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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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獨發
譚迎川許久沒有張口, 眼睛裏沈沈的，湧進很多種情緒，他確實想跟她領個證, 可又害怕她這樣做是因為他剛才那些話，愛情不可以將就, 婚姻更不能因為輕易地因為一兩句話而妥協。
甜言蜜語固然好聽，但到底沒有實際行動來得踏實, 他需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譚迎川很溫和地看著她，拇指撫弄著臉頰, 輕聲說：“我不要你因為我那一番話而這樣選擇。”
葉書音在他手心裏搖搖頭，聲音懇切, “不是的, 我也願意，你怎麽知道我不是真心？”
“我知道你是真心, ”譚迎川放下鍋鏟, 兩只手都摟住她，把她抱到流理臺上坐下，“但是昭昭，就像我說的, 我們不著急, 一輩子還很長，我們慢慢來。”
愛讓他們變得完整，越完整好像就越迫不及待, 等不及要讓對方打上真正屬於自己的烙印。
他們走了很多彎彎繞繞, 以至於葉書音忽然就不想再等了, 想要長久地擁有譚迎川。
她心口搖蕩，有種很堅定的沖動快要沖破阻礙, 覺得自己說這些話時膽子很大，但又有點害羞，“可是我有點等不及了。”
“這麽恨嫁？原來我女朋友這麽恨嫁啊。”譚迎川被她羞澀又勇敢的樣子逗笑，開玩笑道：“可不能這樣，你得多考驗我一段時間，咱們現在的家是租來的，我們還沒有屬於自己的房子，我也還沒有送你一枚只屬於你一個人的戒指，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誰急了？”葉書音倒在他懷裏，臉頰貼著心臟，聽到輕薄衣物下咚咚作響的心跳，伸手拍他，緩了緩，嗔怪：“都怪你，說那些話。”
“那我也不後悔說，”他攥住她的手，長籲一口氣，嘴邊噙著笑，“行了，未來有奮鬥目標了。”
他雙手撐在葉書音身體兩側，弓著腰吻住她，“得攢錢，賺夠底氣，就娶你。”
……
每逢畢業季和開學季，求職招聘就迎來熱潮。13號檔口迎來它在京大的第二年，也迎來第二批新生入學，葉書音往店裏增添了好幾個校內外賣員，而且她和13號檔口一起登上了校報和京大官媒“京大青年”，學院領導說這個素材還非常有希望被央媒報道。
譚迎川在朋友圈轉了十幾條她的采訪視頻，刷屏了一整天，宣示主權的樣子一點也不沈穩，甚至還有點滑稽，而且嘴上雖然是笑著的，心裏卻憂愁：完了，再不努把力就真配不上她了。
所以Arthouse同樣也在九月初聘請了很多優秀畢業生，有的是和譚迎川在大學時一起做項目認識的，也有之前關系好的大學老師介紹來的，他們本身就自帶一些天然的資源，在外打拼時人脈越廣機會也就越多，除此之外，後面譚迎川的導師也曾和其他學界大佬提起過他的工作室，是金子總會發光，應該沒人不喜歡頭腦靈活，辦事妥帖周全的人，所以導師也喜歡帶著他各處露臉，譚迎川和舒焱抓住機遇，第一家自助畫室在京大主校區旁邊順利開業，離市中心近，周遭都是商圈，旁邊又是大學，擁有得天獨厚的位置和客源，第二家自助畫室的選址已經在籌備了，資金問題暫時不需要考慮，譚迎川四處奔走，替他們申請了創業資金。
一步一個腳印走得穩穩當當，是譚迎川的辦事風格，也是他從小就被灌輸的一句話：行穩致遠。
夏末時節，Arthouse從“小作坊”往外邁出了第一步，譚迎川總算是有了些底氣能配得上她。
於是譚迎川和葉書音分別帶著各自的光環和榮譽，重新回到溫嶺，這個似乎一直處在飄風暴雨中的城市。
但當他們一起再度久違地踏上這片土地，迎接他們的已然是一場晴空萬裏，就像記憶之中那樣悶熱。
先去見了那只小狗，就像譚迎川說的那樣，它早在歲月的洗禮中變成了一只強壯的大狗，但模樣還是那麽乖巧討人喜歡，白天時臥在保安身邊和他一起站崗，看著住戶人來人往，不吵也不鬧，精神抖擻，他們站在遠處靜靜看了會兒，又悄無聲息地離開。
然後去一中見了申園和張偉，走的是他們從前上下學經常走的那條路，似乎和從前相比沒什麽變化，高大茂密的梧桐依然挺拔，樹蔭照水綠意濃濃，風一拂過，葉子泠泠作響。
只不過，當時穿著校服下了公交車，抱著書本緩慢行走在這條路上的的少女，現在已經變成坐著轎車，穿著整齊熨帖的裙子和高跟鞋的大人。
她與年少時的葉書音在這條小路上交錯而過，看著後視鏡裏遠去的身影，隨後又看到少年時期的譚迎川跑t到她身邊，接過她手裏的東西拿到自己手上，兩個人並肩而行，葉書音踩住他落在地面上落拓漆黑的影子，他笑她幼稚的動作，卻用自己的靠近替二十四歲的葉書音擁抱了當時孤立無援的自己。
葉書音笑著跟回過頭看向她的姑娘說了句：再見，往前走吧。
聲音揉碎在風裏，所有人都能聽見。
一中附近重新修建了，以前旁邊有很多家文具店和飾品店，亂七八糟的小餐館也有很多，現在全都變成了各種輔導班和興趣班。
學校裏面也變了許多，教室門口裝上了電子簽到屏，可以實時顯示班內課程和上課人數。操場上鋪了草坪，塑膠跑道似乎是剛換了新的，被太陽暴曬後散出淡淡的橡膠味，為了迎接百年校慶，操場旁邊的公告欄也掛上了校史和歷屆知名校友，其中就有譚迎川和葉書音，而且放的還是他們高考報名時拍的那張證件照。
人也不再是從前的人，張偉的頭發幾乎是全白，快六十歲的年紀，精神卻依然矍鑠。
申園也不再是初出茅廬的化學老師了，她現在是一中最年輕的年級主任，看到她和譚迎川手牽著手進到辦公室，眼底不是一星半點兒的震驚，很多來參加校慶的同學也都在，依稀記得這二位，當時的葉書音很活潑，譚迎川卻喜歡獨來獨往，表面上完全沒有什麽交集的兩個人，現在卻跌破眾人眼鏡。
葉書音仿佛又再次回到高中，見證了一場正大光明的起哄，這次的主人公終於是她和譚迎川了。
畢業生代表的發言詞葉書音拿給校領導審核了一下，離開學校去酒店的路上葉書音還拿著稿子在改，這篇發言她絞盡腦汁寫了很長時間，刪刪改改不下五次，譚迎川見她這樣發愁，還以為稿子被斃了，葉書音說不是，“他們說我寫得挺好的，但是我今天一進學校就感覺這篇寫得有點假大空，全篇都是好好學習好好準備高考，所以我換了換。”
“待會兒我幫你看看？”
前幾次寫稿譚迎川都有給她做參謀，甚至有幾次葉書音從電腦上擡起頭，看見他也拿著手機在打字，問他寫的是什麽他也不肯說，搞得還挺神秘。
但這次葉書音也不讓他看，也想保持一點神秘，她敲下最後一個字，狡黠道：“明天你就知道了。”
自打高中畢業之後就沒寫過這麽真情實感的文字，好像把畢生絕學都使出來，這不僅僅是她要對學弟學妹說的話，也是她要對過往的他們說的話，以至於當葉書音站在校慶的發言臺上，看著臺下一張張面孔，原本胸有成竹的心情還是不可避免地湧上一絲緊張，恍惚，而後視線忽然釘在某個位置，在那裏，譚迎川朝她舉起手。
不知道他從哪兒搞來一件校服外套穿在身上，葉書音眼睛酸澀，整個人都被驚喜沖洗著，二十多歲的她站在臺上，隔著時間隔著歲月，從現在望回到過去。
無數個燥熱的天氣裏，教室裏吱呀吱呀開著根本不頂什麽用的風扇，黑板上列著課表，寫著倒計時，男生們嘻嘻哈哈，女生們埋頭寫題，他們可以感受到彼此皮膚熾熱的溫度，悶熱的是彼時青蔥的人生，鼎沸的是喧鬧與窗外蛐叫蟬鳴。
十八歲的她陷在青春的迷茫與困擾裏，雖然埋著頭卻寫不出題，可在頭頂被卷成紙筒的試卷輕輕敲了一下時，葉書音擡起頭，看到來檢查紀律的譚迎川跟她說：“坐好，不然記名兒了啊。”
那一刻，她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跳。
一如現在。
場內靜下來，葉書音握緊發言稿，平緩有力的聲線傳遞到各個角落：“各位老師，同學們，大家好，我是2017屆畢業生葉書音。很榮幸能站在一中一百歲生日的大講臺上，跟我的母校說一句生日快樂，同時，我也想向它道一句謝。”
“一中對於我來說是一個很幸運的地方，中考時我壓線考進來，在這裏幸運地遇到語文老師李大俠，數學老師姜哥，還有英語老師娜娜，化學老師園姐，也幸運地遇到了親如一家人的同學，我們一起參加藝術節，運動會，還在語文課上表演話劇《雷雨》，更重要的是，我在這裏幸運地遇到正確的人，也找到了我自己。”
她的心跳聲似乎被話筒放大，帶著細微電流聲一起傳遞到譚迎川耳畔，他一直在臺下仰望著她，視線溫和又閃熠。
導播老師切背景切得很及時，大屏幕換成了她大學以來的榮譽和獎項，列滿整整一張。
最後一句寫著：我仍在路上。
譚迎川興奮得不行，眉眼都快要飛起來，渾身長了刺一樣坐不住，施展看著他穿校服的樣子吐槽：“又不是你演講，獎又不是你拿的，你這麽起勁幹什麽？”
他鼓著掌，神情驕傲，“那是我女朋友，我高興，我與有榮焉，不行？”
施展：“……”
“不要擔心現在一門課一次考試的成績不好，日子還很長，請相信現在的你們，現在覺得瑣碎枯燥的事情，在將來就會變成最珍貴的回憶。或許走出一中校園後你們就會覺得，高中真的是文化水平的巔峰。”
臺下哄笑一片，葉書音接著道：“曾經我是一名藝術生，文化課成績算不上多麽優秀，也因為一兩次美術考試的失利而覺得好大學在我面前關上門，我開始相信命運要帶我走的軌跡無能為力去改變，似乎被丟進看不到邊際的曠野，我嘗試在曠野中尋找方向，無數次摔倒碰壁，但幸好沒有放棄，無論結果好壞，我都咬著牙往前走，這是一中帶給我的最寶貴的禮物。”
“2017年高考誓師大會時，張偉校長曾跟我們說過一句話，從一中走出去的人無論去往哪裏，無論生活境遇如何，都要熱愛祖國，永葆一顆熱忱的心，敢做敢為，可以有幾分抵制流俗的清高，但也要腳踏實地，不屈不撓，做自己，愛自己。今天我想把這句話借花獻佛送給你們。”
“要不屈不撓，做自己，愛自己，不停地往前走，路雖遠，行則將至，也沒準兒會在路途中遇到可以擁有一輩子的驚喜。”
掌聲如潮湧般朝她襲來，她在下臺後慢慢走向自己的驚喜，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被用力地回握住。
離開一中時恰好趕上日落，譚迎川已然脫下校服，食指勾著衣領隨意搭在肩上，最後一縷橙色陽光斜斜垂落，地上的影子歪歪扭扭拉長，最後不知道是誰的影子疊住了誰的，影子合二為一。
他們牽著手緩緩往外走，沒有再回頭。
走出校門的那一刻，一場持續了二十多年的青春大戲正式落幕。
*
邁進成人世界的第一步，是要直面別離與再會。
葉書音總是提前一天去探望葉向安。
習慣自己一個人，可以從早到晚和葉向安盡情地說自己想說的話，不用回憶他去世當天的窒息感，不用聽韓佩琳控訴她冷血，因為按照習俗，祭奠親人時要哭，葉書音每次都不哭，所以每次韓佩琳都在葉向安墓前罵她，久而久之，她更喜歡自己一個人來。
但這次身邊有了譚迎川。
其實來探望葉向安的前一晚，葉書音還說她很久沒來看葉向安，最近也沒有夢到過他，有點緊張，也有點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麽，現在沒什麽需要吐槽的人或事，她生活得順遂且幸福，但又怕自己沒話說在他面前冷場，譚迎川讓她不用擔心，他來說，甚至還支走了葉書音，偷偷跟葉向安說。
他已經很久沒有和葉向安說過話了，自他去世後，一次也沒來過。
所以譚迎川蹲在葉向安墓前，第一句說的話就是：“叔，對不起啊，一次也沒來看過你，我好像挺沒良心的。”
他點開隱藏相冊，一張張照片劃過去，一邊劃照片一邊說：“您看，這個是我藝考的成績截圖，第二十名，雖然比不上昭昭，但我還挺滿足的，因為能去京寧了，那是昭昭最想去的地方。這些是我大學做項目拿的一些獎，有的還拿了獎金，這張是我保研的通知，然後就是碩士錄取通知書，還有我讀研期間拿過的獎，開的工作室，畫室，現在工作室正在慢慢嘗試著做大，走上正軌是沒問題的。”
“這t些就是我這幾年做的事，我忙著讓自己變成一個真正的大人，足夠有能力和昭昭在一起。您放心把她交到我手上，我不會讓她將來跟著我受委屈，而且昭昭現在自己本身就挺有本事，她也不會讓自己受委屈。”
譚迎川把朋友圈轉發的葉書音采訪視頻放出來，而後打開備忘錄，跟葉向安介紹她開的店，獨立設計的代碼作品，參與的計算機工程，獲得的每一個獎項和榮譽，驕傲地告訴葉向安：“昭昭準備讀博士了，她導師很喜歡她，她自己也很努力。您想不到吧，昭昭以前那麽斬釘截鐵地說自己絕對不會讀碩士，大學一畢業就去工作，誰能想到現在馬上就要變成博士了，真的很厲害。叔叔您看，昭昭多優秀啊，她真的像名字一樣活成了太陽。”
“來之前她跟我說，她覺得自己現在生活得幸福又順遂，害怕自己沒什麽話要跟你說所以冷場，但她其實不是沒話說，也不是不想你了，相反，她真的很想你，她到現在都一直保持著提前一天來見您的習慣，也從來沒有哭過，她把所有眼淚都變成了想念藏在自己心裏，只為了讓自己能開開心心地跟你聊聊天兒。”
“以後我會讓她一直開心，希望我們倆來見您的時候，您也能開開心心的。對了，好像還沒征求到您的同意，我跟昭昭求過婚了，下回再來看您的時候，我把小紅本也帶過來，那時候也就該叫你爸爸了，希望您能保佑我倆幸福。哎，其實說句實話，這聲爸爸我早在高中畢業那會兒就想叫，您別笑話我，也別打我，我早就喜歡昭昭了。”
剛說完，葉書音正好拿著東西回來，蹲在旁邊挽住他，“你跟我爸說什麽呢？”
譚迎川偏過頭，“我說，下次來，我就該叫他爸爸了。”
“嘁，要是你上次答應，這次過來你就能叫他爸爸。”
“好飯不怕晚，”他看了眼葉向安的照片，說：“是吧叔，這句話您總跟我說。”
“你們倆什麽時候說的？”
“當然是趁你不在的時候。”
“你們倆還挺有秘密。”
“那是，其實剛才我還跟他說，我說我高中畢業就想叫他爸爸。”
“你怎麽能跟他說這個！要不要臉啊你！”
譚迎川摟著她張牙舞爪的胳膊，笑得沒臉沒皮，“走嗎？太陽落山了。”
“等等，我腿蹲麻了。”
譚迎川把背包挎到身上，雙臂勾住她的膝窩，穩穩當當站起來。下樓梯時所有東西在他身上晃來晃去，葉書音趴在他耳畔，笑著問，“沈嗎？”
他滿臉寫著“瞧你這話說的”，把人往上顛了顛，“全世界都讓我背著了，能不沈嗎？”
“你這個梗好老啊。”
“梗老也是實話。”
兩個人在寂靜的山林間笑起來，因為一個真心實意的爛梗笑了個沒完沒了，走了大半天，連一半的路都沒走完。
“好啦，快下去啦，我看天氣又要下雨了。”說完，拍了拍譚迎川的肩膀，叫了兩聲：“駕！駕！”
“你別找事兒啊，想騎我也不能是在這個時候，”雖是這麽說，但譚迎川忽而奔跑起來，健步如飛，“可千萬別下雨，我沒拿外套給你擋。”
“沒關系啊，我都沒披過外套，”她仰頭，對上明晃晃的日光，今天或許是一場太陽雨，“淋就淋了，我給你擋。”
“那我怎麽舍得。”話音一轉，又故意問她，“不過你確定你沒披過外套？”
葉書音懵了，細細回憶一遍，確定地說：“當然沒有，有傘誰披衣服啊。”
“用我提示一下嗎？”他話裏酸溜溜的，“臺風那天，在錦州。”
葉書音：“……”
“那都什麽時候的事了！而且那不是我自願的，你翻舊賬就沒意思了啊。”
譚迎川故意沒說話，懶懶散散地笑著，葉書音怎麽可能在他面前吃癟，也跟著翻舊賬，“那天晚上，你是怎麽認出我的？我那會兒那麽狼狽。”
“進到酒吧裏好像聽到有人叫你，其實當時我的註意力沒立馬反應過來，然後，我就看見你的背影，心跳立馬就開始亂撞。”
他偏過頭，眼神含著閃爍的光，漆黑瞳仁裏全是她的倒影，他在這刻輕輕吻住她，“那一天，我的心跳比我先認出你。”
-
還是沒有下雨，天空依舊晴朗無邊，這條路上多了兩道奔跑的身影，他們穿梭在漫長的時光間，像是要飛起來。
此時，歲月昭昭，山水迢迢，生命幸福又漫長。
祝你會愛，被愛。
祝你趟過冰川，踏遍雪山，心中仍有火焰。
-正文完-
-2024.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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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迎川許久沒有張口, 眼睛裏沈沈的，湧進很多種情緒，他確實想跟她領個證, 可又害怕她這樣做是因為他剛才那些話，愛情不可以將就, 婚姻更不能因為輕易地因為一兩句話而妥協。
甜言蜜語固然好聽，但到底沒有實際行動來得踏實, 他需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譚迎川很溫和地看著她，拇指撫弄著臉頰, 輕聲說：“我不要你因為我那一番話而這樣選擇。”
葉書音在他手心裏搖搖頭，聲音懇切, “不是的, 我也願意，你怎麽知道我不是真心？”
“我知道你是真心, ”譚迎川放下鍋鏟, 兩只手都摟住她，把她抱到流理臺上坐下，“但是昭昭，就像我說的, 我們不著急, 一輩子還很長，我們慢慢來。”
愛讓他們變得完整，越完整好像就越迫不及待, 等不及要讓對方打上真正屬於自己的烙印。
他們走了很多彎彎繞繞, 以至於葉書音忽然就不想再等了, 想要長久地擁有譚迎川。
她心口搖蕩，有種很堅定的沖動快要沖破阻礙, 覺得自己說這些話時膽子很大，但又有點害羞，“可是我有點等不及了。”
“這麽恨嫁？原來我女朋友這麽恨嫁啊。”譚迎川被她羞澀又勇敢的樣子逗笑，開玩笑道：“可不能這樣，你得多考驗我一段時間，咱們現在的家是租來的，我們還沒有屬於自己的房子，我也還沒有送你一枚只屬於你一個人的戒指，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誰急了？”葉書音倒在他懷裏，臉頰貼著心臟，聽到輕薄衣物下咚咚作響的心跳，伸手拍他，緩了緩，嗔怪：“都怪你，說那些話。”
“那我也不後悔說，”他攥住她的手，長籲一口氣，嘴邊噙著笑，“行了，未來有奮鬥目標了。”
他雙手撐在葉書音身體兩側，弓著腰吻住她，“得攢錢，賺夠底氣，就娶你。”
……
每逢畢業季和開學季，求職招聘就迎來熱潮。13號檔口迎來它在京大的第二年，也迎來第二批新生入學，葉書音往店裏增添了好幾個校內外賣員，而且她和13號檔口一起登上了校報和京大官媒“京大青年”，學院領導說這個素材還非常有希望被央媒報道。
譚迎川在朋友圈轉了十幾條她的采訪視頻，刷屏了一整天，宣示主權的樣子一點也不沈穩，甚至還有點滑稽，而且嘴上雖然是笑著的，心裏卻憂愁：完了，再不努把力就真配不上她了。
所以Arthouse同樣也在九月初聘請了很多優秀畢業生，有的是和譚迎川在大學時一起做項目認識的，也有之前關系好的大學老師介紹來的，他們本身就自帶一些天然的資源，在外打拼時人脈越廣機會也就越多，除此之外，後面譚迎川的導師也曾和其他學界大佬提起過他的工作室，是金子總會發光，應該沒人不喜歡頭腦靈活，辦事妥帖周全的人，所以導師也喜歡帶著他各處露臉，譚迎川和舒焱抓住機遇，第一家自助畫室在京大主校區旁邊順利開業，離市中心近，周遭都是商圈，旁邊又是大學，擁有得天獨厚的位置和客源，第二家自助畫室的選址已經在籌備了，資金問題暫時不需要考慮，譚迎川四處奔走，替他們申請了創業資金。
一步一個腳印走得穩穩當當，是譚迎川的辦事風格，也是他從小就被灌輸的一句話：行穩致遠。
夏末時節，Arthouse從“小作坊”往外邁出了第一步，譚迎川總算是有了些底氣能配得上她。
於是譚迎川和葉書音分別帶著各自的光環和榮譽，重新回到溫嶺，這個似乎一直處在飄風暴雨中的城市。
但當他們一起再度久違地踏上這片土地，迎接他們的已然是一場晴空萬裏，就像記憶之中那樣悶熱。
先去見了那只小狗，就像譚迎川說的那樣，它早在歲月的洗禮中變成了一只強壯的大狗，但模樣還是那麽乖巧討人喜歡，白天時臥在保安身邊和他一起站崗，看著住戶人來人往，不吵也不鬧，精神抖擻，他們站在遠處靜靜看了會兒，又悄無聲息地離開。
然後去一中見了申園和張偉，走的是他們從前上下學經常走的那條路，似乎和從前相比沒什麽變化，高大茂密的梧桐依然挺拔，樹蔭照水綠意濃濃，風一拂過，葉子泠泠作響。
只不過，當時穿著校服下了公交車，抱著書本緩慢行走在這條路上的的少女，現在已經變成坐著轎車，穿著整齊熨帖的裙子和高跟鞋的大人。
她與年少時的葉書音在這條小路上交錯而過，看著後視鏡裏遠去的身影，隨後又看到少年時期的譚迎川跑t到她身邊，接過她手裏的東西拿到自己手上，兩個人並肩而行，葉書音踩住他落在地面上落拓漆黑的影子，他笑她幼稚的動作，卻用自己的靠近替二十四歲的葉書音擁抱了當時孤立無援的自己。
葉書音笑著跟回過頭看向她的姑娘說了句：再見，往前走吧。
聲音揉碎在風裏，所有人都能聽見。
一中附近重新修建了，以前旁邊有很多家文具店和飾品店，亂七八糟的小餐館也有很多，現在全都變成了各種輔導班和興趣班。
學校裏面也變了許多，教室門口裝上了電子簽到屏，可以實時顯示班內課程和上課人數。操場上鋪了草坪，塑膠跑道似乎是剛換了新的，被太陽暴曬後散出淡淡的橡膠味，為了迎接百年校慶，操場旁邊的公告欄也掛上了校史和歷屆知名校友，其中就有譚迎川和葉書音，而且放的還是他們高考報名時拍的那張證件照。
人也不再是從前的人，張偉的頭發幾乎是全白，快六十歲的年紀，精神卻依然矍鑠。
申園也不再是初出茅廬的化學老師了，她現在是一中最年輕的年級主任，看到她和譚迎川手牽著手進到辦公室，眼底不是一星半點兒的震驚，很多來參加校慶的同學也都在，依稀記得這二位，當時的葉書音很活潑，譚迎川卻喜歡獨來獨往，表面上完全沒有什麽交集的兩個人，現在卻跌破眾人眼鏡。
葉書音仿佛又再次回到高中，見證了一場正大光明的起哄，這次的主人公終於是她和譚迎川了。
畢業生代表的發言詞葉書音拿給校領導審核了一下，離開學校去酒店的路上葉書音還拿著稿子在改，這篇發言她絞盡腦汁寫了很長時間，刪刪改改不下五次，譚迎川見她這樣發愁，還以為稿子被斃了，葉書音說不是，“他們說我寫得挺好的，但是我今天一進學校就感覺這篇寫得有點假大空，全篇都是好好學習好好準備高考，所以我換了換。”
“待會兒我幫你看看？”
前幾次寫稿譚迎川都有給她做參謀，甚至有幾次葉書音從電腦上擡起頭，看見他也拿著手機在打字，問他寫的是什麽他也不肯說，搞得還挺神秘。
但這次葉書音也不讓他看，也想保持一點神秘，她敲下最後一個字，狡黠道：“明天你就知道了。”
自打高中畢業之後就沒寫過這麽真情實感的文字，好像把畢生絕學都使出來，這不僅僅是她要對學弟學妹說的話，也是她要對過往的他們說的話，以至於當葉書音站在校慶的發言臺上，看著臺下一張張面孔，原本胸有成竹的心情還是不可避免地湧上一絲緊張，恍惚，而後視線忽然釘在某個位置，在那裏，譚迎川朝她舉起手。
不知道他從哪兒搞來一件校服外套穿在身上，葉書音眼睛酸澀，整個人都被驚喜沖洗著，二十多歲的她站在臺上，隔著時間隔著歲月，從現在望回到過去。
無數個燥熱的天氣裏，教室裏吱呀吱呀開著根本不頂什麽用的風扇，黑板上列著課表，寫著倒計時，男生們嘻嘻哈哈，女生們埋頭寫題，他們可以感受到彼此皮膚熾熱的溫度，悶熱的是彼時青蔥的人生，鼎沸的是喧鬧與窗外蛐叫蟬鳴。
十八歲的她陷在青春的迷茫與困擾裏，雖然埋著頭卻寫不出題，可在頭頂被卷成紙筒的試卷輕輕敲了一下時，葉書音擡起頭，看到來檢查紀律的譚迎川跟她說：“坐好，不然記名兒了啊。”
那一刻，她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跳。
一如現在。
場內靜下來，葉書音握緊發言稿，平緩有力的聲線傳遞到各個角落：“各位老師，同學們，大家好，我是2017屆畢業生葉書音。很榮幸能站在一中一百歲生日的大講臺上，跟我的母校說一句生日快樂，同時，我也想向它道一句謝。”
“一中對於我來說是一個很幸運的地方，中考時我壓線考進來，在這裏幸運地遇到語文老師李大俠，數學老師姜哥，還有英語老師娜娜，化學老師園姐，也幸運地遇到了親如一家人的同學，我們一起參加藝術節，運動會，還在語文課上表演話劇《雷雨》，更重要的是，我在這裏幸運地遇到正確的人，也找到了我自己。”
她的心跳聲似乎被話筒放大，帶著細微電流聲一起傳遞到譚迎川耳畔，他一直在臺下仰望著她，視線溫和又閃熠。
導播老師切背景切得很及時，大屏幕換成了她大學以來的榮譽和獎項，列滿整整一張。
最後一句寫著：我仍在路上。
譚迎川興奮得不行，眉眼都快要飛起來，渾身長了刺一樣坐不住，施展看著他穿校服的樣子吐槽：“又不是你演講，獎又不是你拿的，你這麽起勁幹什麽？”
他鼓著掌，神情驕傲，“那是我女朋友，我高興，我與有榮焉，不行？”
施展：“……”
“不要擔心現在一門課一次考試的成績不好，日子還很長，請相信現在的你們，現在覺得瑣碎枯燥的事情，在將來就會變成最珍貴的回憶。或許走出一中校園後你們就會覺得，高中真的是文化水平的巔峰。”
臺下哄笑一片，葉書音接著道：“曾經我是一名藝術生，文化課成績算不上多麽優秀，也因為一兩次美術考試的失利而覺得好大學在我面前關上門，我開始相信命運要帶我走的軌跡無能為力去改變，似乎被丟進看不到邊際的曠野，我嘗試在曠野中尋找方向，無數次摔倒碰壁，但幸好沒有放棄，無論結果好壞，我都咬著牙往前走，這是一中帶給我的最寶貴的禮物。”
“2017年高考誓師大會時，張偉校長曾跟我們說過一句話，從一中走出去的人無論去往哪裏，無論生活境遇如何，都要熱愛祖國，永葆一顆熱忱的心，敢做敢為，可以有幾分抵制流俗的清高，但也要腳踏實地，不屈不撓，做自己，愛自己。今天我想把這句話借花獻佛送給你們。”
“要不屈不撓，做自己，愛自己，不停地往前走，路雖遠，行則將至，也沒準兒會在路途中遇到可以擁有一輩子的驚喜。”
掌聲如潮湧般朝她襲來，她在下臺後慢慢走向自己的驚喜，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被用力地回握住。
離開一中時恰好趕上日落，譚迎川已然脫下校服，食指勾著衣領隨意搭在肩上，最後一縷橙色陽光斜斜垂落，地上的影子歪歪扭扭拉長，最後不知道是誰的影子疊住了誰的，影子合二為一。
他們牽著手緩緩往外走，沒有再回頭。
走出校門的那一刻，一場持續了二十多年的青春大戲正式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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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進成人世界的第一步，是要直面別離與再會。
葉書音總是提前一天去探望葉向安。
習慣自己一個人，可以從早到晚和葉向安盡情地說自己想說的話，不用回憶他去世當天的窒息感，不用聽韓佩琳控訴她冷血，因為按照習俗，祭奠親人時要哭，葉書音每次都不哭，所以每次韓佩琳都在葉向安墓前罵她，久而久之，她更喜歡自己一個人來。
但這次身邊有了譚迎川。
其實來探望葉向安的前一晚，葉書音還說她很久沒來看葉向安，最近也沒有夢到過他，有點緊張，也有點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麽，現在沒什麽需要吐槽的人或事，她生活得順遂且幸福，但又怕自己沒話說在他面前冷場，譚迎川讓她不用擔心，他來說，甚至還支走了葉書音，偷偷跟葉向安說。
他已經很久沒有和葉向安說過話了，自他去世後，一次也沒來過。
所以譚迎川蹲在葉向安墓前，第一句說的話就是：“叔，對不起啊，一次也沒來看過你，我好像挺沒良心的。”
他點開隱藏相冊，一張張照片劃過去，一邊劃照片一邊說：“您看，這個是我藝考的成績截圖，第二十名，雖然比不上昭昭，但我還挺滿足的，因為能去京寧了，那是昭昭最想去的地方。這些是我大學做項目拿的一些獎，有的還拿了獎金，這張是我保研的通知，然後就是碩士錄取通知書，還有我讀研期間拿過的獎，開的工作室，畫室，現在工作室正在慢慢嘗試著做大，走上正軌是沒問題的。”
“這t些就是我這幾年做的事，我忙著讓自己變成一個真正的大人，足夠有能力和昭昭在一起。您放心把她交到我手上，我不會讓她將來跟著我受委屈，而且昭昭現在自己本身就挺有本事，她也不會讓自己受委屈。”
譚迎川把朋友圈轉發的葉書音采訪視頻放出來，而後打開備忘錄，跟葉向安介紹她開的店，獨立設計的代碼作品，參與的計算機工程，獲得的每一個獎項和榮譽，驕傲地告訴葉向安：“昭昭準備讀博士了，她導師很喜歡她，她自己也很努力。您想不到吧，昭昭以前那麽斬釘截鐵地說自己絕對不會讀碩士，大學一畢業就去工作，誰能想到現在馬上就要變成博士了，真的很厲害。叔叔您看，昭昭多優秀啊，她真的像名字一樣活成了太陽。”
“來之前她跟我說，她覺得自己現在生活得幸福又順遂，害怕自己沒什麽話要跟你說所以冷場，但她其實不是沒話說，也不是不想你了，相反，她真的很想你，她到現在都一直保持著提前一天來見您的習慣，也從來沒有哭過，她把所有眼淚都變成了想念藏在自己心裏，只為了讓自己能開開心心地跟你聊聊天兒。”
“以後我會讓她一直開心，希望我們倆來見您的時候，您也能開開心心的。對了，好像還沒征求到您的同意，我跟昭昭求過婚了，下回再來看您的時候，我把小紅本也帶過來，那時候也就該叫你爸爸了，希望您能保佑我倆幸福。哎，其實說句實話，這聲爸爸我早在高中畢業那會兒就想叫，您別笑話我，也別打我，我早就喜歡昭昭了。”
剛說完，葉書音正好拿著東西回來，蹲在旁邊挽住他，“你跟我爸說什麽呢？”
譚迎川偏過頭，“我說，下次來，我就該叫他爸爸了。”
“嘁，要是你上次答應，這次過來你就能叫他爸爸。”
“好飯不怕晚，”他看了眼葉向安的照片，說：“是吧叔，這句話您總跟我說。”
“你們倆什麽時候說的？”
“當然是趁你不在的時候。”
“你們倆還挺有秘密。”
“那是，其實剛才我還跟他說，我說我高中畢業就想叫他爸爸。”
“你怎麽能跟他說這個！要不要臉啊你！”
譚迎川摟著她張牙舞爪的胳膊，笑得沒臉沒皮，“走嗎？太陽落山了。”
“等等，我腿蹲麻了。”
譚迎川把背包挎到身上，雙臂勾住她的膝窩，穩穩當當站起來。下樓梯時所有東西在他身上晃來晃去，葉書音趴在他耳畔，笑著問，“沈嗎？”
他滿臉寫著“瞧你這話說的”，把人往上顛了顛，“全世界都讓我背著了，能不沈嗎？”
“你這個梗好老啊。”
“梗老也是實話。”
兩個人在寂靜的山林間笑起來，因為一個真心實意的爛梗笑了個沒完沒了，走了大半天，連一半的路都沒走完。
“好啦，快下去啦，我看天氣又要下雨了。”說完，拍了拍譚迎川的肩膀，叫了兩聲：“駕！駕！”
“你別找事兒啊，想騎我也不能是在這個時候，”雖是這麽說，但譚迎川忽而奔跑起來，健步如飛，“可千萬別下雨，我沒拿外套給你擋。”
“沒關系啊，我都沒披過外套，”她仰頭，對上明晃晃的日光，今天或許是一場太陽雨，“淋就淋了，我給你擋。”
“那我怎麽舍得。”話音一轉，又故意問她，“不過你確定你沒披過外套？”
葉書音懵了，細細回憶一遍，確定地說：“當然沒有，有傘誰披衣服啊。”
“用我提示一下嗎？”他話裏酸溜溜的，“臺風那天，在錦州。”
葉書音：“……”
“那都什麽時候的事了！而且那不是我自願的，你翻舊賬就沒意思了啊。”
譚迎川故意沒說話，懶懶散散地笑著，葉書音怎麽可能在他面前吃癟，也跟著翻舊賬，“那天晚上，你是怎麽認出我的？我那會兒那麽狼狽。”
“進到酒吧裏好像聽到有人叫你，其實當時我的註意力沒立馬反應過來，然後，我就看見你的背影，心跳立馬就開始亂撞。”
他偏過頭，眼神含著閃爍的光，漆黑瞳仁裏全是她的倒影，他在這刻輕輕吻住她，“那一天，我的心跳比我先認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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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沒有下雨，天空依舊晴朗無邊，這條路上多了兩道奔跑的身影，他們穿梭在漫長的時光間，像是要飛起來。
此時，歲月昭昭，山水迢迢，生命幸福又漫長。
祝你會愛，被愛。
祝你趟過冰川，踏遍雪山，心中仍有火焰。
-正文完-
-2024.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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