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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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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吵

臨川的知縣姓徐名徹, 是五年前走馬上任,被陳閣老點到臨川做知縣的。

徐徹家境不算很殷實,只有一處宅院, 再加上譚凈和姜欽先到的臨川, 徐家女眷眾多, 他們怕沖撞內眷, 就仍舊住在縣衙的房廨裏。

臨川的縣衙比洛城的還要小。

除了門外有幾棵長青的松柏和兩頭常年無修的石獅子能勉強撐住門面,內裏真真是一片寒酸。

縣衙住不下這麽多人, 錦衣衛在廨房搬走桌椅,打起了通鋪, 素珠和小丫頭們擠在一處,江讓帶著成舟住在一間屋,江瑯獨自住在一間小屋,外頭有錦衣衛輪值巡視。

此時,江瑯的房內烏壓壓站滿了人。

一架陳舊的木屏風將內外隔開,外頭是譚凈、姜欽、臨川知縣徐徹,和南郡知縣鄔子胥, 裏間是江讓、謝致、素珠連同一位請來的郎中。

郎中小心翼翼地處理著箭上,他不經意間往旁邊一瞥,正瞧見有右邊這位公子的神色, 他眸裏像是淬了冰,嘴唇抿成一線, 目不轉睛地盯著郎中手上的動作。

郎中登時背上出了一層冷汗。

他最擅治外傷, 是徐知縣親自上門把他給帶來的,他見報酬豐厚, 又是知縣親自來請,給足了他面子, 哪有不應的道理?

可誰想這姑娘有這麽大的來頭,外面都是提刀的侍衛,那身行頭他不認得,但能讓江州兩位知縣親自守在外面的,單有銀錢是不行的。

郎中戰戰兢兢地處理傷口,不敢露出半分錯處。

“傷勢如何?”謝致問。

郎中斟酌著用詞,小心恭敬道:“貴人吉人自有天相,腿上的傷不重,只是近日都不能行走,要仔細養著才行,不然恐以後會落下腿疾。”

聽到這話,屋內外的人都長松了一口氣。

徐徹更是熱淚盈眶,都快哭出來了。

公主跟裏頭那位千戶九死一生地逃來臨川,一路上沒受什麽傷,怎麽偏就在臨川城門外出了事呢?

公主若是有個什麽差池,他怎麽吃罪得起?

莫說皇上,就是眼前這些八面威風的錦衣衛,就能把他給生吞活剝了。

江瑯讓人好生將郎中送出去,又多添了些賞錢,辛苦他去旁邊的廨房給前幾日受傷的錦衣衛也瞧瞧,務必不能落下什麽病來。

郎中一走出屋子,徐徹“撲騰”一聲跪在地上。

“殿下恕罪!下官治下不嚴,城中刺客出沒,傷了殿下,下官罪該萬死!”

江瑯端著藥碗,望著黑漆漆的湯藥,一口也不想喝。

“那些刺客是從洛城追來的,不幹徐大人的事情,大人請起。”

譚凈順勢扶了徐徹一把,徐徹才顫顫巍巍地起身,掏出帕子擦額角的冷汗。

姜欽對他這幅樣子很是瞧不上,他無聲地嗤笑一聲,轉身朝外看,正瞧見裴玉站在院子裏的水缸邊,朝他招招手。

姜欽先是猶豫地看了譚凈一眼,譚凈朝他使了個眼色,不願讓姜欽此時出去。

裴玉在院子裏站了半晌,卻見姜欽轉過身去,聽著裏面吩咐,沒再看他。

姜欽和譚凈身側還有兩個人,兩人都背對著他,似乎在低語些什麽。

有一人身量高,儀態端方,他原本要走,又不禁駐足,想再多看兩眼的時候,那人卻朝前一步走,被眾人擋在了中間,瞧不清楚了。

“皇兄和柳大人都在南郡,鄔知縣怎麽來臨川了?”江瑯問。

鄔子胥掀袍跪下:“回殿下,下官是來與徐知縣商量臨川和南郡賦稅之事的。”

“去歲南郡雪災,朝廷不管民夫吃穿死活,臨川的民夫去的最多,死傷也最多,下官覺得這些民夫為賑災落了殘疾,丟了性命,又逢洪水,家裏的賦稅應當予以減免。”

徐徹還沒站穩當呢,鄔子胥這番話一說出來,他驚得一個激靈,膝上一軟又跪下去了。

他慌忙扯鄔子胥的衣袖,壓低聲音道:“胡說什麽呢!殿下跟前,你豈敢放肆!”

鄔子胥卻對他的話置若罔聞,江瑯沒打斷他,他就自顧自地說:“下官原本是要先到洛城去的,原先胡亮為了洛城和南郡互通商貿,明面上答應了要減免賦稅,背地裏還是盤剝百姓。如今新知縣上任,下官想他公務尚未過手,去了也是平白等著,就先來了臨川。”

謝致接過江瑯手中的藥,替她試過藥溫,又重新遞回去。

江瑯硬著頭皮,在謝致和江讓的雙重註視下,蹙緊眉將湯藥一飲而盡。

她忍著舌尖的苦,只見謝致去外間取了一塊糕點,用手帕包好遞給她,回來的時候神色有些古怪。

“鄔知縣直言不諱,在江州倒少見你這樣的官員了。民夫家免稅的事情我略有耳聞,若不是鄔知縣思慮周全,大災之年,那些人家就活不下去了。起來吧。”

鄔子胥也不客氣,拽著徐徹就站起來,嘴上仍舊不罷休:“並不是下官思慮周全,在江州久了,眼見連年洪旱不斷,路邊擺攤的白發翁都能想到這些。只是想歸想,願不願做就是另一回事兒了。”

“鄔知縣奔波辛苦,伯清,本宮不便行走,你去擺一桌酒席,替本宮為鄔知縣接風洗塵吧。”

譚凈拱手應了一聲,領著鄔子胥和徐徹退出房內。

姜欽礙著伯清在這裏,方才沒搭理裴玉,心裏著實有些過意不去。

可等他也跟著出去的時候,裴玉已經不在原先的地方了。他尋了人來頂著自己的差事,卸了腰牌,徑直往裴玉那邊去了。

房內,素珠屏著呼吸,誰不知道淮王殿下不待見謝千戶,她生怕自己說錯什麽話,成了個話頭,讓兩人再鬧得難堪。

江瑯問了些江讓回來路上的事情,江讓只講自己被護著沖出重圍,和姜欽會合後就順順當當地來到了臨川。

“姑姑怎麽樣?路上可受了什麽傷?”

江瑯拍拍他的手,寬慰道:“我不要緊,謝致妥帖周到,我沒傷著分毫。倒是他中了那一箭,這些天一直撐著高燒,現下也沒好全。”

江讓皺皺眉,他低下頭,像是沒聽見江瑯的話似的,也不接話。

兩人又聊了些旁的,江讓放心不下江瑯的傷勢,就往錦衣衛廨房那邊去了,

房內一時間就剩下兩人,江瑯靠坐在床上,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指骨。

謝致能感覺到江瑯不大高興,也不想說話。

他照舊地坐在江瑯床榻邊,溫聲道:“殿下來臨川為母親立衣冠冢,選好葬在哪裏了嗎?”

“初來臨川,還沒出去走動過,我怎麽知道選在哪裏?”

江瑯說話沒有了剛才的輕聲細語,一反常態,言語中像是責怪,更像是在同他置著氣。

“我給殿下薦個地方,清靜幽僻,景色宜人,臨川沒有比那裏更適合逝者長眠的地方,如何?”

江瑯擡起眼皮,掃過他:“說來聽聽。”

謝致卻止住話,一本正經道:“那殿下願意和我說一說這兩日為何悶悶不樂嗎?誰惹殿下不高興了?”

江瑯聽他這樣說,別扭地說了句“沒有”,就又低下頭,不願意搭理他了。

謝致耐心地問:“那是我言語上有冒犯,讓殿下不高興了?”

江瑯睨他一眼,仍舊不說話。

謝致還想再說些什麽,江瑯打斷他:“你若沒旁的事情,就出去吧,換素珠進來。”

謝致啞聲失笑:“殿下話少了,性子也變得急了,這是嫌我話多?”

江瑯悶悶地說:“太吵。”

謝致想了想,他去用花蜜給江瑯沖了一杯甜水,將杯盞捧在手中,等甜水放涼些。

“淮王殿下和咱們回來的都太順利了,那刺客既然知道我們什麽時候能到城門外,不早動手,偏在眾目睽睽之下鋌而走險,其中或許有咱們還不知道的緣由。”

江瑯接過甜水,望著他不說話。

“殿下想到是誰洩了密嗎?”

江t瑯這次倒沒再沈默:“憑誰看,都是姜欽走漏了消息,但我總覺得他不會這樣蠢,不至於把自己架在風口浪尖上。”

“他常與裴玉飲酒,說不準是酒後無心吐露真言,或許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走漏了消息。”

謝致又說:“傳聞鄔子胥身無功名,長在鄉野,是仰仗著岳家買來的官,可他通身的氣派,和世家公子別無二致。我瞧他那舉手投足,倒和裴玉有幾分相似。”

“他若真出自瑄京世家,那他行禮問安、點茶敬酒和裴玉相似也沒什麽稀奇的,他們那些人都是一個模子裏調教出來的,裴玉和陳閣老的孫子也是一個路數的。”

正說著,譚凈突然返回來,立在屏風外,說道:“殿下,縣衙外有一人鬼鬼祟祟,手底下的兄弟疑心是刺客,已經將他綁了,和在洛城抓到的刺客關在一處。”

刺客這時候應該對縣衙避之不及,怎麽敢上趕著來縣衙自投羅網?

“將他提來。”江瑯撐身坐起,徐徹家中內眷前些日子也摔傷了腿,家裏正有一個合適的四輪車,方才送到了江瑯這裏。

謝致扶著江瑯挪到車上,推著江瑯到外間時,發現譚凈還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伯清,有話但說無妨。”江瑯道。

譚凈露出為難的神色,他瞥了謝致一眼,遲疑道:“是俞隨在門外,想見謝千戶。”

謝致推著江瑯的輪車,反問:“殿下在這裏,他來了其有避而不見的道理?勞煩伯清將他領進來,有話在這裏說也是一樣的。”

譚凈又問過江瑯的意思,江瑯只道自己也有話要同俞隨講,讓譚凈領著俞隨進來,再去把那來路不明的男子提來。

譚凈躊躇地離開,出門前還專門回頭,飽含深意地看一眼謝致。

不多大會兒,俞隨跟著譚凈穿過回廊,出現在二人的視野裏。

而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個模樣極好的姑娘。

謝致渾身一僵,他楞住神,滯然望著疾行而來的三人,心口像是被什麽重重擊中,喉間哽咽,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俞隨遠遠就看見江瑯也在,他心底暗叫不好,還沒等他拉住那姑娘囑咐,那姑娘就眼眶一紅,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含著淚步步向前,譚凈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和俞隨面面相覷,心照不宣地埋下了頭。

謝致怔然後退兩步,那姑娘眼裏再沒有旁人,也不管江瑯是什麽人,不管身後的譚凈還帶著刀,更把來前俞隨的囑咐給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眼淚奪眶而出,不可置信地朝謝致一步步走來。

她從江瑯身側走過,抑制的情緒在靠近謝致後再難平覆,她幾步上前,低聲嗚咽著,淚流滿面,在幾束心情各異的覆雜目光中,緊緊攥住謝致的雙手,繼而伏在謝致胸膛前,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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