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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悼者(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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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悼者(五)

說出這句“滾”,是盧西安決定放棄和希拉交流,但他壓不住心裏的氣。

他的目光如燒紅的刀,固執地瞪著她。

希拉難以置信,凝眸:“你說什麽?”

“……”

然而,因為失血、臉色本就蒼白的盧西安,眼前一黑。

一陣眩暈……

他的身體,晃了下。

盧西安擡手,卻什麽都看不清了,他像是被拖入了深淵。

咚地一聲,他歪倒在地,頭生生撞在石柱上,昏過去了。

正打算收拾他的希拉停下腳步,抿起唇,陰冷地盯著他,雙手抱在胸前。

盧西安閉眼暈倒,倒在一片混沌氣息中,面無血色,渾身透著仿若不入人世的寒意,指節繃得發白。

擰著眉,長睫如蝶翼,似昏睡中都要和她吵上一架。

……

“你不開心嗎?不如去告狀啊,找你親愛的達米安。”

黑魆魆的。

盧西安的意識,沈入了一片昏天暗地。

但漸漸地,聲音和光線又回來了。他重新嗅到了薔薇的味道。

是夢嗎?

盧西安只有一刻產生了這個想法。

這個意識漸漸消失。

他此時此刻,看到了一片虛幻的光,也只看得清眼前的人。

她正在冷嘲熱諷:

“哦,你本也可以找我親愛的父親告狀,他最喜歡護著達米安送來的人了,但是他休養去了。真可惜。”

神殿的燭臺下,十六歲的少女頭戴流蘇、珍珠絲,金發卷成幾縷細辮子,身穿釘珠覆蓋的長裙,正坐在長椅上。

她輕晃扇面,光芒照亮了用金線繡著花體字“希莉婭”的角落。

她正幸災樂禍地看著他,指了指放在方桌上的羊皮卷,還有一冊法術書。

盧西安偏開頭,不知怎地,看到她,心裏就浮起了氣,像是有人在敲擊心臟。

他最終卻低頭,拿起了她讓拿的東西。

“走吧。”

命令他的人走在前面。

他跟上。

薔薇花叢中,風細葉柔,搖香不斷。

她倒著走在途徑上。

盧西安感到很討厭。

因為這個“希莉婭”正用紫色的眼眸肆意地打量他,似要把他的窘境收入眼底。

她又嘲笑起來:“有本事發脾氣,把柄卻落到了我手上。你該收一收你的脾氣。”

盧西安:“……”

她揚了揚下巴:“是,我就在說你上次丟了我的鞋。還有……”

盧西安突然站定。

他只覺此刻的怒氣似和什麽重合在了一起。

胸口像是有什麽人在敲擊,怒氣爆發。

他擡眸,冷冷瞪著前面的人,聲音如積雪的火山:

“所以,希莉婭小姐,你就是記恨我剛來的時候,和你大吵一架,是麽。”

“哦,錯了。”她卻笑著說,“我記恨你和我在一起的每時每刻。你著實有了令人不快的了不得天賦。”

她放肆地張開手,又笑了,笑得惡劣且愉悅,似怒氣總算得以紓解。

盧西安突然覺得這眼神異常眼熟。

好像有人用觸手摸他時,也會露出這種眼神。

但不知為什麽,他的意識像是攪成了一團。

他想不起哪裏見過這眼神了。

他低著頭顱,目光死死地盯著少女的影子,又別開眼。

他心中翻湧起不服、屈辱和厭惡。

——憑什麽就欺負他?

他想把手上的東西砸到地上。

但眼前的希莉婭瞥著他的神色,哈哈大笑,扯下她的面紗,塞到他的臂彎裏。

她甩著法杖就暢快地走了。

面紗,浮著一層幽香,竟讓人想起薔薇落蕊下的月亮。

少年垂眸,眼睫輕顫。

……

盧西安頭痛欲裂。

他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

夢?

剛才是夢嗎?

盧西安閉眼皺眉。

但和過去不同,他可以清晰地察到,剛才夢到的一切是那麽清晰,一時一刻都如鋼釘般釘入他的腦海裏,似要撕開什麽。

這不是夢。

這像是……記憶。

希莉婭。達米安。

思緒紛亂,盧西安猛地擡眼,臉上的血忽被抽去。

陰冷的光芒擠入眼簾,他正坐在聖教所塔樓的石柱前。

雙手竟再次被桎梏,不同以往,環住他雙手的是一道詭異的法術,讓他不可以輕易逃脫。

而黑霧之中,伸出了一只巨大的蜘蛛附足。

波莉躺在離他不過十英尺的地方,雙眼依舊緊閉,手腳都被裹在滲血的蛛絲裏。

這一刻,盧西安膽顫魂驚。

“波莉!”

帶著尖刺的附足就要刺穿波莉的腹部。

盧西安繃直了身體,如將要斷裂的弓。

然而……

他的目光卻突然掃到了波莉身體下方。

理性如閃電般蕩入了盧西安的腦海。

沒有影子。

意識到這件事的瞬間,怪物的嗥叫消失,陰冷的霧散去。

盧西安閉眼,手指憑空畫出一道法陣。

——破除幻術之法。

那讓人驚惶的一切,如流水般被沖散了。

入眼的是平靜的塔樓。

盧西安倒地,低低克制地喘著氣。

當意識到始作俑者是誰,他怒氣沖沖地擡眸。

*

始作俑者當然是希拉。

希拉正站在盧西安面前,雙手抱在胸前,俯下身子,微笑著看他。

不久前還疏冷十分的青年,緊握魔杖,壓制著呼吸,雪白的臉上染著驚怒,指節分明的手指繃緊,血色褪去。她能清晰聽到他壓抑的喘氣聲。

他擡眸看她,眼中的寒意似能刺穿她的心臟。

那漂亮的眉頭緊皺,眼尾也染了棠色。

“不錯,可以自己破開幻術了。盧西安。”

希拉愉悅地說。

她的神色,眼神,都漸漸與盧西安夢中的人重合。

盧西安怒氣騰騰:“你在做什麽?”

“我說過給你七日。”希拉提起裙擺,如公爵府初見時那樣,對他笑道,“但不代表你可以對我不敬。”

“這是說‘滾’的懲罰。”

盧西安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喉結滾動。

希拉見他強壓盛怒,不知從哪裏召出扇子,扇起來,只露出一雙好整以暇的眸子。

裏面的愉悅,顯然來自掌控。

盧西安雖然閉上眼,卻也感受到這樣的眼神了。

他不喜歡。

而出乎希拉的意料,盧西安沒有選擇沈默。

他長睫下的眼只餘一片冰冷:“那我請你離開,行麽。”

“你說了,與我七日自由。”

聲音冷硬。

這讓希拉和觸手都楞了下。

她睫毛微顫。

盧西安的嘴唇抿得發白。

希拉像是覺得有趣一樣笑了:“你這麽倔,對你沒好處。”

“你不是要我死麽?”盧西安冷聲道,“既然我如何表現,處境都不會改變,我何必掩飾我的態度。”

他深吸一口氣。

夢中的情緒和現實交纏,翻湧。

盧西安清晰地意識到,那是難以掩飾的憤怒,是奮力掩藏的不甘,是被掌控的厭惡。

希拉逼近了他。

盧西安擡頭,堅定地迎視她的目光。

希拉卻瞇起眼笑了。

她沒生氣。

“你說得有點道理。的確如此。”她微笑,像是再次訴諸詛咒,“你的狀況會變得糟糕,越來越糟。相信我,你會受不了的。”

盧西安的金發淩亂地散落耳旁。

他擰著眉,紅唇失去顏色,沒有出聲。

一陣窸窣風聲。

希拉和她的觸手突然消失。

金箭還插在地板上。

波莉睡在不遠處。

和幻境中不同,希拉沒有傷害波莉,一道術法精湛的護身結界罩在了波莉身上,似乎害怕波莉再出現意外。

盧西安自然沒得到這結界的份。

他冷臉靠近希拉的結界,眼眸微顫,解開了。

這結界他可以解。

因為是聖教所的術法。

盧西安背起波莉,朝黑霧的出口跳去。

……

“盧西安閣下,t謝天謝地,您和波莉閣下平安出來了!”

“波莉,波莉閣下怎麽昏過去了?”

“她會醒的。封鎖結界。”

盧西安出來時,再次組織守在外面的法師封鎖了塔樓的結界。對於拿到手上的東西,他收好,沒有告訴任何人,打算讓波莉醒了後再提。

“看波莉的臉色……她應該要昏睡至少一夜。”一位熟悉波莉的護衛騎士道。

盧西安:“我先護送波莉回去。”

盧西安一路上和官員們做了些記錄,但做了掩飾。之後,以波莉昏睡為由,盧西安送人回老師的庭院。

而在路上,當他瞥過瓦洛裏亞的雕塑,看見庭院中的玫瑰,卻又凝了眉。

剛才沒時間想的問題。

再次浮上他的腦海。

*

希拉,希莉婭。

達米安,荊棘騎士團團長。盧修斯的老師。

如果剛才的夢真的是覆蘇的記憶,那他到底是誰?

盧西安感到前所未有的苦惱,也覺得這記憶中帶來的信息十分矛盾。

一方面,他竟覺得夢中和希拉的仇怨極為符合邏輯,他們竟是當仇人已久了。他不過略微吃驚於仇恨竟然可以上天註定,從前世延至今生,便對此平靜地接受了。

怪不得希拉如此折磨他。

他們本就像是註定不死不休。

但另一方面,他……真的是盧修斯麽?

盧西安清楚盧修斯做過什麽。

這不是可以接受的。

而希拉離開前的話,也折磨著盧西安,為他的心臟賦予前所未有的痛苦。

——“殺死利亞姆的,是你前世的同僚啊。”

——“也許你恢覆記憶了,你會覺得,利亞姆之死……不值一提。”

盧西安擡起眼,眼裏的陰翳揉了分血色,緊握的雙手,指尖都失卻血色。

他在紙上寫下了線索。

盧修斯。

達米安。

希莉婭·德·萊德羅斯。

盧西安的目光最終凝在了最後一個名字上。

他突然意識到,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不可以空想。

那段歷史盧西安雖然學過,但他需要確認細節。

不知道,細節中能否找到答案。

盧西安是在起居室外的客房守護波莉的。

他走到壁爐前的書架,拿起了一本歷史書。常住這裏,盧西安熟悉老師書櫃的書籍。

他拿起的是一本萊德羅斯家族史。

盧西安掃視目錄。

目光掃在那一行時,停住了。冰冷淺綠的眸微震。

“垮掉的一代——瘋女希莉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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