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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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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 章

諸伏景光沒面對過這樣的孩子, 但是他知道在長澤優希這種拒不合作的態度下,他就算是心急也不會有用。

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氣,平覆了心緒, 再開口就是從前的溫和和平靜:“你在說謊。”

“......”長澤優希蹙起眉尖, 他乜斜了諸伏景光一眼:“你知道什麽。”

“不是嗎?”諸伏景光反問說:“如果你真的快樂........又怎麽會對自己的生命毫不在意?”

“又怎麽會........這麽平靜地宣告著自己的死亡?”

道不同不相為謀, 長澤優希懶得和這家夥多費口舌?

長澤優希直接摟著抱枕縮進了沙發裏, 就要不管不顧地睡過去, 他擺明了是一副拒絕交流和消極等死的態度。

諸伏景光註視著窩在沙發裏的長澤優希,他身上好像有種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黑洞。

像是恒星晚期的超新星的星體在不斷的坍縮著, 塌陷成為了在不停地吞噬著他生命力的漩渦, 直至所有的生機都枯萎著泯滅。

“你還沒有成年吧?”諸伏景光說:“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值得你去經歷和去領略的東西。”

“如果因為匆匆地在困乏中放棄了而錯過了這些美好的話, 豈不是太吃虧了嗎?”

“所以,不要放棄自己的生命好嗎?”

被諸伏景光幹擾著, 長澤優希根本就沒有辦法睡著,他嘆了一口氣,厭倦地睜開了蔚藍色的眼睛:“所以說,像你這種人......根本就不會明白啊。”

“我這種人?”

面對著毫無求生欲的長澤優希,諸伏景光難得咄咄逼人了起來:“什麽叫我這種人?”

好煩......

所以說.......這種較真的正經人是最煩人的了......

長澤優希曾經和許多個亡魂說過他想把身體拱手相讓的話, 他有時真心, 有時半真半假,有時純粹戲弄。

可是大多時候, 長澤優希在說出這種話的時候,都抱著就到這裏為止好了的想法。

就這樣停止下來, 讓我的大腦疲倦著歇息,也許是不錯的選擇。

只可惜, 長澤優希雖然疲於循環往覆的生命,卻仍舊挑剔的要死。

每當他試探著露出想要把身體所有權拱手相讓的念頭時, 他都會被對方拙劣的反應好笑到反胃,嫌惡地破滅掉他們妄念。

於是,長澤優希就這麽慣性又被迫的活了下來。

從第一次游戲開始活到了現在。

但是.......無孔不入的厭煩和疲倦感像是身體裏空乏的泡泡充斥著長澤優希的每個細胞。

每一次放縱般游戲的結束之後,殘留下來的是愈發難以填補的空虛和頹廢。

在一次又一次地疊加之後,飲鴆止渴的惡果堆疊著像是要把本就長澤優希本就疲乏的靈魂推向湮滅的深淵。

模糊的想法在一次次重蹈覆轍般的游戲中,被沖刷的日益明朗:如果短暫的死亡就能夠換來喋喋不休的大腦永久的安眠,似乎也不錯。

眼前的諸伏景光,似乎是個例外。

他也許是個好人。

就這樣把身體拱手讓人……也好。

長澤優希第不知道多少次地生出了這種想法。

於是,雖然倦怠著疲於訴說,但是長澤優希還是勉為其難地開口了。

長澤優希伸出手指,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我這裏有很多你的記憶.......”

他說:“你很幸福。”

幸福......他嗎?

諸伏景光從來沒有思考過他是否是幸福的。

此時忽然被人以“幸福”這種他從未思考過的詞語形容,諸伏景光難得的不確定了起來。

在諸伏景光幼年的時候,他曾親眼目睹了雙親被人殺害,只是因為被母親藏在了櫃子裏才幸免於難。從那以後諸伏景光就和自己的兄長分離,被不由分說地交由了從前並不熟悉的親戚撫養。

在諸伏景光成年以後,他抱著想要找到當年兇手的信念,毅然決然地報考了警校,掐斷了從未設想過的其他未來。

再後來,諸伏景光在同伴們的幫助下如願以償的將當年的兇手繩之以法了。

了解了心願以後,他便按部就班地讀書學習,再之後,諸伏景光就成為了潛入組織裏的臥底。

直到他變成了現在的模樣,不人不鬼且不知歸處。

這樣的他,在眼前這個平靜著卻好像早已絕望的少年看來......是幸福的嗎?

“.......你很幸福了。”

好像能夠看透他的所思所想一樣,眼前的少年平淡地說:“你是就算死掉卻也知道自己為什麽活著的人。”

“而我......”長澤優希的目光寡淡而索然:“雖然活著卻如同死去。”

“我不明白,為什麽唯獨是我。”

唯獨是我不會老去,唯獨是我與眾不同。

明明他早已於流浪中,在漫長的時光裏迷失了方向。

明明,我和別人沒什麽不同。

為什麽......唯獨是他這個偏偏最不會死去的人,最學不會該如何活著?

“什麽......?”諸伏景光茫然地問。

長澤優希只是垂下了眼簾,沒有回話。

長澤優希曾經在無數個無法入眠的深夜裏絕望地痛苦著,他思考卻永遠得不到答案,渾渾噩噩迷迷惘惘。

除去生命悠長無法老去以外,他明明既不優秀也不獨特。

長澤優希不明白為什麽偏偏就是他被命運玩笑一般選中了。

為什麽他會成為這個註定只會失去,無法留住任何所愛,t在永恒當中踽踽獨行的無家可歸之人?

長澤優希以前也曾經是個幸福的孩子,他有著愛他的父母,寬厚的兄長和年幼的妹妹。

可是,他的幸福戛然而止於他停止生長的16歲。

姿容俊逸的少年不會老去。

任時光流逝,牙牙學語的幼妹都長成了大人,他卻仍舊是少年模樣仿佛是不老不死的怪物。

朋友的漸行漸遠,親友的蒼老逝去,世人的指指點點和猜忌怨妒,讓長澤優希從最初的懵懂天真變成的面目全非。像是個怪物一樣。

長澤優希聲嘶力竭地嘗試著想要改變這痛苦的一切,卻從未抵達過生命的終點。

時光在流逝,而世界也在一次又次地於熟悉與陌生中循環往覆。

長澤優希從未停下腳步,他從來沒有找到過能夠休憩的停歇之地。

在不知道第幾次從不同的旅店裏醒來的時候,長澤優希註視著鏡子陌生無比的面容時,他偶然之中明悟了一切。

他只是生來就合該不幸而已,不然他又怎麽會被迫承受這世間最惡毒的詛咒呢?

上天予他無盡歲月,卻不給予與之匹配的心性,放任著弱小的魂靈,去承受永無盡頭的漫長折磨。

世間最惡毒的詛咒......不過如此了吧。

長澤優希把手放在燈光下,他修長的手指在日光燈下投下根根分明的陰影,鮮明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膚下隱隱顯露。

柔紅的鮮血富有生機是全然不同於軀殼裏疲倦靈魂的生機勃發。

他的靈魂早已精疲力盡,身體卻永遠年輕。

長生不老是無數人幻想過的渴求,但是這絕對不是長澤優希的期盼。

世間最綿長的絕望,時時刻刻地充盈在他的血肉當中。

——長澤優希擁有著長生種漫長無邊的壽命,卻無法像是長生種一樣的活著。

長澤優希不知道他為什麽不能死去。

長澤優希不知道為什麽.......他必須成為那個不合群的怪物。

漫長的永無盡頭的歲月......終究把他變成了他最抗拒的樣子。

“諸伏君,”耳邊被過於喧囂的寂寞嘈雜著充斥,長澤優希突然開口問:“你知道什麽是生命的意義嗎?”

“或者......”湛藍色貓眼的少年緩慢地眨動了一下眼睛,問:“你知道人為什麽要活著嗎?”

“生命的.......意義?”

諸伏景光猝然聽到這個問題,一時間同樣無法作答,他沈默了一會兒才緩緩地開口說:“我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是現在想來......”

“在我看來,也許沒有意義,才是生命的意義。”

“沒有意義?”長澤優希迷茫地睜著眼睛,重覆了一遍諸伏景光的回答,語氣疑惑而茫然。

“抱歉,”諸伏景光有些不穩重地撓了撓臉頰回答說:“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感覺——”

“對我而言,我能夠感覺到生命安然充盈的時刻.......似乎大都在於那些好像根本沒什麽意義的時刻裏。”

長澤優希不知不覺地坐了起來,凝視著眼前好像在苦惱著該怎麽解釋的諸伏景光。

他聽見這個自我犧牲後還了無怨恨的臥底警察,用他寬厚地嗓音娓娓道來著他的想法,竭盡全力地想要幫助他。

“......就比如櫻花的綻放,茶餘飯後的靜謐間隙,睡眼蒙朧時偶然的安寧.......”

“.......秋日落葉悠然飄落的瞬間,滑蛋牛肉飯裏的芝士,灑水車經過時響起來的生日快樂歌——”

“......對我而言,它們都是生命的意義。”

長澤優希沒有聽過這種說法,他懷抱著抱枕,把下巴靠在抱枕上有些出神地回憶著諸伏景光所說的這些。

長澤優希的記性很差。

回首經年的過往,長澤優希的腦海裏只有支離破碎的一幕幕無聲而斷續的畫片間歇的浮現著。

他在幼妹墓碑前放下又雕零的小白花,認識的人全部死去那天,明朗到讓人眩暈的日光........

無名旅店發潮黴墻紙和緩慢攀爬的蟲豸,似乎可以永不停歇的傾盆大雨,潮濕角落裏軟塌塌的苔蘚......

長澤優希的記憶裏充斥著連他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淩亂意象。

從長澤優希再也想不起來最初的自己那一刻開始,長澤優希忽然就意識到了一點。

—— 他不再是個人類了。

名為長澤優希的靈魂.......找不到能接納他的族群......

也找不到生命的意義。

......所以說啊,長澤優希無聲地嘆了口氣,為什麽非要是他呢。

“你是在困惑著沒有方向,所以才想要駐足不前的嗎?”諸伏景光的聲音忽然在長澤優希的耳邊響了起來,喚回了長澤優希的思緒。

“唔......”承澤優希想了想,含含糊糊地說:“大概是這樣吧。”

諸伏景光笑了,在長澤優希驚愕的註視下,他溫柔地拍了拍長澤優希柔軟的發頂。

“原來是這樣啊。”

諸伏景光說:“雖然你已經知道我的姓名了,但是我還要自我介紹一下,我的名字是諸伏景光,生前是一名警察,現在是你的......”

“嗯?食物?”諸伏景光似乎覺得這麽形容自己很有趣,他好玩地笑了一下,才繼續說:“我已經變成現在的樣子了,如果沒有什麽意外的話,在你打算吃掉我之前,我應該可以一直陪著你。”

溫熱的溫度從頭頂帶著些許老繭的手掌上傳來,長澤優希楞楞地看著眼前俯下身,平視著他對話的諸伏景光。

他的語氣裏有種毋庸置疑的堅定和讓人不自覺信服的真誠:“如果你不嫌棄,未來我可以陪著你,直到你找到你存在下去的意義。”

長澤優希囁喏著嘴唇,他想說點什麽,卻又不知道自己想要說點什麽。

他覺得自己應該讓諸伏景光把手拿開,但他又莫名其妙地有點不想這麽幹。

就在這時候,長澤優希聽見了諸伏景光的詢問:“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看著眼前一點也不拘謹的警官先生適應良好地問他:“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長澤優希。”

“原來你是Yuki啊,很可愛的名字。”

長澤優希聽見了莫名其妙地反客為主的警官先生溫和地說:“你叫我hiro就可以了。”

“對了,我一直還沒來得及向你道謝。”

“道謝.......?”

“謝謝你,Yuki.......”

警官先生臉上泛起了溫柔的笑意:“雖然我並不畏懼消散,但是在此之前我確實非常痛苦,非常感謝你選擇了幫助我——”

我只是——

長澤優希張了張嘴,想要反駁,然而他還沒有說出口,就聽見了諸伏景光的下一句話,這讓他像是被卡住了脖子的小鴨子一樣,忽然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Yuki你也許還沒有找到活下去的意義,但是現在沒有你我就是無法繼續存在。”

“我的原則不允許我在放任著你死去後,再心安理得地憑借你的身體存活。”

像是被錘子擊中了心臟一樣,長澤優希呆楞楞地看著諸伏景光開開合合的嘴唇,艱難地把單個的音節拼湊成可以理解的句子。

諸伏景光他在說:“至少,對我而言,你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長澤優希眼睛莫名其妙燙的厲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嗓子也奇怪的沙啞了起來:“.......你會一直一直一直陪著我嗎?”

“鑒於我現在這種情況,很抱歉我沒辦法對你保證什麽,”諸伏景光沒有直接給予承諾,而是誠懇地說:“但是,我可以保證我絕對不會在你不需要我之前主動離開。”

諸伏景光其實有些忘記了長澤優希後來的反應了。

但是他在夢裏看見了棕色卷發的貓眼少年繃著臉,他唇角抿得筆直,眼睛卻亮晶晶的。

他聽見那孩子不太熟練地親近地稱呼了他,說:“那我們說好了。”

“......hiro。”

.......

.......

頭很沈,很暈。

“嘶.......”諸伏景光緩慢地從夢境中脫離,逐漸悠悠轉醒。

發生了什麽.......

諸伏景光迷茫的睜開了雙眼,入眼卻是一片黑茫茫的昏暗,他只能隱隱看見些許物體大致的輪廓,別的什麽都看不分明。

諸伏景光能夠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他的身體微微地有些發冷和僵硬,他好像正坐在冰冷的瓷磚地面上。諸伏景光的後背微微有些發疼,他好像是靠在什t麽冷硬圓柱形的物體上。

這裏是哪裏?他怎麽會在這裏?

優希和hagi在哪裏?

諸伏景光的記憶還停留在他和長澤優希以及萩原研二待在意識空間裏討論白蘭地問題的時刻,他下意識的動了動手腕,卻意外地感覺到了一種被禁錮的阻滯感。

隨著諸伏景光的動作,“嘩嘩”的鎖鏈碰撞聲在寂靜的房間刺耳的響起,這讓諸伏景光一下就僵硬住了,手腕處冰冷的觸感和眼下的狀況讓他有了一種不好的聯想。

他被人鎖起來了。

不......諸伏景光後知後覺的想起來了他現在已經是一個死人的事實,雖然他在意識空間裏擁有實體,但是長澤優希是絕對不可能對他做出來這種事情的,所以.......

難道他現在是不知道什麽緣由的使用了優希的身體?

“優希?hagi ?你們能聽見我說話嗎?”諸伏景光遲疑了一瞬,試探著低聲詢問著說。

萬籟俱寂。

漂浮著細小塵埃的空氣冰冷而沈寂,諸伏景光側耳傾聽著,卻沒聽見除了他的呼吸聲以外任何的聲音。

看起來他好像是被什麽人關在了一個空無一人的地方,而長澤優希和萩原研二也不知道為什麽好像沒辦法和他聯系了。

諸伏景光擰緊了眉頭,這到底是......什麽情況?!

諸伏景光嘗試著掙了掙手臂,他的兩只手都被不知道什麽材質的鎖鏈牢牢的禁錮住了,雖然能略微的活動,但是這根本不足以讓他站起身來。

就在諸伏景光摸索著想要嘗試看看能不能找到鑰匙口,想辦法解開鎖鏈的時候,他敏銳地聽見了房間裏清晰的響起的聲音。

——那是根本沒有加以任何掩飾,屬於房間裏另外一個人的腳步聲。

房間裏還有其他的人在?!

為什麽他剛才根本沒有絲毫察覺?

不出意外的話,房間裏的這個人應該就是把他鎖在這裏的罪魁禍首了,可是.......

諸伏景光的動作一下就僵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會是誰?

出乎諸伏景光的意料,對方並沒有選擇靠近。

只聽“啪”的一聲,燈被打開了。

他看見眼前陌生又熟悉的人——是白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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