算問問虞萱吃住可還習慣,再帶她出去走走轉轉,聽聽她今後的打算。

心中有了對將來的盤算,過往的傷痛哪怕不能抹平,也能隨著對向往之事的追逐,一點點淡去。

可巧,縣衙還來了位旁的貴客。

正是坐在江瑯左手邊的這位,她穿的雖是鍛子做的衣裙,但那衣裙已經很舊了,漿洗得發白,上面連一點繡花都沒有。

這是鄔子胥的發妻,柳碧書。

柳碧書接過糕點,放在帕子上,朝江瑯福了福身,高高盤起的發髻上只有幾根素色簪子。

江瑯和虞萱的衣裳首飾雖不算華麗,但也是能拿的出手,撐得起場面的。

“殿下,妾身此次前來,是想懇求殿下,救救我家夫君。”

柳碧書聲音溫柔,但不柔弱,她不卑不亢,完全不會因為衣裳首飾而自輕自卑。

虞萱扶起柳碧書:“娘子請起,有話慢慢說。”

柳碧書朝虞萱笑道:“這位姑娘是?”

江瑯道:“她是臨川俞隨的妹子,我見了她很是喜歡,就將她接來身邊,拿她當親妹妹待的。”

虞萱落座,她噙著笑意,想起小時候,她偷偷和俞隨溜出去頑的時候,俞隨也常對人說,她是他的妹妹。

虞與俞同音不同字,一般人聽過便信了,並不會疑心什麽。

柳碧書也信以為真,笑道:“姑娘生得沈魚落雁,放眼江州,也尋不出第二位這般模樣的。”

江瑯擡手,示意她們喝茶,等柳碧書歇了會兒,才讓她把事情細細道來。

原來,鄔子胥回到南郡之後,見到了被永王的手下帶走羈押的民眾。

鄔子胥勃然大怒,不顧旁人的阻攔,直接沖去了永王跟前,質問永王,既無良方良策,為何要把得病的民眾圈禁在一處,讓他們活活等死?

既然沒有本事治理南郡的事宜,憑什麽在南郡耀武揚威,終日歌舞升平,一點也不想著將南郡的疫情上報去瑄京?

鄔子胥是沖到永王的晚宴上,當著一眾官員歌女,毫不留情地罵的。

永王怒不可遏,當即讓身邊的侍衛拿了鄔子胥,把他扔進了南郡的牢房,不許任何人探望,南郡的所有事情都送報到永王這裏,他親自過目處置。

江瑯是在鄔子胥被軟禁的第三天,知道這件事情的。

彼時徐徹正和她商議著該怎麽籌藥方,從哪裏運藥材。

一聽聞鄔子胥被人軟禁了,徐徹當時就坐不住了。

他問過江瑯的意思,連夜去了一趟洛城,第二日,彈劾永王的折子就越過江州府,借著程長宴的手,直接發往瑄京內閣,遞到陳閣老手中。

不過當t時啟成帝病得昏沈,陳閣老是瞧準時機,才把折子上的內容報給了啟成帝。

折子前腳送去瑄京,後腳,柳碧書就登門拜訪,找到了江瑯。

江瑯寬慰柳碧書道:“柳娘子且安心在這裏住下,內閣已經知曉此事,想來會為鄔知縣討個說法的。”

柳碧書並不急躁,她欠欠身,溫聲道:“妾身愚鈍,遇事沒了主張,聽夫君說起過,明昭公主在洛城殺伐果決,是個果敢堅毅的巾幗,這才鬥膽求來殿下跟前。”

江瑯笑而不語,反問她:“柳娘子是臨川人吧?這次回臨川來,不去探望家中父母嗎?”

柳碧書垂下眼皮,淡聲道:“妾身福分淺,自幼喪母,父親幾年前也過世了。”

“這倒是本宮的不是了,提及了娘子的傷心事,本宮以茶代酒,給娘子賠個不是。”

柳碧書哪能真的讓江瑯給她賠禮,忙攔下她:“殿下擡舉妾身了。何況常言道不知者無罪,殿下本意是為妾著想,妾心領了。”

說著,柳碧書又笑道:“若殿下過意不去,不如給妾安排一間幹凈的屋舍,不必奢靡鋪張,有一床榻能安身即可。不過妾身今日見了虞姑娘,也喜歡得緊,若是虞姑娘不嫌,妾身倒想和虞姑娘住在一處,只怕叨擾了虞姑娘。”

虞萱望了眼江瑯,見江瑯含笑著瞧她,意思是讓她自己拿主意。

虞萱攏住柳碧書的手,笑道:“娘子不嫌,是我的福氣,哪談得上叨擾二字。”

三人又寒暄了幾句,江瑯便讓素珠先領著柳碧書去安置行裝,單把虞萱留下來。

謝致見柳碧書走了,沒什麽好避嫌的了,自己給自己倒了一盞茶,放要坐下飲茶,被江瑯攔了下來。

謝致不明所以地望著江瑯:“有什麽話,還是我不能聽的?”

江瑯接過他手中的茶盞,擡高手臂,不讓他坐下。

“姑娘家的私話,你聽什麽?方才秦榜還讓人到處找你呢,喝了這盞茶,快去前頭看看,若是誤了差事,晚上我這裏可不管晚膳的。”

謝致聞言,彎唇一笑,他就著江瑯的手,在江瑯和虞萱的雙重註視下,把茶水吃了幹凈。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江瑯,眼底都是笑意,江瑯忙撤回手,他卻握住她的手腕,細細幫她擦去指尖沾染的茶水。

對面還坐著虞萱呢!

江瑯耳垂發紅,她抽回手,嗔聲道:“做什麽?”

虞萱忍著笑意,又見謝致對她說:“閑來無事替我多陪陪殿下,缺什麽就跟殿下講,不必見外,殿下不是外人——”

話還沒說完,江瑯忙推了他一把:“快走吧你,哪來這麽多話?”

虞萱笑看二人推搡玩笑,但看著看著,她像是想到了什麽,唇邊的笑意就凝住了,漸漸垂下眸來,不再多言。

江瑯喚她:“阿萱。”

“殿下。”

江瑯溫聲道:“原想今日帶你去走走,可巧,柳娘子今日來了。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在這裏吃茶賞花,也是好的。”

虞萱溫溫柔柔地應了一聲:“好,殿下怎麽安排都好的。”

江瑯道:“方才我同柳娘子說的,有一句話不是假的。我只有兄弟,沒個姐妹,是真喜歡你,拿你當妹子看。若你願意,往後就不必稱殿下,喚我一句阿瑯姐姐,如何?”

虞萱先是一喜,又猶豫道:“民女鄙薄,怎敢同殿下姐妹相稱?”

俞隨為她贖身,也為她脫了賤籍,換了身份。

她仍叫虞萱,但卻是清白人家的好姑娘,和那些腌臜的過往再沒有幹系了。

江瑯朝她招招手,虞萱來到江瑯跟前,江瑯輕輕握住她的手:“好妹妹,這又何妨?你看那裴郎中,和我弟弟渝王也是稱兄弟的,這些不妨事,咱們改了稱呼,彼此更親厚些。”

虞萱心裏發暖,她飄零這些年,什麽冷眼算計都見過,她能覺察出,殿下是真心待她,並不是有所圖謀的。

虞萱試著叫了一聲:“阿瑯姐姐。”

江瑯笑道:“好阿萱。既然你肯喚我一聲姐姐,那願不願意跟姐姐講一講,你這些天,是想在避著誰呢?”

從虞萱來了縣衙,見了陳盛鈞,就一直心神不寧,先是去了莊子上躲避,回來後也是足不出戶,錯開陳盛鈞來蹭吃蹭喝的時候。

“是為了陳公子嗎?”

虞萱咬著下唇,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她偏過頭,再望向江瑯時,眸中噙了淚花。

“姐姐待我是真心實意的好,處處體貼周到,我們兄妹承蒙姐姐照拂,我願意同姐姐講講心事,只是——”

“求姐姐,不要把這些事情,告訴我哥哥和俞大哥,他們若知曉了,勢必要去尋陳公子的麻煩,此事說到底,也不怪陳公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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