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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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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發

“道不同, 不相為謀。”裴玉抽出折扇,眸光落在裴則從手腕上。

“道不同?那你還留著那朵幹花做什麽,等人死了再用一輩子去追懷嗎?”

裴玉不接他的話, 只問:“他們兩個人落了單, 以你的本事, 不至於找不到他們的蹤跡, 你遇到了什麽人嗎?”

裴則從帶了一半的人去追江瑯。

謝致精挑細選的十名錦衣衛折了六個,餘下的幾人身負重傷, 硬是護著江讓殺出一條血路,將江讓帶去與姜欽會合。

裴則從左手搭在右手腕上, 他揉著腕骨,漫不經心地笑道:“我能遇著誰?那姓謝的精明得緊,他棄了馬,連血跡都沒留下,荒郊野嶺的,我到哪裏去尋他?”

裴則從站起身,搭著裴玉的肩膀, 笑道:“來日方長,有的是人想要這位殿下的命,就看你舍不舍得了。”

裴玉推開裴則從的手, 半是玩笑半認真道:“立場不同,不是她死, 就是我亡, 我可不是個念舊的多情客,沒有憐香惜玉的習慣。不過一次便罷, 裴則從,下次你若再失手, 裴府你就不用再回了。”

裴則從笑容一凝,他捏了捏拳,屈膝朝裴玉跪下,叩首道:“明白了,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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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瑯的雞湯的雖然不算順利,但好在做出鍋的顏色和味道還不錯。

她先給老夫婦和王氏各盛了一碗,裏面盛了滿滿當當的雞肉,最後把雞肉撈出來,在雞湯裏放了一小把面條。

他們住的屋子裏沒有床,王氏抱了兩床被褥來,一床鋪在稻草上,一床留著他們蓋。

謝致坐在鋪好的被褥旁邊,嘴裏叼著一根幹草,閉著眼睛,想著明日回臨川的路線。

江瑯雙手端著碗,十分小心地挪著步子。湯面香氣撲鼻,上面還擱了兩根綠油油的青菜,瞧著就讓人食欲大增。

江瑯湯盛的滿,走路的時候湯不小心濺在她手背上,她驚呼一聲,謝致瞬時睜了眼,幾步上前接過她手中的碗,擱在桌子上,拉過她的手看,手背上已經紅了一大片。

謝致忙領著她沖了涼水,輕輕朝她手背吹氣:“怎麽不叫我,碗這麽燙,我去端。”

江瑯望著他的動作:“你還受著傷呢,手上不方便,你去端不也是要燙著你?”

日落西山,白日裏短暫地晴了一陣,入了夜又開始飄雨。

謝致關上門,在窗邊借著黃昏的微光,捧起了那碗面:“殿下的那份呢?”

江瑯隨口說道:“我在竈房吃過了,這碗是專門給你的,記著你不愛吃肉,就用雞湯給你下了面,味道還可以,湊合著能吃些。”

謝致眼看著江瑯挑的那只雞並不大,又給老翁三人送去不少,她在竈房定然是沒吃多少東西。

他挑了一筷子面,端著碗,先送到江瑯眼前,故意揶揄道:“真的能吃?殿下先嘗嘗看,不會是拖欠債務,謀害債主吧?”

江瑯瞪他一眼,她就吃了些雞雜和蘿蔔,此刻聞著濃郁的雞湯香味還真有些餓了。

她心裏想著這是專門為謝致做的,但在謝致再三言說下,鬼使神差的就著他的手吃了一口面。

她抿唇擦去唇角的湯水,沒好氣地說:“還錢也是還給俞隨,你哪當得上債主?替你試過了,吃不壞人,吃飯也堵不住你的嘴......”

江瑯說著,起身要去再幫謝致拿一雙新筷子,她方才沒想自己也會吃一些,就只拿了一雙筷子來。

誰料謝致握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在身邊坐下,極其自然地用她的筷子吃起了面。

謝致和譚凈一樣,吃飯極安靜,和姜欽、秦榜以及錦衣衛的弟兄們不太一樣,幾乎只能聽到碗筷碰撞的聲音。

他戴的束巾在下山的時候被樹枝給勾破了,此刻散著發,烏黑的青絲垂在背上,襯出他周身沈靜穩重的氣質來。

謝致安安靜靜地吃著面,許是味道真的不差,他連湯都沒剩下。

江瑯抱膝坐著,腦袋托在膝蓋上,原本是側著頭瞧他吃飯,後來不知怎麽的,不知不覺地就閉上了眼睛。

謝致端著碗筷出門去,過了好半晌才回來,江瑯被他的腳步聲驚醒,睜著惺忪的睡眼,竟看見他又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面回來了。

“你沒吃?”江瑯揉揉眼睛,一瞬間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做夢來著。

謝致笑出聲,他寵溺般地揉揉她的發端,把面捧到她跟前:“吃完了,這是給你做的。”

“我不要緊的。”

謝致卻說:“咱們不能再這裏久留,明日一早就要走了,那些刺客沒能得手,一定會在咱們折返和姜欽會合的路上埋伏,咱們只能走小路。”

“去臨川還有好幾天的路程,洛城的災情還沒料理幹凈,出了城鄉野裏還不知是個什麽情況,不好好吃飯怎麽行呢?嘗嘗,我做的。t”

江瑯明白謝致的意思,後幾天的路還不知怎麽樣,萬一碰上刺客或是災年落草為寇的災民就更麻煩,他們最好是挑不好走、鮮有人知的小路。

仍是那一鍋雞湯,只是把面放進去煮了一遍,做出的味道和江瑯方才做的幾乎一樣,江瑯用完面,謝致自覺地拿碗筷去洗幹凈,又認認真真地打掃起竈房。

江瑯推開窗子,能看到謝致忙碌的身影,她十指交攏在一起,犯起了難。

天色不早了,她今晚要歇在哪裏,這是個問題。

傍晚時,王氏的話還回蕩在她耳畔:“他心裏也有你,他望向你的目光,和我夫君從前一模一樣。”

江瑯翻炒著雞肉,聞言動作一頓,遲疑道:“有嗎?”

王氏粲然笑道:“有的,當局者迷,我們這些外人看得清楚。相知相遇是緣分,妹子,我方才那樣說,是怕你年輕,一片真心錯付,平白傷心。若你真的認準了他,可要珍惜這份情,不要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我瞧他不像個薄情寡恩的。”王氏撐地,護著腹部站起身,“你若是還沒想好,晚上就來和我睡,我等你到亥時三刻,若你不來,我便吹燈閉門了。”

下雨天,天色比平日要暗得早,謝致拿抹布擦著手,在清涼的夜色中緩緩而來,細雨落在他發端,惹一片潮濕。

江瑯迎著他進屋,拿了塊帕子給他擦雨水。

謝致接過帕子,順勢握住她的手腕,拉她在窗邊坐下,手裏不知道從哪裏拿來一塊束巾。

“辛苦殿下替我束發了。”謝致唇角漾開笑意,“肩上有傷,不好擡手的。”

在本朝,沈貴妃有為皇上束發梳頭的習慣,久而久之,官員百姓家的夫人們都爭相效仿,時不時晨起為夫君束發,以彰顯夫妻恩愛。

謝致在瑄京待了五年,定然是知道這些事情的。

江瑯耳根發熱,她慢吞吞地應了一聲,先去找了王氏,央王氏拿兩套衣裳給她們,又從去老翁那裏借了梳子。

她和謝致身上的衣裳太顯眼,不換上平民的衣裳,往後的路上怕是要惹出不必要的是非。

謝致端正地坐在木凳上,江瑯捏著梳子,猶豫道:“我梳的不好。”

她沒給男子梳過發,一時不知從哪裏下手。

“梳成什麽樣都好,我不笑話你。”謝致沒回頭,聲音含著笑。

江瑯將他的頭發都攏在身後,小心翼翼地梳著發,生怕動作重了,扯到他的頭發。

而謝致渾然不在意這些,他時不時偏過頭,和江瑯說著話:“皇上心口不一,永王驕縱霸道,沈貴妃把持著後宮,我一直想知道,殿下當初是怎麽從冷宮走出來的?”

江瑯靜了片刻,才說:“冷宮鬧了疫病,我也沒能逃得脫。我母親病逝後,是讓兒的父親,我的長兄淮王,數次在禦前回稟,求父皇接我出冷宮醫治。”

“沈貴妃哪裏願意,在禦前磨了很久,最後父皇下了旨意,讓禦醫來冷宮為我診治,我不得踏出冷宮半步。”

淮王聽到旨意,當即讓自己最信任的禦醫去了冷宮,但不管禦醫用什麽藥,江瑯都不見好轉。

冷宮的秋日蕭瑟,江瑯病得意識模糊,每日灌進去的湯藥都吐了出來,她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瞧見院內疾風卷枯葉,在滿院殘頹衰敗的景象中,一抹明黃色不合時宜地出現在這裏。

又過了兩年,啟成帝遣錦衣衛去江州徹查當年之事,這才力排眾議,將在冷宮長大的女兒接出來,安置在春和宮。

“那時候我年紀小,只當是父皇看我可憐,動了惻隱之心,這才破例接我出冷宮。”江瑯頓了頓,牽強地笑笑。

“但我在春和宮住得越久,就越不安越害怕。因為父皇看我的神情,不是父親對女兒的關愛呵護,而是想從我身上,窺見另一個人的影子。”

江瑯和母親生得很像,尤其一雙眉眼,在她們的眼角處,都有一顆明艷的朱砂痣。

“他在追憶我母親,想從我身上找到我母親的影子。”江瑯頓了頓,諷刺地笑出聲,“人在的時候,只隔了幾道宮墻,他不願去見,還裝模作樣地做什麽樣子呢?”

謝致略有耳聞,江瑯的母親在江州被啟成帝帶回後宮不久,就有了身孕。

宮裏曾有傳聞,這位貴人腹中的孩子並不是皇上的,而是在江州就和他人有了肌膚之親,算著日子,這孩子正是進宮前就有了的。

事情究竟是怎麽樣,只有皇上和江瑯的母親最清楚。

沈貴妃以此為由,在皇上跟前旁敲側擊地說了數次,外頭那些傳聞也多數是她散播出去的。

最初的時候,皇帝一直維護江瑯的母親,他抓了一批嚼舌根的宮人,從重處置了。

但宮裏的謠言並沒有因為刑罰而止息,反而愈演愈烈。甚至宮外大街小巷都眾說紛紜,江州更是有了各種各樣的傳聞,傳得繪聲繪色,硬生生給江瑯的母親扣上了不檢點,不守婦道的帽子。

在漫天的流言蜚語中,啟成帝一時情動的真心動搖了。

流言無形,卻比箭矢刀槍還要傷人,尤其是對那些被束縛以三從四德的女子。

江瑯為謝致束好發,她止住了話,沒再繼續說下去,繞到前面,想看看發束的正不正,卻大吃一驚。

謝致費力地撐著眼皮,臉色蒼白得難看,他伸手擋住江瑯的目光,朝她扯唇笑笑:“束的好看嗎?”

“好看。”江瑯應了一聲,擔心地問,“你哪裏不舒服?臉色這麽難看,我去給你找大夫來。”

她說著就要往外走,謝致再一次拉住她的手,不讓她離開:“我不要緊,你一個人出去,我不放心。就是太累了,睡一覺就好了,沒事的。”

江瑯仍舊不放心,謝致的唇上沒有一點顏色,但夜深露重,謝致怎麽說都不肯讓她出門,怕她遇上什麽不測。

江瑯扶著他躺在褥子上,給他蓋好被子,謝致雙目緊閉著,他輕輕握著江瑯的手腕,不肯放開。

江瑯就在他身邊躺下,謝致分來被子給她蓋上。

江瑯只扯了一點被角蓋著,謝致朝向她側躺著,她不敢睡,怕謝致有什麽不適,靜靜地望著房頂的圓木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堆在二人中間的被子再一次被搭在江瑯身上。

空曠的夜裏,謝致的聲音近在咫尺,他咳嗽了幾聲,像是忍著痛,喚道:“殿下。”

“嗯?怎麽還沒睡?”

謝致沒回答,卻說:“殿下幼年受無妄之災,過得艱辛,受了許多委屈。”

江瑯靜靜聽著,謝致搭在她手腕上的手輕輕拍了拍,像是個安撫的動作。

“殿下,有什麽心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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