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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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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場

禦書房裏, 啟成帝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江放拍撫著他的後背,忙著倒熱茶, 又忙著遞痰盂, 急得一腦門子的汗。

“這群太醫都是廢物!”江放氣急敗壞, “怎麽一點都不見好呢?”

“不怪......不怪太醫。”啟成帝喘著氣, 就著江放的手喝了口熱茶,“上了年紀了, 放兒,你坐下, 我有話囑咐你。”

江放沒真的坐下,他轉到啟成帝身後,拿捏著力道給啟成帝揉肩:“父皇要說什麽?”

啟成帝點點桌上的奏折:“這次江州鬧災,內閣已經擬定了工部侍郎柳又明為欽差,同戶部郎中裴玉一起南下,萬事由這兩人做主斟酌商榷。”

啟成帝不許江放去見沈令,自從沈令下獄之後, 江放就整日在府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根本不知道沈令已經死在詔獄,屍首被謝致一把火燒了個幹凈。

譚凈幫著謝致處理屍首的時候, 曾看到沈令被上了拶刑,十指都被夾斷, 血肉模糊。

譚凈回報啟成帝, 沈令多次尋死不得,竟妄圖一把火燒了詔獄。

不過錦衣衛救火及時, 沈令沒被燒死,只是臉被燒得面目全非。

啟成帝聽過後沒多說, 沈令一日不死,江放為避嫌,就一日不得出永王府的大門,啟成帝只催促著內閣敲定沈令的罪行。

三法司判沈令死刑,內閣駁了三法司擬定的秋後處斬。

今日就是沈令上刑場的日子。

江放神思恍惚,他聽啟成帝說著話,目光卻不由得投向皇城之外。

舅舅對他很好。

江放無可否認,生在帝王家已經是極好的命格,他又像是格外被上天眷顧,父皇母妃和睦,自己有父母的疼愛,又有舅舅的寵溺,他比自己的弟弟妹妹都要幸運。

他這二十多年過得太一帆風順,這次栽的跟頭讓他措手不及,他甚至都沒想出來應對之策,就失去了處處袒護自己的舅舅。

啟成帝清楚今天沈令要上刑場,他刻意把江放傳喚進宮,實在是不忍兒子親眼看著親人離去。

他拍拍肩膀上江放的手:“孩子,來。”

江放跪在啟成帝身邊,啟成帝慈愛地撫摸著他的頭發:“你舅舅闖下彌天大禍,誰都救不了他,你要學會接受生離死別,早晚有一天,父皇和你母妃也會離你而去,放兒,父皇希望到了那一天,你能真正獨當一面,在父皇離開後,做一個好的君主。”

江放驚詫地擡頭。

啟成帝緩緩說:“渝王生母卑賤,他又是個沒主見的,只知一味地偏信裴玉。讓兒年紀太小,阿瑯是姑娘家,當初讓她嫁給趙家本想她能有個依靠,誰能想......孩子啊,這江山往後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這是啟成帝第一次對江放說這樣的話。

朝野皆知皇帝有意讓永王為儲君,但啟成帝從未親口說過這些。

“父皇......”江放看著啟成帝眼角的不知道什麽時候生出的皺紋,哽咽道,“我......父皇能長命百歲地活著呢,兒臣......兒臣......”

啟成帝把江放拉起來,他嘆息著:“好孩子,父皇知道你的孝心,但人生彈指一揮間,總有離開的時候。朝堂有內閣,你不必事事躬親,但要記住,身為君主首要的是要深谙制衡之術,內閣學士相互牽制,權利才能長久地握在你的手上。你年紀輕,才趁著這幾年要歷練,更要在朝堂上立威,父皇想讓你去江州。”

“江州?”江放錯愕道,“父皇尚在病重,兒臣怎麽能遠行去江州?”

啟成帝擺手:“父皇的身子自己清楚,這次去江州你要多聽多看,有柳又明和裴玉在不會出什麽差錯,江州八城有良田萬畝,江州的糧食運往瓊州倉廩向北做軍糧送去滄州、朔州,往東是青州,通商貿繁榮,江州的民心至關重要,孩子,你必須去。”

江放還是猶豫道:“可原先南郡雪災一事,江州民眾對兒臣頗有微詞。”

“正因江州民眾對你有誤解,你才非去不可。有些事情,作為皇子可以逃避,若你成了君主,也要看著你的臣民對你成見頗深嗎?”

“好。”江放澀聲道,“兒臣聽父皇的,幾日後同柳又明裴玉一同啟程。”

“還有一事。”啟成帝虛弱地咳喘一陣,緩緩說,“江州是阿瑯母親的故鄉,她沒有名分不能葬入皇陵,阿瑯昨日來求朕,想借此機會南下為她母親立個衣冠冢......當年的事,朕也該對她有個交代,幾日後阿瑯帶著讓兒與t你們同去,父皇做了三十年的皇帝,餘生唯一的願望是看你們兄妹和睦,放兒......”

“兒臣明白。”啟成帝眼眶濕潤,江防內心像是被什麽狠狠揪起來,他用力點頭,“兒臣記住了,這一路上都不會和她再起沖突,父皇,兒臣此行少則兩月,多則半年,父皇千萬保重身體。”

啟成帝又是一陣咳嗽,他喝過藥,沒什麽精神,江放沒敢多留,他服侍著父皇歇下,悵然地走在空曠淒清的宮道上。

江放路過日晷時駐足,今日沒有太陽,天陰沈得厲害,日晷的指針淡墨般落在石臺上,江放不經意地看過去,怔住神,又挪開目光,他想往前走,雙腳卻像是深陷泥沼。

他目光又移回日晷上,要午時了。

雨珠輕輕落在他額頭上,他渾然沒感覺到,耳畔回蕩只有自己熾熱粗重的呼吸聲,午時就要行刑,他再也見不到疼愛自己二十多年的舅舅了。

要去見嗎?

他不敢。

他不忍看到舅舅人頭落地,不想看到法場上流淌著至親的血液。

小時候他做不出功課,被父皇罵的時候,總是舅舅來把他高高舉起:“我看看咱們的小殿下哭鼻子了,哈哈哈走,舅舅帶你出宮去,喜歡什麽舅舅都給你買來!”

再大些,他被朝廷中的瑣事纏得心煩意亂,也是舅舅來攬著他的肩膀:“別整日愁眉苦臉的,走,舅舅帶你喝酒去,什麽事兒說給舅舅聽,舅舅幫你料理。”

可現在,江放覺得無所適從,他不知道自己去江州能幹什麽,他要怎麽做呢?

再也沒有人能告訴他了。

從來沒有人教過他啊——

現在不去刑場,他該去哪呢?

“王爺!”遠處的呼喚引去江放的目光,裴語念撐著傘疾行在宮道上,她是裴家嫡女,自幼養出大家閨秀的儀態,從來都不會這樣匆忙疾行。

可裴語念擔心極了,她知道今日是沈令的死期,可江放從禦書房出來後,她就怎麽都找不到他了。

裴語念提著裙角,三步並兩步地追到江放身前,氣喘籲籲道:“王爺......”

“語念。”江放迷惘地望著日晷,“我該怎麽辦......”

“回家吧。”裴語念費力地舉起傘,不讓雨珠落在江放身上,她心疼地撫摸著江放的臉龐,“回家吧王爺,妾身陪著你,沒事的,都會過去的......”

錐痛化作暖流湧入眼眶,江放用力揉揉眼睛,他接過傘,把裴語念緊緊攬在懷裏:“好,回家,咱們回家,都會過去的語念,什麽都會過去的......”

細密的雨珠飄灑而落,刑場邊圍滿民眾,都踮著腳往前擠,對這位前任內閣次輔,朝中數一數二的奸佞之臣唾罵不已。

江瑯站在遠離人群的空地,一擡頭,涼絲絲的雨穿過帷帽的縫隙,飄落在她臉龐。

沒等她回頭找素珠撐傘,就有一雙修長幹凈的手遞給她一把傘。

“裴大人。”

江瑯頷首一笑,沒接過那傘,回頭叫來素珠。

裴玉見狀也不在意,他撐傘站在江瑯身邊:“刑場血腥,殿下怎麽來了?還有,上次不是同殿下說好了,下次見面叫下官的名字就好嗎?”

“這些年也算承蒙沈次輔照顧啊,怎麽能不來送一程呢?”江瑯沒看裴玉,“裴公子也是來送故人的嗎?”

“下官倒和沈次輔沒什麽交情,是專門來找殿下的。”

“哦?”江瑯瞥他一眼,“什麽事值得裴公子追到刑場來?”

“三日後下官要離京南下,渝王殿下孤身在瑄京,煩請殿下多關照。”

江瑯跟他保持著距離:“阿逐是本宮弟弟,這自然不用裴公子交代。不過阿逐若是出什麽事兒,那也不是本宮管得了的,裴公子怎麽不去找永王妃,她在永王那可比本宮說話有分量。”

裴玉笑道:“王妃生性純善,何苦讓她卷入這些勾心鬥角呢?”

“這話本宮聽出了幾層意思,裴公子是說本宮不純善?”

裴玉反笑道:“殿下誤會了,下官萬萬沒有這個意思。”

“你們裴家把女兒嫁給永王,還想讓她遠離爭鬥,這算盤怕是打錯了。”

“此言差矣。”裴玉看著人頭攢動的刑場,“王妃嫁給永王,並不是裴家的意思,而是永王去陛下跟前苦苦求來的,所以下官才求到殿下這裏來。”

“可本宮也不會留在瑄京。”

江瑯找來了詔獄的死刑犯替代沈令。

那人被錦衣衛押送著,雙目無神地跪在刑場中央,周邊斥罵聲鼎沸盈天,他像是聽不到,茫然地望著陰雲密布的天空,可江瑯清楚地看到他背在身後的雙手在顫抖。

同沈令死的時候一模一樣。

江瑯搖搖頭,與裴玉擦肩而過。

“沈令一世風雲,臨死前也會懼怕。裴大人,求人不如求己,想保全自己就要學會放手,涉足朝堂的風雲湧動,就要有隨時都會命喪黃泉的覺悟。”

“爭與不爭都是死,這一點殿下不是最清楚嗎?”

江瑯止住腳步,裴玉意味深長地笑道:“下官本想著這次南下途中難免寂寞,若是殿下一同南下——算上那位謝千戶,這可就有意思了。”

“是嗎?”江瑯沒回頭,向前走遠,“能和裴大人同行,本宮還真是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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