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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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一派胡言！
謝言序有記憶以來, 第一次覺得何慧慧這個人不太正常。
偏偏她的語氣很篤定，謝言序問不出其他東西，惱怒地掛斷了電話。
夜晚安靜卻讓人睡不著覺, 他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翻身下床打開書房的門。
書房他沒不怎麽進來, 裏面還是原來的布局, 他對著床邊的躺椅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踩在矮凳上, 把那本空白的筆記本取了下來。
這是車禍醒來後唯二留在他身邊的東西，沒有被收走。
現在看來，監視他的勢力對他並沒有惡意，這本書t或許對謝言序很重要才被留了下來。
他事先翻過好幾遍, 裏面一個字都沒寫，甚至沒有字跡的壓痕。如果不是今天的遭遇，或許他不會再打開這本筆記。
封面染了些血……
謝言序的手按在筆記的封皮上，質地很硬, 是很常見的材質，他翻過頁面，在最後幾頁上發現了一些夾雜在其中的粉末。
他低頭嗅了一下……是硫黃味。
他不是車禍，是在戰爭中受的傷，可是國內已經停戰了。
謝言序從椅子上站起來：“誰！”
喵~
一只黑貓從書房的窗外慢慢走過去。
它睜著黑洞洞的貓瞳, 站在窗沿上，不知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謝言序松了口氣, 但想了想這裏的樓層, 靠近想把貓抱進來。
它先一步輕車熟路地跳下來, 從角落裏叼出來一塊毛茸茸的棉墊，跳上去盤起尾巴舔了舔毛。
謝言序蹲下來, 看到它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小牌子，寫著兩個字，小鬼。
哪個好人家這麽會起名。
他摸了摸黑貓的腦袋，合上筆記本，暫時放棄了參透那本筆記的秘密。
——
“小謝，最近的天氣好像不是很好啊。”樓下的大爺乘著涼椅搖著蒲扇，朝謝言序抱怨。
“也不算太壞。”他應付了兩句，擡頭看了看天氣。
現在的天氣和天氣預報播報的結果完全不一樣。
謝言序按下心中猜測進了電梯，突然向後退了一步。
電梯鏡面上，有一個女人的背影。
他瞳孔一縮，手僵直在了準備按樓層的姿勢上，身體沒有動。
何慧慧的聲音猶在耳邊，他既覺得荒謬，心裏卻有著不可思議的猜測。
“我丟了一只貓。”那個背影淡淡道。
謝言序聲音幹巴巴的：“是嗎。”
“明天之前把它趕出來。”她撩了撩頭發，聲音有些困倦，“它留在你身邊，對你不是好事情。”
又來了，這種理所應當的……命令他的語氣。
謝言序想到昨天令人難堪的答案，不服地抿了抿嘴巴：“你自己的貓，自己帶走。”
“嗯？”她輕輕地用尾音哼了一聲，“你難不成以為，我是在跟你商量嗎。”
謝言序站在原地，表情看上去竟有幾分委屈：“你不——”
“謝言序。”對方的聲音冷了下來。
然後冷漠轉化成嗤笑，取笑他的不自量力：“你知道嗎，身體上的詛咒可以隨著重生而清零，但靈魂契約不會。”
“什麽意思？”
“她告訴你的——”她停頓兩秒，“是真的哦。”
什麽？
謝言序還在思考對方話裏的意思，突然聽到她換了一種語氣說話。
「按五樓，照我說的做」
謝言序頭皮發麻地看著自己不受控制擡起的手臂，在女人的命令下老老實實觸碰按鍵。
「回去」
「讓姜小鬼離開」
謝言序看著電梯樓層顯示的數字不斷上升，一種罕見的恐慌感席遍全身。
不能讓它走。
他會再也想不起來任何事，也會失去……
失去什麽？
他不知道。
紅衣女鬼很有耐心，在他與身體進行對抗的時候沒有說任何話。
腳步越來越近，謝言序的手幾乎要把手心掐出了血。
她不能這麽對我……
忘掉的事情，也許比他的生命都重要。
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上，身後有涼意觸碰到他的後背。
唉……
她摸了摸謝言序的臉，最終留下了一聲嘆息，顯示在原地。
謝言序身體一顫，重新擁有主權，他觸碰了臉頰，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
“她要離開了。”
夢中出現了新的角色，一只只黑色的小貓圍繞在一個女人的腳邊，親昵地蹭蹭。
謝言序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可無論從什麽方向，都看不到她的正臉。
還沒等他想到其他辦法，夢境開始坍塌，謝言序不自覺地後退兩步，踩到了奇怪的東西。
那黑影將手覆蓋在謝言序的背部，耳語伴著無盡回音，將他狠狠向前一推：“快去。”
“這是最後一面。”
謝言序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生活越來越不對勁了，刻在骨子裏的世界觀詭異地開始崩壞。
從那只貓來到他家以後，他的夢就開始變異，每天被卷入無盡的死循環，把他如潮水般往前推。
但如果能取回記憶的線索，他心甘情願。
還有三天，這是夢裏的人告訴他的。
三天後會有什麽？
“三天後什麽都不會有。”這是何慧慧傳來的消息，“你什麽都不要做，以後也什麽都不會發生（別問我，我只是轉達）。”
謝言序掏出手機打字：“你轉達的是誰的話。”
原以為這次也不會有回應，半個小時以後，何慧慧發來了一張圖片。
圖片上面祥龍盤踞，盾牌嵌入其中，僅僅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威嚴與肅穆。
竟然是，國家管理組。
今夜夜風很大。
“怎麽在這裏。”老者被人推著輪椅，從電梯口慢慢挪過來。
姜玄聽沒有往後看，她坐在高樓之上，看著腳下車流經過。
這個世界是彩色的，只是她以前看不到。
“太吵了，不想聽。”
部長的胡子已經白花花的了，揮了揮手讓身後的人退下：“很長一段時間裏，喧鬧都會存在。”
“是啊……哪裏都會存在。”她似乎意有所指。
保鏢猶豫了一下，眼睛在兩人之間看了好幾眼，還是不放心地走了。
“也許，只是擔憂過度。”
“不止是一個人擔憂過度吧。”姜玄聽勾了勾嘴角，“你們今天給他的信息，我看到了。”
“是嗎……”老者笑了一下，“我就說了瞞不過你。”
“放心好了，我沒有忘記那個破約定。”姜玄聽仰頭，今晚的月亮有些灰暗。
哪怕謝言序重獲新生刪檔重來，肉身不再受她的詛咒桎梏，姜玄聽還是要帶走他，即便在地獄裏，她也要拉著謝言序一起去。
可惜並沒有談攏，希望姜玄聽活著的人很多，希望謝言序活下來的也不少。
那就一個契約，換一個善終。
“你出現在了他面前，組裏多多少少會有些擔心。”部長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從他身上看不出任何鋒芒，“他們也是同生共死過的戰友，心都是好的，算給我個面子，別和他們計較。”
姜玄聽向後仰了一下，聲音有些縹緲：“我只答應不殺他，其他的，我可沒允諾過。”
老部長笑出了聲：“小謝這輩子啊，算是完啦……”
完不完的，得她說了算。
“老前輩，記得遵守約定。”
姜玄聽在欄桿上站起來向後轉，足尖點在窄窄的扶手上面向輪椅上的人：“百年後，我來取我的人。”
話未落下，她向後一躍，消失在萬丈高樓之間。
“快了。”老部長轉動輪椅，自言自語，“我也……到時候了。”
——
“我不需要你。”有人在說話。
他聽到自己的回答在顫抖。
“是我……需要你。”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這一幕一定曾經發生過。
不可能，他怎麽可能會說這樣的話。
那個女人很年輕，經常帶給人很強的壓迫感，逆著光看到她偏頭露出了一半側臉，很快被光線吞沒。
“我不要你了。”
謝言序身體一僵，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連呼吸差點都忘記了。可是夢裏不需要呼吸，他伸手觸摸紅色的影子。
姜——姜什麽！
瞳孔猛然睜開，謝言序再次從噩夢中醒來。
倉皇的腳步聲在客廳裏響起，鐘聲在十二點鐘敲響，謝言序赤著腳跑進書房，嘩啦啦揮開雜亂的東西，翻開那本筆記。
顫抖的手不斷摩挲上面的紙張，怎麽會、怎麽會沒有。
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被他遺忘了，他絕對不可以忘記的。
他身處一個信息的繭房，所有危險的東西都被排除在外，只有這本筆記，是從危險的地方送過來的。
“在哪裏……在哪裏……有什麽……”
謝言序飛快地翻閱著紙張，越來越急促。不知道為什麽，無人催促，他卻覺得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快一點！再快一點！
“喵~”
謝言序嚇了一跳，筆記落在地上。
在光影之間，筆記翻了個面，中間的縫合線散落下來，變成一張一張的紙，被窗外的風一吹，散在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縫合線散開的中縫處，顯露出掩藏的豎排文字。
謝言序翻開裏面的字跡。
「去坎布特斯，帶回她的骨灰」被劃掉一半。
中間還寫了很多條，可能因為都完成了，被重重地塗掉。
「要被她殺死」
謝言序辨認著自己的字跡，歪歪扭扭的，還有血跡。
「要她活著」
「償命，t這是我欠她的」
「我愛」
這句話沒有寫完，或許在他腦袋不清醒的時候，只能做到有一句寫一句，痛苦落筆，卑微停筆。
那時候的他一定傷得很重，謝言序本能地了解自己的一些肌肉習慣，他寫字很穩，即使受傷也會盡量保證字跡的清晰。之前不清楚緣由，現在他猜到，估計是為了情報的準確傳遞。
可是這些字抖得越來越厲害。
後面的語境就變了。
「為什麽在這裏」
「忘了」
「怎麽結束」
「不能再想起來」
這些字不斷提醒又忘記，他很痛苦，又在期待徹底失憶的那一天。
最後一張紙的中縫，重重落下。
「站在她那一邊」
他慘叫一聲，捂住腦袋。
姜玄聽……她的名字，叫……姜玄聽！
謝言序的腦海嗡鳴一聲，眼中無數畫面模糊交疊，一個女人從眼前慢慢成形，又在即將看清楚的那一刻散去。
不管是多麽荒謬的關系，有一點不可否認。
姜玄聽對他重要。
謝言序將亂七八糟的紙張堆好，
喵～
姜小鬼站在窗沿上，月光打在它身上，賦予了幾分神秘感。
謝言序隨著它的視線看向窗外看去，今天的月光顯出隱隱的紅色。
視線突然頓住，他揉了揉眼睛。
地面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重影，一層又一層，像是人的模樣。
路上、街頭、高樓、商場……這些散著淡白色光芒的人擁擠地站在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角落。
數量是行人的數十倍，而人類談笑間，不見驚詫之色，就好像什麽也看不到。
恢宏的流光指引著他們前行，它們步伐緩慢但堅定地朝著同一個方向走過去。
除了謝言序，沒有人發現這種異常。
他走上街道，順著人群向同一個方向前進。
宛如走向一切的終點。
他受到記憶的蠱惑，向前邁出一步。
“就在這裏停止吧。”
陌生的男人站在紅綠燈上，他身材高挑穿得西裝革履，目光始終註視著行之所向。
“遠遠告個別，然後離開，這不是你要走的路。”
謝言序目視千萬簇靈體之中，人群的匯集處。
“你也在告別嗎。”
裘青從上面跳下來，語氣唏噓：“我來見證。”
見證天翻地覆，見證新紀元的到來。
只有和鬼怪打交道的玄學組才能明白，能主動掌控常世門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死亡不再是終點，意味著輪回不再是黃粱一夢，意味著靈魂有歸處。
她或許真的能建立一個只在民間傳說中，才能存在的地府。
姜玄聽可以，也只有她可以。
她幾乎品嘗過這個世界上的大部分極致的痛苦與死亡，是這個世界上最身處地獄的人。
或許，這就是她被賦予開門能力的真相。
“我討厭這個陽界，也不會因為馬上要告別它，而有什麽改觀。”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自由是要把主動權緊緊握在手裏的。”
“玩場大的吧。”
“我要這半個世界的主動權。”
“亡界亂了這麽多年，該有新的主人了。”
姜玄聽輕描淡寫地描繪她的野望，裘青想，他可能一輩子都忘不了那種眼神。
讓謝言序得以善終的交換條件，所有玄學組戰死的玄師，靈魂在死後自動印上契約，成為新紀元的奠基石之一。
裘青揉了揉眼睛，似乎在靈體之中，看到了老部長的影子。
玄學組敲響一聲喪鐘，老部長佝僂著背，在重重疊疊的引渡中，向他們笑著擺了擺手，再也不見了蹤影。
裘青抹了抹眼淚，恢覆了心情。
“她在看你。”
我知道。
謝言序被什麽蠱惑，他知道姜玄聽的目光已經落下。
她今日離開，是與這個世界告別，也許數百年都不會再回陽界。
謝言序的眼睛被光刺得很疼，但是固執地向她的方向註視。
“你想幹什麽！”
裘青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別過去。”
謝言序木然地看著他，只是一眼，裘青忽地松開了手。
“……你，想起來了？”
“她不讓我看她的臉……”謝言序笑得淒慘，“她不讓我看她的臉，原來是因為，只要直視她的眼睛，我就一定能想起來。”
裘青的手裏剛閃過一道青光，被謝言序按住手腕提前斷了出招。
“你們玄學組的能力很詭異，但是論戰鬥素質，我們甚至能讓你一只手。”
謝言序卸掉他的關節再松開他，一步一步朝著姜玄聽走過去。
他說過的話，就是對她的承諾。無論有沒有一言咒，他都會站在她那邊。
裘青倒吸了一口涼氣，高聲問道：“你知道我們簽訂了多不平等的契約，才換你一世善終嗎。”
謝言序的腳步慢了下來。
“謝言序！你白白送死，對得起誰。”
步伐頓住。
“別讓我們看不起你。”
謝言序沒有回頭，再次擡起腳步。
姜玄聽，在註視我。
她逆著奔湧的靈體，飄至他身邊。
厲鬼的眼睛都是紅色的，但姜玄聽的眼睛是最好看的。
他走到她身邊的這幾步，才用了幾分鐘，卻好像耗盡了幾輩子的力氣。
姜玄聽以厲鬼之身飄在空中，此刻竟顯得有幾分神性。
謝言序身死的那一刻，她的命途也畫上終點。她可以轉生了，卻沒有選擇開常世門。
轉世不再是她的願望了。
謝言序沈默著，在姜玄聽的視線中，輕輕觸摸到她的臉頰。
姜玄聽瞥了一眼那只止於觸碰的手，勾起嘴角。
她按住謝言序的後腦勺，在無窮無盡的亡靈中咬破他的舌頭。
擁有肉身的姜玄聽可以任意切換形態，相擁的靈體響起一聲人類的心跳。
謝言序的心臟與她同頻，令理智消散於這消亡之夜。
“筆記是你縫合回去的，你不想讓我看到那些字。”
呼吸炙熱，體溫冰冷。
“很肉麻，沒意思。”她的話還是那麽不留情，“為什麽要過來，你明明不想走。”
“我想走，也想留。”謝言序引導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但這次決定權交給你。”
要帶他走，只需要用她的手輕輕捏住人類脆弱的脖子。
他撐不過一秒鐘，就會被捏斷喉嚨，成為地獄亡靈之一。
“管理組的契約並不全是為了你而定的。”姜玄聽的大拇指用力摸了摸謝言序的喉結，脖子上的血管清晰可見，“他們在戰爭中死了很多人。”
沒有地府的存在，那些戰死的亡人沒有歸處，只會永遠游蕩在異國他鄉。
“我本來也會是其中之一。”謝言序閉上眼睛，等待她最後的決定。
但他並沒有等到死亡，而是眉心溫熱的一個吻。
“這是風箏線。”姜玄聽手中掐著陌生的決，“去吧，戰爭還沒有結束。”
經歷過戰爭的大國會更加珍惜和平，只要還有戰爭，就會有管理員配合國際組織安排平民撤退行動。
裘青賭對了，謝言序除了姜玄聽，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身為管理員的責任。
“我會死在戰場上。”
“我會去引渡你，帶你們回家。”
然後真正只屬於我。
姜玄聽轉過身，在天光亮起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別死的太快了。
亡界大開，乍出萬丈光芒，吞沒了滯留陽間的游魂。
天亮了，昨晚是安靜的一夜，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玄學組辦了一場葬禮，但每個人臉上沒有多少哀傷之色。
去往國外的飛機從城市上空飛過，一些人前去赴死，一些人在他們的庇護下求生。
案件的檔案上被掀去一頁，槐村的失蹤案開始重新展開調查。
舊神的骸骨從深淵中拾回，放在廟宇間接受供奉。
行走在陰陽兩端的黑貓時不時用它那雙眼睛好奇地註視人類，但每一個都不是它的另一個家人。
不過它並不著急，短則三五年，它會和女主人一起去一個地方接人。
行人穿梭大街小巷，步伐匆匆。
腳步聲以下，陰陽倒轉，姜玄聽一襲紅衣，坐在亡靈骨海之上。
新紀元，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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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派胡言！
謝言序有記憶以來, 第一次覺得何慧慧這個人不太正常。
偏偏她的語氣很篤定，謝言序問不出其他東西，惱怒地掛斷了電話。
夜晚安靜卻讓人睡不著覺, 他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翻身下床打開書房的門。
書房他沒不怎麽進來, 裏面還是原來的布局, 他對著床邊的躺椅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踩在矮凳上, 把那本空白的筆記本取了下來。
這是車禍醒來後唯二留在他身邊的東西，沒有被收走。
現在看來，監視他的勢力對他並沒有惡意，這本書t或許對謝言序很重要才被留了下來。
他事先翻過好幾遍, 裏面一個字都沒寫，甚至沒有字跡的壓痕。如果不是今天的遭遇，或許他不會再打開這本筆記。
封面染了些血……
謝言序的手按在筆記的封皮上，質地很硬, 是很常見的材質，他翻過頁面，在最後幾頁上發現了一些夾雜在其中的粉末。
他低頭嗅了一下……是硫黃味。
他不是車禍，是在戰爭中受的傷，可是國內已經停戰了。
謝言序從椅子上站起來：“誰！”
喵~
一只黑貓從書房的窗外慢慢走過去。
它睜著黑洞洞的貓瞳, 站在窗沿上，不知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謝言序松了口氣, 但想了想這裏的樓層, 靠近想把貓抱進來。
它先一步輕車熟路地跳下來, 從角落裏叼出來一塊毛茸茸的棉墊，跳上去盤起尾巴舔了舔毛。
謝言序蹲下來, 看到它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小牌子，寫著兩個字，小鬼。
哪個好人家這麽會起名。
他摸了摸黑貓的腦袋，合上筆記本，暫時放棄了參透那本筆記的秘密。
——
“小謝，最近的天氣好像不是很好啊。”樓下的大爺乘著涼椅搖著蒲扇，朝謝言序抱怨。
“也不算太壞。”他應付了兩句，擡頭看了看天氣。
現在的天氣和天氣預報播報的結果完全不一樣。
謝言序按下心中猜測進了電梯，突然向後退了一步。
電梯鏡面上，有一個女人的背影。
他瞳孔一縮，手僵直在了準備按樓層的姿勢上，身體沒有動。
何慧慧的聲音猶在耳邊，他既覺得荒謬，心裏卻有著不可思議的猜測。
“我丟了一只貓。”那個背影淡淡道。
謝言序聲音幹巴巴的：“是嗎。”
“明天之前把它趕出來。”她撩了撩頭發，聲音有些困倦，“它留在你身邊，對你不是好事情。”
又來了，這種理所應當的……命令他的語氣。
謝言序想到昨天令人難堪的答案，不服地抿了抿嘴巴：“你自己的貓，自己帶走。”
“嗯？”她輕輕地用尾音哼了一聲，“你難不成以為，我是在跟你商量嗎。”
謝言序站在原地，表情看上去竟有幾分委屈：“你不——”
“謝言序。”對方的聲音冷了下來。
然後冷漠轉化成嗤笑，取笑他的不自量力：“你知道嗎，身體上的詛咒可以隨著重生而清零，但靈魂契約不會。”
“什麽意思？”
“她告訴你的——”她停頓兩秒，“是真的哦。”
什麽？
謝言序還在思考對方話裏的意思，突然聽到她換了一種語氣說話。
「按五樓，照我說的做」
謝言序頭皮發麻地看著自己不受控制擡起的手臂，在女人的命令下老老實實觸碰按鍵。
「回去」
「讓姜小鬼離開」
謝言序看著電梯樓層顯示的數字不斷上升，一種罕見的恐慌感席遍全身。
不能讓它走。
他會再也想不起來任何事，也會失去……
失去什麽？
他不知道。
紅衣女鬼很有耐心，在他與身體進行對抗的時候沒有說任何話。
腳步越來越近，謝言序的手幾乎要把手心掐出了血。
她不能這麽對我……
忘掉的事情，也許比他的生命都重要。
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上，身後有涼意觸碰到他的後背。
唉……
她摸了摸謝言序的臉，最終留下了一聲嘆息，顯示在原地。
謝言序身體一顫，重新擁有主權，他觸碰了臉頰，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
“她要離開了。”
夢中出現了新的角色，一只只黑色的小貓圍繞在一個女人的腳邊，親昵地蹭蹭。
謝言序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可無論從什麽方向，都看不到她的正臉。
還沒等他想到其他辦法，夢境開始坍塌，謝言序不自覺地後退兩步，踩到了奇怪的東西。
那黑影將手覆蓋在謝言序的背部，耳語伴著無盡回音，將他狠狠向前一推：“快去。”
“這是最後一面。”
謝言序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生活越來越不對勁了，刻在骨子裏的世界觀詭異地開始崩壞。
從那只貓來到他家以後，他的夢就開始變異，每天被卷入無盡的死循環，把他如潮水般往前推。
但如果能取回記憶的線索，他心甘情願。
還有三天，這是夢裏的人告訴他的。
三天後會有什麽？
“三天後什麽都不會有。”這是何慧慧傳來的消息，“你什麽都不要做，以後也什麽都不會發生（別問我，我只是轉達）。”
謝言序掏出手機打字：“你轉達的是誰的話。”
原以為這次也不會有回應，半個小時以後，何慧慧發來了一張圖片。
圖片上面祥龍盤踞，盾牌嵌入其中，僅僅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威嚴與肅穆。
竟然是，國家管理組。
今夜夜風很大。
“怎麽在這裏。”老者被人推著輪椅，從電梯口慢慢挪過來。
姜玄聽沒有往後看，她坐在高樓之上，看著腳下車流經過。
這個世界是彩色的，只是她以前看不到。
“太吵了，不想聽。”
部長的胡子已經白花花的了，揮了揮手讓身後的人退下：“很長一段時間裏，喧鬧都會存在。”
“是啊……哪裏都會存在。”她似乎意有所指。
保鏢猶豫了一下，眼睛在兩人之間看了好幾眼，還是不放心地走了。
“也許，只是擔憂過度。”
“不止是一個人擔憂過度吧。”姜玄聽勾了勾嘴角，“你們今天給他的信息，我看到了。”
“是嗎……”老者笑了一下，“我就說了瞞不過你。”
“放心好了，我沒有忘記那個破約定。”姜玄聽仰頭，今晚的月亮有些灰暗。
哪怕謝言序重獲新生刪檔重來，肉身不再受她的詛咒桎梏，姜玄聽還是要帶走他，即便在地獄裏，她也要拉著謝言序一起去。
可惜並沒有談攏，希望姜玄聽活著的人很多，希望謝言序活下來的也不少。
那就一個契約，換一個善終。
“你出現在了他面前，組裏多多少少會有些擔心。”部長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從他身上看不出任何鋒芒，“他們也是同生共死過的戰友，心都是好的，算給我個面子，別和他們計較。”
姜玄聽向後仰了一下，聲音有些縹緲：“我只答應不殺他，其他的，我可沒允諾過。”
老部長笑出了聲：“小謝這輩子啊，算是完啦……”
完不完的，得她說了算。
“老前輩，記得遵守約定。”
姜玄聽在欄桿上站起來向後轉，足尖點在窄窄的扶手上面向輪椅上的人：“百年後，我來取我的人。”
話未落下，她向後一躍，消失在萬丈高樓之間。
“快了。”老部長轉動輪椅，自言自語，“我也……到時候了。”
——
“我不需要你。”有人在說話。
他聽到自己的回答在顫抖。
“是我……需要你。”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這一幕一定曾經發生過。
不可能，他怎麽可能會說這樣的話。
那個女人很年輕，經常帶給人很強的壓迫感，逆著光看到她偏頭露出了一半側臉，很快被光線吞沒。
“我不要你了。”
謝言序身體一僵，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連呼吸差點都忘記了。可是夢裏不需要呼吸，他伸手觸摸紅色的影子。
姜——姜什麽！
瞳孔猛然睜開，謝言序再次從噩夢中醒來。
倉皇的腳步聲在客廳裏響起，鐘聲在十二點鐘敲響，謝言序赤著腳跑進書房，嘩啦啦揮開雜亂的東西，翻開那本筆記。
顫抖的手不斷摩挲上面的紙張，怎麽會、怎麽會沒有。
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被他遺忘了，他絕對不可以忘記的。
他身處一個信息的繭房，所有危險的東西都被排除在外，只有這本筆記，是從危險的地方送過來的。
“在哪裏……在哪裏……有什麽……”
謝言序飛快地翻閱著紙張，越來越急促。不知道為什麽，無人催促，他卻覺得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快一點！再快一點！
“喵~”
謝言序嚇了一跳，筆記落在地上。
在光影之間，筆記翻了個面，中間的縫合線散落下來，變成一張一張的紙，被窗外的風一吹，散在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縫合線散開的中縫處，顯露出掩藏的豎排文字。
謝言序翻開裏面的字跡。
「去坎布特斯，帶回她的骨灰」被劃掉一半。
中間還寫了很多條，可能因為都完成了，被重重地塗掉。
「要被她殺死」
謝言序辨認著自己的字跡，歪歪扭扭的，還有血跡。
「要她活著」
「償命，t這是我欠她的」
「我愛」
這句話沒有寫完，或許在他腦袋不清醒的時候，只能做到有一句寫一句，痛苦落筆，卑微停筆。
那時候的他一定傷得很重，謝言序本能地了解自己的一些肌肉習慣，他寫字很穩，即使受傷也會盡量保證字跡的清晰。之前不清楚緣由，現在他猜到，估計是為了情報的準確傳遞。
可是這些字抖得越來越厲害。
後面的語境就變了。
「為什麽在這裏」
「忘了」
「怎麽結束」
「不能再想起來」
這些字不斷提醒又忘記，他很痛苦，又在期待徹底失憶的那一天。
最後一張紙的中縫，重重落下。
「站在她那一邊」
他慘叫一聲，捂住腦袋。
姜玄聽……她的名字，叫……姜玄聽！
謝言序的腦海嗡鳴一聲，眼中無數畫面模糊交疊，一個女人從眼前慢慢成形，又在即將看清楚的那一刻散去。
不管是多麽荒謬的關系，有一點不可否認。
姜玄聽對他重要。
謝言序將亂七八糟的紙張堆好，
喵～
姜小鬼站在窗沿上，月光打在它身上，賦予了幾分神秘感。
謝言序隨著它的視線看向窗外看去，今天的月光顯出隱隱的紅色。
視線突然頓住，他揉了揉眼睛。
地面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重影，一層又一層，像是人的模樣。
路上、街頭、高樓、商場……這些散著淡白色光芒的人擁擠地站在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角落。
數量是行人的數十倍，而人類談笑間，不見驚詫之色，就好像什麽也看不到。
恢宏的流光指引著他們前行，它們步伐緩慢但堅定地朝著同一個方向走過去。
除了謝言序，沒有人發現這種異常。
他走上街道，順著人群向同一個方向前進。
宛如走向一切的終點。
他受到記憶的蠱惑，向前邁出一步。
“就在這裏停止吧。”
陌生的男人站在紅綠燈上，他身材高挑穿得西裝革履，目光始終註視著行之所向。
“遠遠告個別，然後離開，這不是你要走的路。”
謝言序目視千萬簇靈體之中，人群的匯集處。
“你也在告別嗎。”
裘青從上面跳下來，語氣唏噓：“我來見證。”
見證天翻地覆，見證新紀元的到來。
只有和鬼怪打交道的玄學組才能明白，能主動掌控常世門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死亡不再是終點，意味著輪回不再是黃粱一夢，意味著靈魂有歸處。
她或許真的能建立一個只在民間傳說中，才能存在的地府。
姜玄聽可以，也只有她可以。
她幾乎品嘗過這個世界上的大部分極致的痛苦與死亡，是這個世界上最身處地獄的人。
或許，這就是她被賦予開門能力的真相。
“我討厭這個陽界，也不會因為馬上要告別它，而有什麽改觀。”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自由是要把主動權緊緊握在手裏的。”
“玩場大的吧。”
“我要這半個世界的主動權。”
“亡界亂了這麽多年，該有新的主人了。”
姜玄聽輕描淡寫地描繪她的野望，裘青想，他可能一輩子都忘不了那種眼神。
讓謝言序得以善終的交換條件，所有玄學組戰死的玄師，靈魂在死後自動印上契約，成為新紀元的奠基石之一。
裘青揉了揉眼睛，似乎在靈體之中，看到了老部長的影子。
玄學組敲響一聲喪鐘，老部長佝僂著背，在重重疊疊的引渡中，向他們笑著擺了擺手，再也不見了蹤影。
裘青抹了抹眼淚，恢覆了心情。
“她在看你。”
我知道。
謝言序被什麽蠱惑，他知道姜玄聽的目光已經落下。
她今日離開，是與這個世界告別，也許數百年都不會再回陽界。
謝言序的眼睛被光刺得很疼，但是固執地向她的方向註視。
“你想幹什麽！”
裘青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別過去。”
謝言序木然地看著他，只是一眼，裘青忽地松開了手。
“……你，想起來了？”
“她不讓我看她的臉……”謝言序笑得淒慘，“她不讓我看她的臉，原來是因為，只要直視她的眼睛，我就一定能想起來。”
裘青的手裏剛閃過一道青光，被謝言序按住手腕提前斷了出招。
“你們玄學組的能力很詭異，但是論戰鬥素質，我們甚至能讓你一只手。”
謝言序卸掉他的關節再松開他，一步一步朝著姜玄聽走過去。
他說過的話，就是對她的承諾。無論有沒有一言咒，他都會站在她那邊。
裘青倒吸了一口涼氣，高聲問道：“你知道我們簽訂了多不平等的契約，才換你一世善終嗎。”
謝言序的腳步慢了下來。
“謝言序！你白白送死，對得起誰。”
步伐頓住。
“別讓我們看不起你。”
謝言序沒有回頭，再次擡起腳步。
姜玄聽，在註視我。
她逆著奔湧的靈體，飄至他身邊。
厲鬼的眼睛都是紅色的，但姜玄聽的眼睛是最好看的。
他走到她身邊的這幾步，才用了幾分鐘，卻好像耗盡了幾輩子的力氣。
姜玄聽以厲鬼之身飄在空中，此刻竟顯得有幾分神性。
謝言序身死的那一刻，她的命途也畫上終點。她可以轉生了，卻沒有選擇開常世門。
轉世不再是她的願望了。
謝言序沈默著，在姜玄聽的視線中，輕輕觸摸到她的臉頰。
姜玄聽瞥了一眼那只止於觸碰的手，勾起嘴角。
她按住謝言序的後腦勺，在無窮無盡的亡靈中咬破他的舌頭。
擁有肉身的姜玄聽可以任意切換形態，相擁的靈體響起一聲人類的心跳。
謝言序的心臟與她同頻，令理智消散於這消亡之夜。
“筆記是你縫合回去的，你不想讓我看到那些字。”
呼吸炙熱，體溫冰冷。
“很肉麻，沒意思。”她的話還是那麽不留情，“為什麽要過來，你明明不想走。”
“我想走，也想留。”謝言序引導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但這次決定權交給你。”
要帶他走，只需要用她的手輕輕捏住人類脆弱的脖子。
他撐不過一秒鐘，就會被捏斷喉嚨，成為地獄亡靈之一。
“管理組的契約並不全是為了你而定的。”姜玄聽的大拇指用力摸了摸謝言序的喉結，脖子上的血管清晰可見，“他們在戰爭中死了很多人。”
沒有地府的存在，那些戰死的亡人沒有歸處，只會永遠游蕩在異國他鄉。
“我本來也會是其中之一。”謝言序閉上眼睛，等待她最後的決定。
但他並沒有等到死亡，而是眉心溫熱的一個吻。
“這是風箏線。”姜玄聽手中掐著陌生的決，“去吧，戰爭還沒有結束。”
經歷過戰爭的大國會更加珍惜和平，只要還有戰爭，就會有管理員配合國際組織安排平民撤退行動。
裘青賭對了，謝言序除了姜玄聽，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身為管理員的責任。
“我會死在戰場上。”
“我會去引渡你，帶你們回家。”
然後真正只屬於我。
姜玄聽轉過身，在天光亮起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別死的太快了。
亡界大開，乍出萬丈光芒，吞沒了滯留陽間的游魂。
天亮了，昨晚是安靜的一夜，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玄學組辦了一場葬禮，但每個人臉上沒有多少哀傷之色。
去往國外的飛機從城市上空飛過，一些人前去赴死，一些人在他們的庇護下求生。
案件的檔案上被掀去一頁，槐村的失蹤案開始重新展開調查。
舊神的骸骨從深淵中拾回，放在廟宇間接受供奉。
行走在陰陽兩端的黑貓時不時用它那雙眼睛好奇地註視人類，但每一個都不是它的另一個家人。
不過它並不著急，短則三五年，它會和女主人一起去一個地方接人。
行人穿梭大街小巷，步伐匆匆。
腳步聲以下，陰陽倒轉，姜玄聽一襲紅衣，坐在亡靈骨海之上。
新紀元，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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