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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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姜玄聽嘴裏含著沒有味道的酸梅糖，看著念念叨叨的瘦高個兒趴在地上，用一個望遠鏡趴在爛尾樓的頂層正對著508的窗戶。
一只手扶著望遠鏡，一只手握著朱砂筆，一張一張寫黃紙。
黃紙上的字寫得又醜又覆雜，但寫字的人很有自信，嘴裏還念念有詞。
“五萬、五萬、五萬……”
姜玄聽就坐在他旁邊，紅裙呈現半透明狀，琥珀色的眼睛借著手機屏幕的光跟他一起看新彈出來的消息。
瘦高個兒對此一無所知。
他正在回覆客戶的信息，因為騰不出手來，顯得格外忙亂。
【宋大師，必須要絕對保護謝先生的人身安全】
【在這個前提下凈化怨靈即可】
這話說的，就好像真的要面對什麽厲鬼一樣。
瘦高個兒臉上不屑，但誰也不會跟錢過不去，還是一個花錢買五萬一張符咒的冤大頭客戶。
【梁先生放心，我宋某從無敗績】
當然從無敗績，他壓根也沒遇到過什麽神神鬼鬼的東西。
【那就好，事成之後，雙倍酬勞】
看到“雙倍酬勞”這四個字，宋元的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嘴角怎麽壓都壓不下來。
姜玄聽從嗓子眼裏輕哼一聲，隔空劃了一下宋元的屏幕。
手機自動向上滑動，把前幾天的聊天記錄也暴露了出來。
對方給的資料沒有牽扯管理員內部的信息，但也查出來一些姜玄聽的身份。
死因也不是秘密，登過國內的新聞報紙，淹沒在海外死亡名單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宋元只當是手機誤觸了，沒有過多在意。
順著界面再次查看了客戶發過來的視頻，雖然只有一小段幾分鐘的記錄，卻讓他難得有些毛骨悚然。
宋元幹這一行從來沒遇到過真鬼，看到這種東西也不免心裏怵得慌。
好在他盤算了一下年紀，姜玄聽死的時候只有二十三歲，現在也才過去一年，哪怕真成了鬼也成不了厲鬼。
不過出於職業素養，宋元再次琢磨了一下。
視頻開始鏡頭在晃，拍攝的人走在凹凸不平的鄉間小路上，每一步都走的格外艱難。
姜玄聽一眼就能認出來，這是槐村。
入村的那一處指路牌歪了半截掉在地上，不會再有人去扶起它。
拍攝者在槐村繞了一圈，才發現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山村要比資料中描述的還要大。
破敗的欄桿，山溝溝裏的枯樹，成群的烏鴉，塵封的地窖。
在村中的廣場上，光禿禿的插著一個旗桿，泥土地上被雨水沖刷過好幾遍，什麽也沒留下。
倒是幾個大木樁上有好幾道深深的刀痕。
搜尋了幾遍才發現，刀痕並不是這裏獨有。廢棄的木屋間門窗破敗，到處藏著密密麻麻的刀痕，從村頭到村尾，沒有一處例外。
拍攝者的鏡頭突然矮了一節，應該是蹲下來了，用手去摸門上凹下去的裂縫。
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拍攝者問了一聲是誰，立刻轉換視角追了出去。
枯樹旁古井裏，突然冒出一個頭。
披頭散發的女人眼白占了眼球的三分之二，對著鏡頭咧開嘴咯咯的笑。
拍攝者的鏡頭劇烈抖動了一下，這一回嚇得不輕，再擺正拍攝視角的時候，他大著膽子向古井靠近。
只看到了早就被土填平的一口死井。
視頻到此結束。
只有姜玄聽在視頻結尾的時候，多看了那口枯井一眼，眼睛從琥珀色逐漸變紅，幾乎要完全鬼化。
她的手指在空中捏了一下，宋元的手機炸閃出幾星火花，隨著一股難聞的焦味，在他手裏突然報廢，宋元嚇得趕緊把手機扔出去。
姜玄聽站在原地不動，緩緩吐出一口郁氣。
樹影沙沙作響，化作萬千生靈之聲給予一個怨靈安撫。
晴天一聲驚雷，姜玄聽赤紅的眼睛裏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怒火，燒灼了平靜了一年的過往。
——
“其實大部分功能都測試的差不多了，這個新產品不穩定，研發組那邊要先讓我們自己試一下。”唐瑤把謝言序的缺席的部分工作給他補上，還給了配套的腕表。
謝言序把腕表拆開，上面標著專屬於“試用”的序列號。
“怎麽試。”
唐瑤演示給他看，把每個環節都講解了一遍：“現在就已經全部綁定好了，腕表能測試身體數據，你戴上試試。”
謝言序將腕表扣在手上，手機軟件上多出了一個板塊，上面實時顯示他的脈搏跳動，往下看還有許多新的功能，比之前那個版本要更全。
等於綁定了這個功能之後，綁定者幾乎就沒有什麽秘密了。
大概唐瑤也意識到這個問題：“這個功能用戶不舒服的話可以不開的，不過我們在配合研發部測試，最近要開一段時間，也不用太認真，應付一下就行。”
她打開數據同步：“還要綁定一個別的賬號，你還有別的手機嗎。”
謝言序搖頭：“沒有。”
這可難辦了，這個新功能從本質上就是，情侶雙方能遠程看到對方狀態，只有一個人可不行。
唐瑤試探著問：“試試你女朋友的賬號？”
謝言序本來還有些走神，楞了一下：“女朋友？”
“不行嗎。”唐瑤只以為謝言序也比較介意這個，“那你等兩天，公司的備用機申請要排隊。”
謝言序只覺得汗毛直立。
唐瑤是見過姜玄聽的，會誤會也很正常。
只是他一想到自己的身體數據會實時匯報給姜玄聽，他皺著眉，幾乎是立刻把手上的腕表拽了下來。
唐瑤也沒想到他能這麽排斥，但是工作就是工作，還要再勸兩句，何慧慧帶著口罩從他們面前走過去。
何慧慧是公司裏長相頂漂亮的女生，平日裏穿著時尚，美麗大方，也很在意自己外貌，眼前這個很難認出來還是那個何慧慧。
她佝僂著身體，只穿著一件發白的衛衣，眼睛無神，濃濃的黑眼圈像是幾天沒有睡覺的樣子。
“慧慧！”唐瑤喊了一句。
何慧慧睜著眼睛，沒有回應，徑直穿過A組。
唐瑤納悶道：“你有沒有覺得慧慧最近有點奇怪？”
謝言序如果沒撞鬼，可能也只覺得是她心情不好。現在新世界的大門被打開，便不由得多想。
“她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
唐瑤想了一下：“……就最近吧，哪有什麽具體時間。你先看一下產品說明，我去接一下客戶。”
唐瑤來去匆匆，謝言序把腕表放進盒子裏，沒有再打開的欲望。
他坐起身體，註視著隔壁組內部，和他們組只隔著一層玻璃門，裏面的人也不多，大部分人都出去跑項目了。
何慧慧坐在工位上，時不時會抓一抓背後，一直低著頭，對周圍的一切都視若無睹，一直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與往常一樣，也不一樣。
謝言序的肩膀一沈，老劉語氣熟稔道：“小謝，今晚部門聚餐，去不去？”
謝言序聳了一下肩膀，不動聲色地把老劉的手弄下來：“我今天沒時間，下次吧。”
“沒時間，你哪次有時間了，部門聚餐你就從來沒來過。”老劉有點不高興了。
謝言序再次拒絕，手機上剛好傳來了一則訊息，他看了一眼時間，抓起背包。
和老劉擦肩而過的時候拍拍他的肩膀：“今天真有事，下次一定去，借過。”
幾步走下公司大樓，謝言序攔了一輛車往回趕。
說實話，請什麽大師的事情，謝言序並不知情。
他確實有慢慢了解這個領域，再合適的時候反擊的打算。
可是現在一切都是未知的，此時就要和姜玄聽下戰書顯然不太明智。
謝言序沒想到這位宋大師這麽自信，連姜玄聽的底細都沒有摸清，就要上門捉鬼。
但願他是真有實力，而不是滿嘴空話。
謝言序讓司機再快一點，原本七站公交的上下班路線在此時令人倍感漫長。
【謝先生，我先進去了】
叮地一聲，宋元的消息發送在了謝言序的手機上。
透過手機屏幕摔碎的裂痕，謝言序看到消息是五分鐘之前發過來的。
出租車過隧道的時候信號不好，消息是會有一定的延遲，可這個節骨眼上，五分鐘可能會要人的命。
【別進去】
消息發出去了，但是那邊久久沒有回音。
謝言序心底泛起不祥的預感，也不再催促司機開快一點，反而期待時間可以慢下來。
在出租車停在長青公寓外時，太陽剛好落山，這一片區域的街道燈光還沒有來得及亮起，產生了半分鐘的黑暗空間。
他走下車擡頭看，完全沒有光線的天空在他的視野裏突然出現了一大片t一大片潑墨般的紅。
鄰居小夏正在樓下遛狗，看見謝言序也遲疑了一下。
大概是上一次的熱臉貼了冷屁股，讓他有點涼了心。
這次是謝言序主動找他：“剛剛有沒有一個戴黃帽子的瘦瘦高高的男人上五樓。”
謝言序在手機裏看到過他的照片。
謝言序眼下沒有上次隔著門那麽冷漠，小夏也不是什麽小心眼的人，這會兒也沒什麽脾氣給他指路。
“黃帽子黃衣服的嗎，上去有一會兒了。”
謝言序道了謝，跑進樓道裏按電梯。
電梯停留在五層，他按了兩下沒什麽反應，立刻轉身走樓梯。
三步並兩步的跑，很快上了五樓，還有一步就到了的時候，他腳下一軟，邁不出第二步。
黑色的影子纏住了他的腳踝，將他固定五樓的樓道口。
他握住扶手借力，嘗試掙脫，腳踝上的兩道影子越纏越緊。
砰的一聲，樓道口燈泡炸開。
謝言序心一沈，在黑暗中隱約看到紅色的裙擺。
姜玄聽就站在他這一層樓梯的轉角，靠在角落的位置，抱著胸等候已久。
謝言序走不了路，等她上來給他一拳，或者把他從五樓直接扔下去也有可能。
可是她什麽都沒有做，僅僅是站在那裏。
謝言序反而心底裏越來越不安，姜玄聽從來都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
他想說什麽，又無從辯駁。
捉鬼大師確實是他們找來對付姜玄聽的，現在看來顯然是失敗了，否則姜玄聽不會站在這裏。
也沒有什麽可解釋的。
兩人的關系從來就是仇人。
謝言序是殺害姜玄聽的兇手，姜玄聽是折磨謝言序的惡鬼。
說到底只有誰技高一籌，誰贏誰有話語權罷了。
謝言序逃不了，索性放棄：“他在哪。”
姜玄聽睜開眼睛，她現在是厲鬼靈體，紅衣隨著鬼氣輕輕浮動，眼睛紅的能滴血，可血至少是有溫度的。
她目光猶如一灘死水，如同風暴之中的平靜的臺風眼。
即使看不見，謝言序的身體比理智先一步察覺到危險，全身上下骨頭幻疼，本能的軟了半分語氣。
“他現在在哪。”
樓道口的窗戶自動打開，將外面的月光透了進來。
從謝言序的位置看過去，剛好是那片爛尾樓。可惜那裏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清。
姜玄聽打了個響指，謝言序的瞳孔顏色變淡，能直接穿透黑暗，拉近視線距離。
在對面的頂樓，從上面吊下來一個人。
黑黢黢的人影一動不動，不見掙紮的樣子，怕是失去了知覺。
他懸在空中，僅僅靠著一根看不見樣子的紅線吊著性命。
想到這個人會不中用，但也沒想到連十分鐘也沒有撐過去。
謝言序第一反應要過去救人，腳腕被死死絞住，令他只能保持著向上行走的姿勢定在樓梯上。
這些影子都是姜玄聽的爪牙，他在其中吃了不少虧，也深知它們的厲害。
姜玄聽動了動身體，從上面走下來一階。
兩階、三階……
謝言序做好了應對一切的準備，但是姜玄聽就像沒有看見他一樣，從謝言序身邊目不斜視地走過去。
他伸手去抓姜玄聽的手，可惜靈體狀態下的姜玄聽沒有實體，手徒勞地從她身體裏穿過，什麽也沒有留住。
腳步聲不停，謝言序卻越來越慌亂。
他用盡了力氣，也沒有把腿從影子裏拔出來，看不見背後姜玄聽離開的影子，大聲的叫她回來。
“姜玄聽，你有什麽都沖我來！”
“他不是來殺你的，他的任務是凈化！”
身後已經沒有任何聲音了，謝言序蹲下來企圖撕開地上的影子。
人類的力量就算到達極限，也沒有辦法和非人類的力量相抗衡。
謝言序腦袋急出了汗，手腳都磨紅了也沒有任何辦法。
在姜玄聽賜予的視線下，他看到懸吊著的男人身邊出現了令他憎恨又恐懼的影子。
鬼影時隱時現，紅色與死亡無異，逼近一無所知的天師。
張揚的鬼影停留在紅線旁邊，更稱得那根紅線脆弱無比。
謝言序不由得停止了呼吸。
有那麽一瞬間，他在想，如果他現在立刻死掉的話，能不能成為一個能夠和姜玄聽抗衡的厲鬼。
可是現在的謝言序是一個連走一步都做不到的人。
姜玄聽在對面看了他一眼。
這雙眼睛能很清楚的察覺到姜玄聽的註視，謝言序覺得自己從頭麻到了腳，連心臟都開始有點不舒服。
紅線繃斷。
高樓中懸吊的人在線斷的一瞬間像一個斷線的風箏，直直的向下墜落。
距離太遠，他聽不到任何聲音，但重物落地的幻聽像鐘擺一樣砸在他的腦子裏。
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世界都快要消失。
謝言序手裏沾了不少人的血，卻沒有一次在面對死亡的時候這麽無力。
在所有人管理員眼中，戰區的人都是敵人，而國內的人都是需要拿命去守護的人。
每個管理員都是以此為準則的。
姜玄聽或許殘暴、或許視人命如草芥，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鬼。
但至少到目前為之沒有在他面前真的取過無辜之人的性命，直到現在。
姜玄聽真的是個惡鬼。
是個不折不扣的怨靈。
視野逐漸恢覆成普通人類的範圍，他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只有損壞的樓道燈，和寒冷破碎的月光。
姜玄聽對他的懲罰，是要謝言序看著他請來的救星死在面前嗎。
但是她的仇恨似乎並沒有平息。
謝言序感覺到腳腕一松，存在多時的桎梏終於退去。
他的後頸一涼，姜玄聽出現在他身後，手裏拿著一部手機。
宋元的手機界面停留槐村探查視頻上。
謝言序也看過這個視頻，除此之外，還有一份筆記本的覆印本，是下午才發來的最新線索。
是在槐村撿到的，筆記本的主人名字被塗掉了，筆跡比較稚嫩，可能沒讀過幾天書，本子上有不少錯別字。
但最多的就是——
玄聽要殺我。
謝言序向前走了一步，保持和姜玄聽之間的距離。
姜玄聽沒有在意謝言序的排斥，將宋元的手機強制的塞進謝言序的手心裏。
“他來不了了。”姜玄聽道，“他的東西還給你。”
謝言序握住手機，緩緩道：“姜玄聽。”
姜玄聽：“我在聽。”
“我當初，真的沒有殺錯人。”
謝言序站在樓道口的窗戶邊，背對著月光，生生撕開姜玄聽的心底的傷口。
姜玄聽眼神平靜無波，只是在看一個籠中困獸：“或許你真的殺對了呢。”
“你就是該死。”
“我也該死。”
雖然那一槍是軍令，管理員無法違抗任何軍令。
但或許在開那一槍的時候，自己也早該死了。
謝言序扔下最後一句話，對著姜玄聽諷刺的笑了一下，身體向後一仰。
他和宋元一樣，從空中墜落，呼嘯的風聲從耳邊飛過去。
如果死亡是終點，那就用死亡來擺脫姜玄聽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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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玄聽嘴裏含著沒有味道的酸梅糖，看著念念叨叨的瘦高個兒趴在地上，用一個望遠鏡趴在爛尾樓的頂層正對著508的窗戶。
一只手扶著望遠鏡，一只手握著朱砂筆，一張一張寫黃紙。
黃紙上的字寫得又醜又覆雜，但寫字的人很有自信，嘴裏還念念有詞。
“五萬、五萬、五萬……”
姜玄聽就坐在他旁邊，紅裙呈現半透明狀，琥珀色的眼睛借著手機屏幕的光跟他一起看新彈出來的消息。
瘦高個兒對此一無所知。
他正在回覆客戶的信息，因為騰不出手來，顯得格外忙亂。
【宋大師，必須要絕對保護謝先生的人身安全】
【在這個前提下凈化怨靈即可】
這話說的，就好像真的要面對什麽厲鬼一樣。
瘦高個兒臉上不屑，但誰也不會跟錢過不去，還是一個花錢買五萬一張符咒的冤大頭客戶。
【梁先生放心，我宋某從無敗績】
當然從無敗績，他壓根也沒遇到過什麽神神鬼鬼的東西。
【那就好，事成之後，雙倍酬勞】
看到“雙倍酬勞”這四個字，宋元的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嘴角怎麽壓都壓不下來。
姜玄聽從嗓子眼裏輕哼一聲，隔空劃了一下宋元的屏幕。
手機自動向上滑動，把前幾天的聊天記錄也暴露了出來。
對方給的資料沒有牽扯管理員內部的信息，但也查出來一些姜玄聽的身份。
死因也不是秘密，登過國內的新聞報紙，淹沒在海外死亡名單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宋元只當是手機誤觸了，沒有過多在意。
順著界面再次查看了客戶發過來的視頻，雖然只有一小段幾分鐘的記錄，卻讓他難得有些毛骨悚然。
宋元幹這一行從來沒遇到過真鬼，看到這種東西也不免心裏怵得慌。
好在他盤算了一下年紀，姜玄聽死的時候只有二十三歲，現在也才過去一年，哪怕真成了鬼也成不了厲鬼。
不過出於職業素養，宋元再次琢磨了一下。
視頻開始鏡頭在晃，拍攝的人走在凹凸不平的鄉間小路上，每一步都走的格外艱難。
姜玄聽一眼就能認出來，這是槐村。
入村的那一處指路牌歪了半截掉在地上，不會再有人去扶起它。
拍攝者在槐村繞了一圈，才發現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山村要比資料中描述的還要大。
破敗的欄桿，山溝溝裏的枯樹，成群的烏鴉，塵封的地窖。
在村中的廣場上，光禿禿的插著一個旗桿，泥土地上被雨水沖刷過好幾遍，什麽也沒留下。
倒是幾個大木樁上有好幾道深深的刀痕。
搜尋了幾遍才發現，刀痕並不是這裏獨有。廢棄的木屋間門窗破敗，到處藏著密密麻麻的刀痕，從村頭到村尾，沒有一處例外。
拍攝者的鏡頭突然矮了一節，應該是蹲下來了，用手去摸門上凹下去的裂縫。
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拍攝者問了一聲是誰，立刻轉換視角追了出去。
枯樹旁古井裏，突然冒出一個頭。
披頭散發的女人眼白占了眼球的三分之二，對著鏡頭咧開嘴咯咯的笑。
拍攝者的鏡頭劇烈抖動了一下，這一回嚇得不輕，再擺正拍攝視角的時候，他大著膽子向古井靠近。
只看到了早就被土填平的一口死井。
視頻到此結束。
只有姜玄聽在視頻結尾的時候，多看了那口枯井一眼，眼睛從琥珀色逐漸變紅，幾乎要完全鬼化。
她的手指在空中捏了一下，宋元的手機炸閃出幾星火花，隨著一股難聞的焦味，在他手裏突然報廢，宋元嚇得趕緊把手機扔出去。
姜玄聽站在原地不動，緩緩吐出一口郁氣。
樹影沙沙作響，化作萬千生靈之聲給予一個怨靈安撫。
晴天一聲驚雷，姜玄聽赤紅的眼睛裏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怒火，燒灼了平靜了一年的過往。
——
“其實大部分功能都測試的差不多了，這個新產品不穩定，研發組那邊要先讓我們自己試一下。”唐瑤把謝言序的缺席的部分工作給他補上，還給了配套的腕表。
謝言序把腕表拆開，上面標著專屬於“試用”的序列號。
“怎麽試。”
唐瑤演示給他看，把每個環節都講解了一遍：“現在就已經全部綁定好了，腕表能測試身體數據，你戴上試試。”
謝言序將腕表扣在手上，手機軟件上多出了一個板塊，上面實時顯示他的脈搏跳動，往下看還有許多新的功能，比之前那個版本要更全。
等於綁定了這個功能之後，綁定者幾乎就沒有什麽秘密了。
大概唐瑤也意識到這個問題：“這個功能用戶不舒服的話可以不開的，不過我們在配合研發部測試，最近要開一段時間，也不用太認真，應付一下就行。”
她打開數據同步：“還要綁定一個別的賬號，你還有別的手機嗎。”
謝言序搖頭：“沒有。”
這可難辦了，這個新功能從本質上就是，情侶雙方能遠程看到對方狀態，只有一個人可不行。
唐瑤試探著問：“試試你女朋友的賬號？”
謝言序本來還有些走神，楞了一下：“女朋友？”
“不行嗎。”唐瑤只以為謝言序也比較介意這個，“那你等兩天，公司的備用機申請要排隊。”
謝言序只覺得汗毛直立。
唐瑤是見過姜玄聽的，會誤會也很正常。
只是他一想到自己的身體數據會實時匯報給姜玄聽，他皺著眉，幾乎是立刻把手上的腕表拽了下來。
唐瑤也沒想到他能這麽排斥，但是工作就是工作，還要再勸兩句，何慧慧帶著口罩從他們面前走過去。
何慧慧是公司裏長相頂漂亮的女生，平日裏穿著時尚，美麗大方，也很在意自己外貌，眼前這個很難認出來還是那個何慧慧。
她佝僂著身體，只穿著一件發白的衛衣，眼睛無神，濃濃的黑眼圈像是幾天沒有睡覺的樣子。
“慧慧！”唐瑤喊了一句。
何慧慧睜著眼睛，沒有回應，徑直穿過A組。
唐瑤納悶道：“你有沒有覺得慧慧最近有點奇怪？”
謝言序如果沒撞鬼，可能也只覺得是她心情不好。現在新世界的大門被打開，便不由得多想。
“她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
唐瑤想了一下：“……就最近吧，哪有什麽具體時間。你先看一下產品說明，我去接一下客戶。”
唐瑤來去匆匆，謝言序把腕表放進盒子裏，沒有再打開的欲望。
他坐起身體，註視著隔壁組內部，和他們組只隔著一層玻璃門，裏面的人也不多，大部分人都出去跑項目了。
何慧慧坐在工位上，時不時會抓一抓背後，一直低著頭，對周圍的一切都視若無睹，一直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與往常一樣，也不一樣。
謝言序的肩膀一沈，老劉語氣熟稔道：“小謝，今晚部門聚餐，去不去？”
謝言序聳了一下肩膀，不動聲色地把老劉的手弄下來：“我今天沒時間，下次吧。”
“沒時間，你哪次有時間了，部門聚餐你就從來沒來過。”老劉有點不高興了。
謝言序再次拒絕，手機上剛好傳來了一則訊息，他看了一眼時間，抓起背包。
和老劉擦肩而過的時候拍拍他的肩膀：“今天真有事，下次一定去，借過。”
幾步走下公司大樓，謝言序攔了一輛車往回趕。
說實話，請什麽大師的事情，謝言序並不知情。
他確實有慢慢了解這個領域，再合適的時候反擊的打算。
可是現在一切都是未知的，此時就要和姜玄聽下戰書顯然不太明智。
謝言序沒想到這位宋大師這麽自信，連姜玄聽的底細都沒有摸清，就要上門捉鬼。
但願他是真有實力，而不是滿嘴空話。
謝言序讓司機再快一點，原本七站公交的上下班路線在此時令人倍感漫長。
【謝先生，我先進去了】
叮地一聲，宋元的消息發送在了謝言序的手機上。
透過手機屏幕摔碎的裂痕，謝言序看到消息是五分鐘之前發過來的。
出租車過隧道的時候信號不好，消息是會有一定的延遲，可這個節骨眼上，五分鐘可能會要人的命。
【別進去】
消息發出去了，但是那邊久久沒有回音。
謝言序心底泛起不祥的預感，也不再催促司機開快一點，反而期待時間可以慢下來。
在出租車停在長青公寓外時，太陽剛好落山，這一片區域的街道燈光還沒有來得及亮起，產生了半分鐘的黑暗空間。
他走下車擡頭看，完全沒有光線的天空在他的視野裏突然出現了一大片t一大片潑墨般的紅。
鄰居小夏正在樓下遛狗，看見謝言序也遲疑了一下。
大概是上一次的熱臉貼了冷屁股，讓他有點涼了心。
這次是謝言序主動找他：“剛剛有沒有一個戴黃帽子的瘦瘦高高的男人上五樓。”
謝言序在手機裏看到過他的照片。
謝言序眼下沒有上次隔著門那麽冷漠，小夏也不是什麽小心眼的人，這會兒也沒什麽脾氣給他指路。
“黃帽子黃衣服的嗎，上去有一會兒了。”
謝言序道了謝，跑進樓道裏按電梯。
電梯停留在五層，他按了兩下沒什麽反應，立刻轉身走樓梯。
三步並兩步的跑，很快上了五樓，還有一步就到了的時候，他腳下一軟，邁不出第二步。
黑色的影子纏住了他的腳踝，將他固定五樓的樓道口。
他握住扶手借力，嘗試掙脫，腳踝上的兩道影子越纏越緊。
砰的一聲，樓道口燈泡炸開。
謝言序心一沈，在黑暗中隱約看到紅色的裙擺。
姜玄聽就站在他這一層樓梯的轉角，靠在角落的位置，抱著胸等候已久。
謝言序走不了路，等她上來給他一拳，或者把他從五樓直接扔下去也有可能。
可是她什麽都沒有做，僅僅是站在那裏。
謝言序反而心底裏越來越不安，姜玄聽從來都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
他想說什麽，又無從辯駁。
捉鬼大師確實是他們找來對付姜玄聽的，現在看來顯然是失敗了，否則姜玄聽不會站在這裏。
也沒有什麽可解釋的。
兩人的關系從來就是仇人。
謝言序是殺害姜玄聽的兇手，姜玄聽是折磨謝言序的惡鬼。
說到底只有誰技高一籌，誰贏誰有話語權罷了。
謝言序逃不了，索性放棄：“他在哪。”
姜玄聽睜開眼睛，她現在是厲鬼靈體，紅衣隨著鬼氣輕輕浮動，眼睛紅的能滴血，可血至少是有溫度的。
她目光猶如一灘死水，如同風暴之中的平靜的臺風眼。
即使看不見，謝言序的身體比理智先一步察覺到危險，全身上下骨頭幻疼，本能的軟了半分語氣。
“他現在在哪。”
樓道口的窗戶自動打開，將外面的月光透了進來。
從謝言序的位置看過去，剛好是那片爛尾樓。可惜那裏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清。
姜玄聽打了個響指，謝言序的瞳孔顏色變淡，能直接穿透黑暗，拉近視線距離。
在對面的頂樓，從上面吊下來一個人。
黑黢黢的人影一動不動，不見掙紮的樣子，怕是失去了知覺。
他懸在空中，僅僅靠著一根看不見樣子的紅線吊著性命。
想到這個人會不中用，但也沒想到連十分鐘也沒有撐過去。
謝言序第一反應要過去救人，腳腕被死死絞住，令他只能保持著向上行走的姿勢定在樓梯上。
這些影子都是姜玄聽的爪牙，他在其中吃了不少虧，也深知它們的厲害。
姜玄聽動了動身體，從上面走下來一階。
兩階、三階……
謝言序做好了應對一切的準備，但是姜玄聽就像沒有看見他一樣，從謝言序身邊目不斜視地走過去。
他伸手去抓姜玄聽的手，可惜靈體狀態下的姜玄聽沒有實體，手徒勞地從她身體裏穿過，什麽也沒有留住。
腳步聲不停，謝言序卻越來越慌亂。
他用盡了力氣，也沒有把腿從影子裏拔出來，看不見背後姜玄聽離開的影子，大聲的叫她回來。
“姜玄聽，你有什麽都沖我來！”
“他不是來殺你的，他的任務是凈化！”
身後已經沒有任何聲音了，謝言序蹲下來企圖撕開地上的影子。
人類的力量就算到達極限，也沒有辦法和非人類的力量相抗衡。
謝言序腦袋急出了汗，手腳都磨紅了也沒有任何辦法。
在姜玄聽賜予的視線下，他看到懸吊著的男人身邊出現了令他憎恨又恐懼的影子。
鬼影時隱時現，紅色與死亡無異，逼近一無所知的天師。
張揚的鬼影停留在紅線旁邊，更稱得那根紅線脆弱無比。
謝言序不由得停止了呼吸。
有那麽一瞬間，他在想，如果他現在立刻死掉的話，能不能成為一個能夠和姜玄聽抗衡的厲鬼。
可是現在的謝言序是一個連走一步都做不到的人。
姜玄聽在對面看了他一眼。
這雙眼睛能很清楚的察覺到姜玄聽的註視，謝言序覺得自己從頭麻到了腳，連心臟都開始有點不舒服。
紅線繃斷。
高樓中懸吊的人在線斷的一瞬間像一個斷線的風箏，直直的向下墜落。
距離太遠，他聽不到任何聲音，但重物落地的幻聽像鐘擺一樣砸在他的腦子裏。
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世界都快要消失。
謝言序手裏沾了不少人的血，卻沒有一次在面對死亡的時候這麽無力。
在所有人管理員眼中，戰區的人都是敵人，而國內的人都是需要拿命去守護的人。
每個管理員都是以此為準則的。
姜玄聽或許殘暴、或許視人命如草芥，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鬼。
但至少到目前為之沒有在他面前真的取過無辜之人的性命，直到現在。
姜玄聽真的是個惡鬼。
是個不折不扣的怨靈。
視野逐漸恢覆成普通人類的範圍，他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只有損壞的樓道燈，和寒冷破碎的月光。
姜玄聽對他的懲罰，是要謝言序看著他請來的救星死在面前嗎。
但是她的仇恨似乎並沒有平息。
謝言序感覺到腳腕一松，存在多時的桎梏終於退去。
他的後頸一涼，姜玄聽出現在他身後，手裏拿著一部手機。
宋元的手機界面停留槐村探查視頻上。
謝言序也看過這個視頻，除此之外，還有一份筆記本的覆印本，是下午才發來的最新線索。
是在槐村撿到的，筆記本的主人名字被塗掉了，筆跡比較稚嫩，可能沒讀過幾天書，本子上有不少錯別字。
但最多的就是——
玄聽要殺我。
謝言序向前走了一步，保持和姜玄聽之間的距離。
姜玄聽沒有在意謝言序的排斥，將宋元的手機強制的塞進謝言序的手心裏。
“他來不了了。”姜玄聽道，“他的東西還給你。”
謝言序握住手機，緩緩道：“姜玄聽。”
姜玄聽：“我在聽。”
“我當初，真的沒有殺錯人。”
謝言序站在樓道口的窗戶邊，背對著月光，生生撕開姜玄聽的心底的傷口。
姜玄聽眼神平靜無波，只是在看一個籠中困獸：“或許你真的殺對了呢。”
“你就是該死。”
“我也該死。”
雖然那一槍是軍令，管理員無法違抗任何軍令。
但或許在開那一槍的時候，自己也早該死了。
謝言序扔下最後一句話，對著姜玄聽諷刺的笑了一下，身體向後一仰。
他和宋元一樣，從空中墜落，呼嘯的風聲從耳邊飛過去。
如果死亡是終點，那就用死亡來擺脫姜玄聽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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