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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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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

雨珠斷線似的砸在傘面上,江瑯不疾不徐地走進法堂,她將傘遞給素珠,牽著江讓邁進法堂,陳林運及三法司的官員當即起身行禮。

“明昭公主,淮王殿下。”

陳林運從首座上走下來,他面容滄桑,是強撐著精神來法堂審訊沈令。

謝致代掌北鎮撫司的消息傳入陳府,陳林運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氣得昏死過去。

那謝致是什麽人?

那是除高重之外,永王最依仗的親信。

他教唆永王收受江州富商的銀錢賑災,倒賣江州官職。憑陳林運想,永王能主動找上門來,請他嚴懲受賄的吏部郎中,也必定是謝致在背後出謀劃策。

高重死有餘辜,錦衣衛高官人選未定,這千戶的位置好不容易空出來,他原本以為皇上會真的選一些有真才實幹的人進去。

誰曾想皇帝還是滿心掛念著江放,錦衣衛千戶的位置兜兜轉轉,又落在了永王府出身的謝致身上。

陳林運微微擡起頭,望向法堂外沈悶壓抑的蒼穹,陰雲密布,不見天日。

他為官幾十年,一生為國為民,堅守本心,匡正朝綱。

但此時此刻,他油然而生一種力不從心之感。

似乎幾年後的結局早已註定,不管他做些什麽,都無法扭轉,不能更改,只能眼睜睜看著大廈將傾,萬裏河山毀於一旦。

江瑯朝陳林運施禮,笑道:“首輔大人是主審,本宮和淮王是以錦衣衛的身份來監審,閣老請上座。”

江讓等陳林運向他行過禮,又向陳林運還禮,跟著江瑯在一旁落座。

今日本該是謝致跟著江瑯和江讓來法堂庭審,但謝致推病不出,江瑯在幾位百戶中,挑中了秦榜。

沈令還沒被押送到法堂,江瑯正襟危坐,她撥弄著茶碗,笑道:“司禮監昨日把和沈令裏應外合的太監送進了詔獄,首輔大人怎麽看?”

陳林運最恨宦官,他神色難看,冷哼道:“扔了兩只不上臺面的臭蟲出來頂罪,司禮監欺人太甚!”

“本宮也不信司禮監這套鬼話,錦衣衛也不是好糊弄的,今日審完沈令,北鎮撫司詔獄還等著他們呢。”

陳林運面上怒色疏散,他朝江瑯微微一笑,正要說什麽,沈令被押送到門外,陳林運一看到沈令,猛地一拍驚堂木:“提進來!”

沈令被按著跪在地上,在詔獄裏待了這些天,他一直沒見過外面的人,卻也想清楚了,自己這次逃不了一死,既然要死,也要體體面面地死。

可在看到江瑯和江讓的那一瞬間,沈令頓感火冒三丈,他不可置信地瞪著江瑯:“你......你?!閣老!同在內閣幾十年,要殺要剮我都別無二話,為何讓婦孺幼子來折辱我!”

“放肆!”陳林運看沈令氣焰囂張,怒聲呵斥,“你不過是一階下囚,怎敢冒犯二位殿下!”

沈令斜眼睨江瑯,嗤笑:“她?閣老的高枝攀錯了吧?”

江瑯抿了一口茶,她含笑凝望著沈令,一點也不惱怒,她把沈令蓬頭垢面的狼狽盡收眼底,惋惜地搖頭:“沈大人這些天在詔獄反省罪過,自然不知道外面的變動。”

沈令面露惑色,他順著江瑯的目光往外看,才發現門外立著幾名帶刀的錦衣衛。

門外有錦衣衛侍立,法堂之上也必定有錦衣衛掌權人,嚴陵被他牽扯,前些日子已經住在他隔壁的詔獄牢房了。

沈令環視堂上諸人,他頓時猶如被潑了盆冷水,心一分分冷下來,虛汗也止不住地往外冒。

這堂上除了他熟識的三法司官員,就只有陳林運和......

江瑯和江讓!

“荒唐!”沈令脫口而出,“錦衣衛關系重大,怎麽能由她掌權!”

“沈令,本宮奉勸你謹言慎行。”江瑯擱下茶碗,目光轉冷,“淮王代掌錦衣衛,本宮從旁協助,這是父皇點過頭的,你一介罪臣,不靜思己過,還敢藐視聖旨嗎?”

沈令跌坐在地上,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怕,扯著幹啞的嗓子:“永王殿下呢!我要見殿下!”

“自然有你見永王的時候。等定了罪,上刑場那日,莫說永王,本宮也會念著相識一場,去送t你一程的。”

江瑯看向陳林運,陳林運會意,他和沈令在內閣周旋了這麽多年,沈令做過的所有見不得人的事情,他都一清二楚。

沈令罪不容誅,陳林運根本不會再讓他活著走出牢獄。

“沈令,你前幾日供出嚴陵和錦衣衛北鎮撫司使,他們和你串通,打通沿路關卡,送賣糧食。可據本輔所知,早有官員上書彈劾你,但這奏折本輔沒見著,皇上更沒見著。”

陳林運橫眉道:“司禮監還有誰同你狼狽為奸!”

沈令先是一楞,而後笑容森森,他張狂地在堂下放聲大笑:“首輔大人,錦衣衛?你們這麽有本事,自己去查啊,問我?沒有人跟我串通,這都是我一人所為。”

“一派胡言!”江讓皺眉,起身呵斥,“你一人怎麽可能做得了這樣的謀劃,皇城內外都是你的黨羽!”

沈令掃視江讓,完全不把他一個小孩子放在眼裏:“說了沒有就是沒有,淮王殿下難不成想屈打成招?”

陳林運看他這般不配合,抽出面前筒子裏的簽子就要往地上扔。

“首輔大人。”

江瑯站起身,手輕輕搭在江讓肩上,陳林運止住動作,不解地看向江瑯。

“沈令,沈大人。大人在朝為官幾十年,自然清楚這次在劫難逃,橫豎保不住性命了,就開始為難咱們這些審案子的了。”

沈令直起身子,警惕地望著江瑯。

江瑯在沈令身邊緩緩繞行,她聲音輕緩卻有力:“先前你肯供出嚴陵,卻遲遲不敢吐露出司禮監內應的名字,是因為大人知道,這內應在司禮監位高權重,這些太監又心狠手辣,徒子徒孫眾多,喜歡下黑手,嚴陵關進詔獄,對大人沒什麽影響。可若是司禮監那位進了詔獄,大人的家眷就要小心了。”

沈令脊梁爬上寒意,江瑯說得一字不差,他供出錦衣衛,是因為他和嚴陵分贓不均,數次起沖突,嚴陵若是不進詔獄,難免不對他家人下黑手。

可今日他一見到江瑯,就懊悔不已,沒料到自己無心之舉,倒是成全了江瑯,陰差陽錯之下,反讓自己落到了江瑯手中。

“大人想清楚了嗎?”

沈令嘴硬道:“無人指使!”

江瑯見他執迷不悟,笑著搖頭,一揮手,錦衣衛提進來一個渾身騷臭的宦官,就倒在沈令身邊。

這宦官下半身被便溺浸透,沈令在鼻邊揮手,皺眉厭惡地往旁邊挪,可他往後沒退兩步,就撞上了錦衣衛冷硬的刀鞘。

沈令一驚,看江瑯緩緩走向他:“沈大人,認識他嗎?”

沈令盯著那宦官看了半晌,沒敢輕易回答。

江瑯輕輕扶了扶鬢邊的碧玉簪子:“沈大人若是不肯交代,本宮就只能帶著錦衣衛去沈府,問一問府上的內眷了。”

沈令恨恨地凝望江瑯,江瑯全然無視他的目光,見他遲遲不肯交代,揚了揚下巴:“秦榜,去把沈夫人和小公子也請來吧。”

秦榜得了命令,擡步就走,沈令一下撲上去,抱住秦榜的小腿,雙眼猩紅,壓著聲音怒喊:“江瑯!”

“沈令。你最好想清楚,錦衣衛受理此案,永王救不了你。你不怕死,你妻小的性命你也不管了嗎?”

永王因為夜闖公主府,正在風口浪尖上,沈貴妃被禁足深宮,無詔不得出。

沈令這些年在朝中作威作福,樹倒猢猻散,想保住他一家老小,現下只有錦衣衛的勢力可以做到。

沈令面容猙獰,他緊緊抱住錦衣衛的腿,半晌後,才緩緩松手。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精力,癱坐在地上,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氣焰。

陳林運疾步走到沈令面前,遲疑道:“沈令?”

沈令苦笑,他衰頹道:“我認得他......”

陳林運面上一喜,沈令這話的意思,是打算老實交代,來換家小的平安了,他忙看向一旁的筆吏,示意他一字不落地記住沈令的證詞。

可沈令眼睛一轉,他雙眼微瞇,看向那宦官,倏地燦然笑起來,笑著笑著又驟然淒厲地嘶喊,他猛地竄起來,吼叫著朝江瑯撲過來。

秦榜眼疾手快,他一腳踹在沈令膝彎,沈令還沒碰到江瑯,就被秦榜死死按住。

他手臂被反扭住,骨節處被秦榜的力道扭錯位,沈令半邊臉貼在磚地上,不停地哀嚎。

江瑯見沈令這副癲狂的模樣,她有些驚愕,旋即目光中盡是鄙夷:“你連家小都不要了,也不肯供出司禮監內應?”

沈令咬緊牙關,他面色蒼白,豆大的汗珠順著鬢邊滴落在地上,卻一個字都不肯再說。

陳林運目光覆雜地盯了沈令好一會兒,無奈地朝江瑯拱手:“殿下,今日怕是審不成了。”

江瑯也沒想到沈令如此心冷,他小兒子今年才四歲,平日疼得心頭肉一樣,如今也棄如敝履。

江讓扯了扯江瑯的衣袖,二人向陳林運頷首,擡步往外走。

方跨過門檻,被秦榜鉗制住的沈令忽然放聲高呼:“江瑯!”

江瑯冷漠地回頭看著他,一個連自己和家人的性命都不在乎的人,在這世間不會再有什麽牽掛,沈令的死期就在這幾日。

沈令側著臉,通紅的雙眼死死盯著江瑯,像是在了斷前,要把江瑯的模樣死死記在心裏。

江瑯擡袖,將江讓護在身後,不讓江讓看到沈令猙獰的模樣。

沈令咧嘴笑起來,他狀如癡狂,對著江瑯喃喃自語:“女子當政,牝雞司晨!這世間容不下你!我沈家百餘冤魂,都在底下等著你,你不得好死、不得好......”

秦榜手上一用力,沈令的話痛斷在喉間。

法堂內官員紛紛驚愕起身,不自覺地望向江瑯。

這位明昭公主名聲在外,都說她是怯弱怕事之輩,可今日法堂之上,她的所言所行,可謂與傳聞判若兩人。

被囚犯當眾羞辱,誰都不知道明昭公主會怎麽處置沈令。

誰料江瑯只是垂眸,她輕笑,不在意地轉過身,牽著淮王江讓徐徐向前。

她沒走兩步,又頓住腳步,清亮的音色擲地有聲:“本宮秉公執法,哪裏敢染指政事?沈大人說錯了,作惡多端之人下了地獄,等著你的只有油鍋滾刀和滄州戰死的英魂。若想和死後和故交敘舊,下輩子記得多行善事。”

秦榜聞言,敬佩地望向江瑯,等江瑯走出法堂,他才悄然上前,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得到的聲音說:“殿下要見的人,已經在錦衣衛衙門裏等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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