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懼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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懼內

“瘟疫?!”江瑯驚訝出聲, “怎麽沒聽人稟報?情況如何?”

謝致寬慰道:“只是幾個村鎮上病倒了一批人,露了些苗頭。洪水前後鬧瘟疫是常事,有些是只咳嗽幾日, 有些只發熱兩天, 並不厲害, 死不了什麽人。”

謝致頓了頓, 望著江瑯,嘆息道:“這些疫病災害都和官員的考察直接掛鉤, 現下閣老正領著吏部在瑄京考核官員政績,誰願意上報說自己地方上有瘟疫呢?”

“他們都是什麽癥狀?”

江瑯沒急著敲碎地方官員打的小算盤, 而是忙著追問臨川疫病的癥狀。

謝致同江瑯對視一眼,他明白江瑯的意思,遺憾地說:“嘔吐,發熱,同洛城當下的病癥一模一樣。”

江瑯心下一驚。

洛城和臨川毗鄰,她們所在的地方跟臨川隔得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這才沒過多久, 洪災還沒緩過勁兒來,裴玉那邊甚至都沒找到突破楊、胡二人的轉機,再添疫病......

朝廷沒錢賑災, 長此以往,洛城恐怕要鬧民亂。

江瑯從袖中摸出幾頁紙, 擱在上面的是從縣衙記錄簿上撕下來的, 最底下的那幾張,是許知謙送來的。

是南郡知縣鄔子胥的那篇文章。

謝致目光凝聚在上面那幾張紙上, 久久沒有挪開,在看到鄔子胥的字跡時候, 怔了怔,須臾笑道:“這就有意思了。南郡知縣原先在洛城縣衙做過師爺嗎?”

“你走的這幾日,我讓姜欽去縣衙裏打聽過。”

江瑯本來不是很願意用姜欽,他心思活泛,是他的長處,也是他最大的弊端。

尤其是江瑯和他之間既無恩義,也無舊交情。

姜欽好大喜功,來日若有比江瑯這裏更好的去處,他未必能真的心如磐石,堅守在這裏。

何況他現在和裴玉走得這樣近——

江瑯始終不敢把緊要的事情交給他去辦。

但姜欽主意多,探聽消息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

楊耀宗身邊的嘴巴嚴,姜欽就拎了好酒好菜,一改前幾日兇神惡煞的嘴臉,滿面春風地找上門,跟胡亮隨侍小廝連著喝了三個晚上,最後才弄清楚,這洛城的縣衙,原先確實有一位厲害的師爺。

不過那時候,這師爺還不姓鄔。

師爺的來歷誰也不知道,小廝跟在胡亮身邊,常見到他,只曉得師爺約莫有二十七八,相貌生的好,笑起來愛抿唇,讓人瞧著喜歡,但又不敢輕易冒犯。

師爺的脾氣不大好。

胡亮原先是看不上這種籍籍無名之輩的,是師爺連著幾次獻策,讓胡亮從楊耀宗手底下討到了甜頭,胡亮才開始對他刮目相看,直到後來,可謂是言聽計從,無有不依的。

師爺有時候被問的不耐煩了,連胡亮的面子都不給,甩袖就走,一連幾日誰都不見。除非——

“除非這師爺家中的娘子去勸。”江瑯說。

謝致笑道:“這師爺還是個懼內的?”

“你怎麽不說人家是愛重發妻呢?”江瑯睨他。

謝致理直氣壯道:“我並不覺得懼內有什麽不好,懼內和愛重發妻,在我這都是一樣的。怎麽,殿下在意這個?想以後的駙馬也懼內嗎?”

江瑯臉色一紅,她背過臉去:“胡說什麽呢?我同你議正事呢!”

江瑯面朝裏,後背對著他,兩人的距離一下子顯得有些遠了。

謝致撐地起身,他拍去衣裳上的灰塵,在床榻邊坐下,伸出手戳戳江瑯的肩膀:“殿下怎麽知道我不是在說正事呢?殿下還有話想問我呢,背過身去算怎麽回事兒?”

江瑯又翻回來,睜著一雙眼睛看他:“鄔子胥和江放?”

“沒聽過這號人物。或許從前和永王沒什麽關系,現在說不好,永王在南郡,說不準正住在他府裏。”

江瑯斟酌道:“不會。”

她指著謝致掌中的紙:“鄔子胥記錄的時候有一個不起眼的習慣,就是在每一頁的左下角畫上一個圖案,這圖案代表的是那日的天氣如何。”

“你看去年臘月三十,這一天胡亮內侄家失竊,幾日後有農夫從門前過,身上揣著不菲的銀錢,二人竟為此事鬧上公堂。”

胡亮內侄說是農夫偷竊,再不然是農夫拾得臟汙,據為己有,總之錢是他家的,要農夫不僅要把這些換回來,其他失竊的財物也要農夫賠。

可農夫說,這錢是給他家中的妻子看病的,是他賣了家中祖傳的名家字畫才換來的,怎麽說都不肯還錢認罪。

但那時洛城的縣衙姓胡。

胡亮說是他的,那就是他的。

胡亮說是他偷的,撿的,那就是他偷的撿的。

最後那農夫被打了五十大棍,奪了錢財,扔出縣衙。因為家徒四壁,無錢醫治,和家中病重的妻子一起死在了冬日的大雪裏。

縣衙記錄簿上給出的說法,是這農夫貪得無厭。

賊人偷了胡家的錢,路上又沒註意,丟了一袋銀子。

碰巧連日大雪,就把這錢袋子給埋了,那日化雪,錢袋子才又露出來,被農夫拾得。

他將錢袋據為己有,還抵死不認,罪有應得。

“但鄔子胥畫的明明白白。”江瑯翻著紙張,把每一張左下角的圖案都給謝致看:“洛城沒有雪,那些日子下的都是雨,根本沒有下雪。”

鄔子胥若真如傳聞中的那樣心思縝密,那他是故意在記錄簿上留下這樣的破綻的。

諸如此類的線索,在記錄簿上還有還幾處。江瑯沒有都帶過來,僅僅挑了這最能說明問題的一處,拿給謝致看。

“若真如此,此人或許是為自保暫時為胡亮效力,他這樣的人,恐怕不會在短短幾日內被江放收用。”

江瑯還要再說,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謝致起身去開門,外面的聲音和涼風一起溜進房內,江瑯聽得出那是譚凈。

譚凈沒有進來,他和謝致互相頷了頷首,剛要走的時候,餘光中捕捉到了些旁的東西。

姜欽又在和裴玉喝酒。

譚凈皺皺眉,這不是什麽好事情。

裴玉心機深沈,他和渝王現在是在韜光養晦,才和殿下虛與委蛇。等永王垮了臺,他們二人就是殿下最強勁的對手。

姜欽和裴玉走的這樣近......

那邊姜欽喝得酩酊大醉,他根本不知道譚凈在這一瞬間想了這麽多事情,正舉著酒碗,雙眼迷蒙,臉上脖子上都是紅色,一說話一個酒嗝。

“衡之......嗝......兄!”

裴玉不過三分醉,他撐著額角,恣意地靠坐著,雖無醉意,卻裝出了一副醉的模樣。

“嗯......守真近日......近日辛苦,四處奔波,瞧著,瞧著瘦了不少。”裴玉含混道。

“嗐!”姜欽大手一揮,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一步三晃地在房內比劃著。

“那南郡知縣鄔子胥,也是個怕媳婦兒的!我自幼流浪街角,衡之兄,我閱人無數,那鄔子胥從前......從前絕對在洛城做過師爺!”

裴玉半瞇著的眸子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掩飾著清醒,過了好一會兒,才拖著酒腔,漫不經心地說:“哦?有這種事?”

“縣衙記錄簿上的筆跡和......”

“姜欽!”

一聲響亮的呼喊,猶如一盆數九寒冬的冷水將姜欽瞬時澆醒。

譚凈手按著刀,迅速將他拉到身後,警惕地端詳著醉酒的裴玉,想從他的一舉一動中窺得他是真醉還是假醉。

姜欽這下也不覺得自己腳下輕飄飄的,也不覺得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了。

他陡然酒醒了幾分,看清楚了自己這是在哪裏,看清楚自己眼前坐著什麽人,自己剛才又說了什麽話!

姜欽手心後背都出了一層汗。

記錄簿上的筆跡和......

和閑鶴齋上的一模一樣!

醉酒誤事啊!

若是伯清再晚來一刻,閑鶴齋和殿下有幹系的事情就被他說出來了!

若是殿下知道——

譚凈現在顧不得想這些,房內靜謐無聲,像是繃著一根無形的弦,隨時都會因為裴玉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而斷裂。

兩雙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裴玉,姜欽大氣都不敢出,屏息凝神,內心祈願裴玉真的醉了,不是逢場作戲的假狀。

約莫過了半刻鐘,裴玉手裏提溜的酒壇滾在了地上,他揉著眼睛,含糊不清地說:“守t真......”

姜欽膽戰心驚地小聲應了一聲。

裴玉撐著身子,側身歪在椅子裏,寬大的袖袍垂下來,搭在椅子側邊。過了會兒,他又猶嫌不夠,嘟囔著不知道說了句什麽,擡袖蓋在自己眼睛上,這才遲遲地說:“喝酒啊......”

不過片刻,椅子那邊響起了均勻的輕鼾聲。

姜欽長松一口氣,譚凈仍舊盯著裴玉不放,直到確定裴玉是真的睡下了,他才不由分說地拽著姜欽走出去,反手關上門。

門被風迎送著,發出“砰”的響聲。

謝致一只手端著藥,一只手拖著江瑯的衣裳,走到床邊的時候,江瑯已經有模有樣的閉著眼睛蒙著頭,儼然一副“睡著了,不要打擾”的模樣。

謝致現在已經很熟悉她躲避喝藥的這些借口了,見狀也不急,坐在床邊,好一會兒才說:“殿下,藥怎麽說都是要喝的。現下不喝,冷了之後我讓人端去熱一熱,不過熱過的藥喝起來,可比現在要苦多了。”

江瑯絕望地掀開蒙在頭上的被子:“謝致!”

謝致笑著把藥端來,看著江瑯,等她一滴不落的喝下去,才從袖中摸出一塊包好的蜜餞。

江瑯皺著眉,一口氣把藥都灌下去,胃裏翻騰著惡心的感覺,忍了好一會兒,才問:

“比平日喝的苦?”

自然是比平日喝的要苦的。

謝致讓郎中添了些安神的草藥。

他這幾日不在洛城,心裏卻一直惦記著洛城。

他一回來,就找素珠問了江瑯這些日子的情況。

他不在的這幾日,殿下不肯好好休息,不肯好好用飯。

原本就難眠多夢,睡不好食不下,裴玉還三天兩頭地來議事,專挑殿下休息的時候來。

但這些謝致都沒說,他只是笑笑,明知故問道:“我不在的時候,殿下有按時吃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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