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防/第三十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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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獨發
譚迎川覆讀所在的那個城市離闌州和溫嶺十萬八千裏遠, 在一個偏遠的小鎮，去市區要坐好久的公共汽車，被譽為“覆讀工廠”, 一個覆讀班有來自全國各地的八十多將近九十個覆讀生，本科一批上線率在90%以上。
如此高的上線率得益於嚴苛的管理制度, 覆讀生是沒有假期的，一整個學年裏也很少有放假的機會, 吃住醫行都得在學校，除非病的很嚴重才會被準假去校外醫治, 等同於必須一整年都在學校活動，直到高考結束才能徹底走出校門。
為了保證藝考生的上線率, 學校也給他們配備了專門的教室和負責研究美術聯考的老師, 秦老師是譚迎川的班主任兼美術老師。
班裏人多，管理起來很是麻煩, 而且在那種學習環境下, 就連同桌或是前後桌之間的交流都很少，學生要做的只有埋頭學習，在高四這一年考一個好大學，結束糟糕的覆讀生活, 所以大部分學生都很安靜, 班主任老師也不會對他們有什麽很深刻的印象，但是，譚迎川除外。
最開始對這學生的印象是刻苦。
他文化課的底子不錯, 美術功底也有一點, 但是要想往985或是211考就得再努努力, 即使長了一張看上去就不會踏踏實實學習的臉，但他為人並不張揚, 性格也挺冷，對自己要求極為嚴厲，班裏其他學生已經夠辛苦了，他比他們還要肯下功夫，像是感覺不到累，仿佛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眼裏永遠只有做題畫畫睡覺，只有在看到自己成績時才會露出屬於少年的恣意驕傲，以至於所有老師都給譚迎川打上了一個沈穩的標簽。
但這個標簽卻在2017年的國慶前夕被扯下。
學校有要求，國慶只能放兩天假，不允許請假，盡管學生們有諸多怨言，但也只能遵照，畢竟從學校到市區走一趟來回就要花費大半天時間，根本沒時間享受假期，還不如待在宿舍睡一天覺。
唯獨譚迎川提出要多請一天假，問原因，他居然說要去爬山。
就這麽直接了當地說要去爬山，連一個正當且合適點兒的理由都不找，秦老師被譚迎川的誠實弄得又氣又笑，懵過之後問他：“給你假讓你去玩兒？大家都在老老實實學習，你覺得我會準假嗎。”
譚迎川站在他面前，眼神和表情出奇的平和，讓人猜不透想法，“開學以來大大小小考試我都是咱班前五，成績最好的時候是第三，這次給您立個軍令狀吧，下次月考拿咱班第一。”
意氣風發又斬釘截鐵的模樣讓秦老師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要知道覆讀班裏的學生都是鉚足了勁兒往前拼的，差距並不是很大，尤其前五名，想進步一名都很困難，更不用說譚迎川想拿第一了，那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你要是做不到呢？”
“做不到，以後所有假期我都不要了。”譚迎川眼裏透出濃濃的堅韌，那樣驕傲的一個男生，話間卻帶上執著的乞求，“這一天對我非常重要，我只要多這一天假期。”
專門請這一天假去爬山，從教二十幾年聞所未聞，秦老師見他主義這樣正，最後還是準了，只是不免感到稀奇：“到哪兒爬？什麽山至於拿軍令狀來跟我換。”
譚迎川說：“溫嶺。”
去爬那座約好和她一起去爬的山。
許多年後的現在，譚迎川很感謝當時秦老師準了他那一天假，那幾個月他拼命讓自己看書刷題畫畫，晚上回宿舍打著燈也要寫試卷，累的胳膊都擡不起來，實在覺得高強度的學習訓練讓他胸悶，喘不過氣的時候，就想起了他和葉書音那個不會再完成的約定。
他想，他需要一個契機，讓自己徹底放松下來的契機，盡管剛開始覆讀那幾個月看上去是在學業上鉚足了勁兒，但他知道不過是為了麻痹自己，一旦閑下來，還是會湧上鋪天蓋地的難受，這不是一種正確的狀態，就算覆讀完這一年恐怕也不會做到極致。
翻越那座山，心裏那道坎兒也就翻過去了，往後他會全心全意讓自己變成最好的自己。
事實證明，他做到了，而且做到了最好。
秦老師指著譚迎川給他這屆學生介紹：“我總跟你們提起的，18年藝術類考生裏的高考文化課第一名，就是他，譚迎川，你們師哥。”
師弟師妹看著他說：“啊！就是一直在光榮榜上掛著的那個！天啊居然見到活人了！”
幾個女孩兒偷偷捂著嘴笑，眼裏的情緒一看就能看懂，譚迎川摟住葉書音的肩膀，把她往前帶了帶，跟秦老師插科打諢：“您不是還說我是你帶過的最差一屆學生嗎？”
“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跟您介紹下，這是我，”譚迎川笑笑，“女朋友。”
葉書音也笑著應下：“您好。”
她沒有拒絕這個稱謂，譚迎川心裏撒了歡兒一樣開心，有些飄了，滿是驕傲地說：“17年京大美術校考全國第九。”
所有學生和秦老師一起驚呼：“夠厲害的，高中是哪個學校的？”
葉書音答：“溫嶺一中。”
秦老師忽地噤聲，溫嶺一中……他又看向譚迎川，眸光一下變得意味深長，“啊，那年國慶你說什麽也要跟我請假到溫嶺爬的那個山，是這個溫嶺啊。”
國慶。
葉書音怔了怔，頓感意外地側頭。
譚迎川沒看她，生怕秦老師再多嘴，連忙讓他趕緊帶隊進去看考場，隨後也拉著葉書音往學院辦公室去了。
葉書音挽著他的手臂，猶豫地問：“什麽山？”
她有些不敢確定：“你覆讀那一年，回過溫嶺？”
就知道躲不過，譚迎川老實說：“是回過，咱們約好要一起爬的那座山我去了。”
也去了她們家樓下，想著國慶七天假期，萬一能遇到她呢。
可是沒能遇到。
“山上風景也並不像旅行社說的那樣好，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也就日出好看。但我趕到溫嶺正好已經過了日出的時候，太陽早就升起來了，所以日出也沒看到。”譚迎川感嘆：“幸虧沒去，不然你會失望的。”
葉書音心跳宕機，被他這句話狠狠攥住，怎麽會失望呢……她看到了最棒的日出，很美很美。
“你自己去的？”
“嗯，讓施展幫我找了輛車，自己開車去的。”
原來下山時看到的那輛藍色汽車，真的是他啊。
原來那場只有她知道的偶遇才是他們真正的告別。
葉書音眼睛熱熱的，想要流淚，低下頭，抓緊譚迎川的衣袖，輕聲說：“那我們一定要再去一次，我們一起。”
譚迎川重覆：“好。我們一起。”
……
送完文件，譚迎川走出辦公室下樓，葉書音正在給一個女生指路，看見他來，正好問道：“美院的七教是圖書館後面那一座嗎？”
譚迎川說：“不是，七教在音樂廳後面。”
這女生應該也不知道音樂廳在哪兒，京大的校園很大，第一次來很容易逛暈，葉書音拿著手機，“要不你打開藍牙，我把學校地圖發給你，你按著我畫的路走就行，如果實在找不到也可以問問周圍的同學，七教那座樓上標著‘D3’。”
若不是還要陪他，這架勢恨不得親自帶著人過去，甚至在那女生走了，葉書音還在一步三回頭地往後看，生怕她走錯。
“認識？”
葉書音搖搖頭，想起了17年的自己，“就是看她一個人過來考試挺不容易的。我來這兒校考那一年，也找不到路，一個人在學校裏轉了半天才找到考場。”
譚迎川把她的手揣進口袋裏，“那天是你自己來的？”
“是啊，一開始我媽不允許我來，她覺得我既然已經準備老老t實實參加高考放棄美術，那也就沒必要花那麽多錢來這裏一趟了，她不給我路費，是我哥瞞著我媽買了票讓我過來的。”
她一個人拉著行李箱和畫具，在偌大的京寧市穿梭，來參加考試的考生都有人陪，或許是老師或許是家長，只有她形單影只，自己辦酒店入住，自己看考場去考試，覺得一個人也沒問題。
考試當天，韓佩琳不知道從哪兒得到她來京寧的消息，特意打來電話質問，嫌棄她浪費錢，浪費時間，讓她趕緊回來……
司機載著同她搭腔，說京寧哪個地方的東西便宜又好吃，甚至見她一直盯著計價器，所以只收了一半兒車費，臨下車時，跟她說考試順利。
葉書音堅持了一路的堅強土崩瓦解，忽然就有了哭的勇氣，她因為一個陌生人送來的善意泣不成聲，連陌生人都可以做到的事，韓佩琳卻不能。
“我爸說過不希望我因為家裏的事放棄我自己想走的路，所以我還是想來試試，看看我究竟能不能考上，沒想到最後考得還挺好，其實高二在外地集訓那段時間，那些高手都快把我虐哭了，再加上那段時間情緒不好，我感覺怎麽也贏不過他們，畫畫好像變成了一種負擔，也沒想過自己名次那麽高，所以沒遺憾了，希望我爸也不會感覺遺憾。”
譚迎川在口袋裏張開她的五指緊緊扣住，用格外讚同的語氣，告訴她：“肯定不會遺憾，我叔得驕傲死，全國第九呢！你知道那多不容易嗎。”
“是啊，”葉書音被他比她還驕傲的樣子逗笑，“感覺我這輩子所有運氣都花在那上頭了。”
譚迎川並不讚同，“那倒是沒有，你過年吃到硬幣那份運氣還在。”
葉書音不置可否，“那個運氣也花了。”
“花哪兒了？”
她打太極似的故意說：“不告訴你。”
那一枚硬幣的運氣當然是花到你身上了啊，笨蛋。
這下是真的花光了運氣，能讓我再次回到你身邊。
*
很久沒在家裏做過飯，冰箱裏空空如也，彼時兩個人洗過澡，又結結實實運動了一場，餓得饑腸轆轆，葉書音本來說要點外賣，但想吃的店已經關門了，譚迎川說可以給她做，穿好衣服要去趟超市買食材，反正現在也不會長時間出差了，每天還是可以回家的，多囤點兒菜省得她半夜餓肚子。
葉書音被他放到床上，連頭發絲都是軟趴趴的，膝蓋也紅，還能感受到酥麻餘韻，但還是掙紮著穿好衣服，想要陪他一起去。
譚迎川拗不過，只好給她也穿好衣服，半抱半拖著帶她一塊兒進了電梯。
葉書音跟沒骨頭一樣黏在他身上，譚穎川調侃她這會兒也不嫌害臊了，結果被懟回來還不是賴你。
譚迎川沒臉沒皮，慢慢悠悠地說：“又賴我了啊。”
“……”
剛要懟他，手機響了，葉書音說：“你就感謝這電話救了你吧。”
譚迎川掃了眼手機，“行，謝謝咱哥。”
是葉禹飛的電話，但是怎麽這個點兒打過來，葉書音接通，還沒張口，那邊焦急道：“昭昭，咱媽離開溫嶺了，我登網站查了查購票記錄，她買的上午到京寧的火車票，估計這會兒早就已經到了。”
葉書音當即緩緩站直，柔柔弱弱的勁頭一下就沒了。
“也怨我，她頭兩天突然就問我你前幾年去京寧校考是什麽時間，我沒多想，告訴她是今天，今兒早上她說出去遛彎，順便把她做的手工活給她老板送過去結下款，誰知道一直到晚上也沒回家，我打她電話也一直沒人接。”葉禹飛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只好說：“我猜她應該是去找你了，要是你看到她的話……就先讓她留你那裏，她知道你在京大開的店在哪兒，我現在快坐上飛機了，兩個多小時就到。”
譚迎川掏出手機尋找食堂保安處的電話，如果現在趕過去應該還能看到監控。
“好，你別著急，”手被用力攥起來，葉書音緊緊回握住，對上譚迎川漆黑的瞳眸，心裏有了底，“放心吧，我現在就去店裏看看，要是看到她就跟你說。”
兩個人走出電梯，就是這麽巧，要找的韓佩琳站在不遠處，靜靜瞧著他們。
是譚迎川先看到的，他五年沒有再見到過韓佩琳，但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羸弱蒼老的女人，跟印象之中的韓阿姨大不相同。他頓住腳步，葉書音隨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然後就此楞住。
沒有想象之中那樣厭惡看到韓佩琳出現在自己眼前，相反，葉書音牽著譚迎川的手，覺得自己鎮定平和，似乎忘了從前的所有，可向她投來的那種目光還是讓她很難做到無波無瀾，她在韓佩琳的眼裏讀到的情緒只有怨恨。
沒關系，選擇忽略便是。
葉書音跟電話說：“哥，我看到她了。”
韓佩琳在這兒站了一整個下午，一路從學校跟他們來到樓下。
她先去了葉書音開的那家“我在京大很想你”看了看。果真是長大了，能獨立支撐起那麽忙碌的一家餐館，還把它做得風生水起，看來離了她，生活確實過得不錯，也不怪葉書音不聽她的話拼命想要來京寧。
應該說無論誰離了她都會過得很好。
在餐館裏等了大半天，葉書音沒過來，她所有的聯系方式也都被她拉黑，只能在學校裏轉轉碰個運氣，誰知道就讓她看到了。
她甚至花了很長時間去消化，那個和她牽著手，同她親密無間的男生是譚迎川。
“都住一起了啊。”這麽豪華的大樓，韓佩琳的目光從大樓下落，剜著兩個人緊緊牽著的手，胸膛起伏，嘴唇在顫抖，最後擡眼死死看著葉書音，“你怎麽有臉的，居然跟他在一起，你跟誰在一起不行非得跟他在一起……”
譚迎川把葉書音往身後拽了拽。
韓佩琳忽而歇斯底裏地走上前，不管不顧地推搡著她，大喊：“你憑什麽跟他在一起！你毀了我的後半輩子，憑什麽跟他在一起！”
譚迎川說：“阿姨你……”
“你閉嘴！你知道她跟你在一起是為了報覆我嗎！”韓佩琳抓住葉書音的胳膊，用力掐著，目眥盡裂，“那麽多年了，你還是在報覆我是嗎？你就那麽恨我？恨我想讓你叫他弟弟！還是你想替你爸報覆我！欠你爸的我用我後半輩子不夠還是嗎！”
葉書音最不能從韓佩琳口中聽到葉向安，她的怒火猛地被點燃，心臟會痛到難以覆加，眼淚唰一下冒出來，用盡了所有力氣甩開她，捂著耳朵嘶聲尖叫，“別再說了！你不配提我爸！”
譚迎川心被揪住，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葉書音如此憤怒，他用力抱著她的腰轉身，用自己的胸膛擋住朝她襲來的話和目光，只是懷裏的人喪失了所有理智，整個人從沒有如此躁狂過，一直在劇烈顫抖，眼睛通紅，她腦袋裏嗡嗡的響，響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眼淚止不住地掉，“你為什麽不能放過我，為什麽不能放過我爸！我爸都沒了，他已經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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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獨發
譚迎川覆讀所在的那個城市離闌州和溫嶺十萬八千裏遠, 在一個偏遠的小鎮，去市區要坐好久的公共汽車，被譽為“覆讀工廠”, 一個覆讀班有來自全國各地的八十多將近九十個覆讀生，本科一批上線率在90%以上。
如此高的上線率得益於嚴苛的管理制度, 覆讀生是沒有假期的，一整個學年裏也很少有放假的機會, 吃住醫行都得在學校，除非病的很嚴重才會被準假去校外醫治, 等同於必須一整年都在學校活動，直到高考結束才能徹底走出校門。
為了保證藝考生的上線率, 學校也給他們配備了專門的教室和負責研究美術聯考的老師, 秦老師是譚迎川的班主任兼美術老師。
班裏人多，管理起來很是麻煩, 而且在那種學習環境下, 就連同桌或是前後桌之間的交流都很少，學生要做的只有埋頭學習，在高四這一年考一個好大學，結束糟糕的覆讀生活, 所以大部分學生都很安靜, 班主任老師也不會對他們有什麽很深刻的印象，但是，譚迎川除外。
最開始對這學生的印象是刻苦。
他文化課的底子不錯, 美術功底也有一點, 但是要想往985或是211考就得再努努力, 即使長了一張看上去就不會踏踏實實學習的臉，但他為人並不張揚, 性格也挺冷，對自己要求極為嚴厲，班裏其他學生已經夠辛苦了，他比他們還要肯下功夫，像是感覺不到累，仿佛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眼裏永遠只有做題畫畫睡覺，只有在看到自己成績時才會露出屬於少年的恣意驕傲，以至於所有老師都給譚迎川打上了一個沈穩的標簽。
但這個標簽卻在2017年的國慶前夕被扯下。
學校有要求，國慶只能放兩天假，不允許請假，盡管學生們有諸多怨言，但也只能遵照，畢竟從學校到市區走一趟來回就要花費大半天時間，根本沒時間享受假期，還不如待在宿舍睡一天覺。
唯獨譚迎川提出要多請一天假，問原因，他居然說要去爬山。
就這麽直接了當地說要去爬山，連一個正當且合適點兒的理由都不找，秦老師被譚迎川的誠實弄得又氣又笑，懵過之後問他：“給你假讓你去玩兒？大家都在老老實實學習，你覺得我會準假嗎。”
譚迎川站在他面前，眼神和表情出奇的平和，讓人猜不透想法，“開學以來大大小小考試我都是咱班前五，成績最好的時候是第三，這次給您立個軍令狀吧，下次月考拿咱班第一。”
意氣風發又斬釘截鐵的模樣讓秦老師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要知道覆讀班裏的學生都是鉚足了勁兒往前拼的，差距並不是很大，尤其前五名，想進步一名都很困難，更不用說譚迎川想拿第一了，那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你要是做不到呢？”
“做不到，以後所有假期我都不要了。”譚迎川眼裏透出濃濃的堅韌，那樣驕傲的一個男生，話間卻帶上執著的乞求，“這一天對我非常重要，我只要多這一天假期。”
專門請這一天假去爬山，從教二十幾年聞所未聞，秦老師見他主義這樣正，最後還是準了，只是不免感到稀奇：“到哪兒爬？什麽山至於拿軍令狀來跟我換。”
譚迎川說：“溫嶺。”
去爬那座約好和她一起去爬的山。
許多年後的現在，譚迎川很感謝當時秦老師準了他那一天假，那幾個月他拼命讓自己看書刷題畫畫，晚上回宿舍打著燈也要寫試卷，累的胳膊都擡不起來，實在覺得高強度的學習訓練讓他胸悶，喘不過氣的時候，就想起了他和葉書音那個不會再完成的約定。
他想，他需要一個契機，讓自己徹底放松下來的契機，盡管剛開始覆讀那幾個月看上去是在學業上鉚足了勁兒，但他知道不過是為了麻痹自己，一旦閑下來，還是會湧上鋪天蓋地的難受，這不是一種正確的狀態，就算覆讀完這一年恐怕也不會做到極致。
翻越那座山，心裏那道坎兒也就翻過去了，往後他會全心全意讓自己變成最好的自己。
事實證明，他做到了，而且做到了最好。
秦老師指著譚迎川給他這屆學生介紹：“我總跟你們提起的，18年藝術類考生裏的高考文化課第一名，就是他，譚迎川，你們師哥。”
師弟師妹看著他說：“啊！就是一直在光榮榜上掛著的那個！天啊居然見到活人了！”
幾個女孩兒偷偷捂著嘴笑，眼裏的情緒一看就能看懂，譚迎川摟住葉書音的肩膀，把她往前帶了帶，跟秦老師插科打諢：“您不是還說我是你帶過的最差一屆學生嗎？”
“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跟您介紹下，這是我，”譚迎川笑笑，“女朋友。”
葉書音也笑著應下：“您好。”
她沒有拒絕這個稱謂，譚迎川心裏撒了歡兒一樣開心，有些飄了，滿是驕傲地說：“17年京大美術校考全國第九。”
所有學生和秦老師一起驚呼：“夠厲害的，高中是哪個學校的？”
葉書音答：“溫嶺一中。”
秦老師忽地噤聲，溫嶺一中……他又看向譚迎川，眸光一下變得意味深長，“啊，那年國慶你說什麽也要跟我請假到溫嶺爬的那個山，是這個溫嶺啊。”
國慶。
葉書音怔了怔，頓感意外地側頭。
譚迎川沒看她，生怕秦老師再多嘴，連忙讓他趕緊帶隊進去看考場，隨後也拉著葉書音往學院辦公室去了。
葉書音挽著他的手臂，猶豫地問：“什麽山？”
她有些不敢確定：“你覆讀那一年，回過溫嶺？”
就知道躲不過，譚迎川老實說：“是回過，咱們約好要一起爬的那座山我去了。”
也去了她們家樓下，想著國慶七天假期，萬一能遇到她呢。
可是沒能遇到。
“山上風景也並不像旅行社說的那樣好，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也就日出好看。但我趕到溫嶺正好已經過了日出的時候，太陽早就升起來了，所以日出也沒看到。”譚迎川感嘆：“幸虧沒去，不然你會失望的。”
葉書音心跳宕機，被他這句話狠狠攥住，怎麽會失望呢……她看到了最棒的日出，很美很美。
“你自己去的？”
“嗯，讓施展幫我找了輛車，自己開車去的。”
原來下山時看到的那輛藍色汽車，真的是他啊。
原來那場只有她知道的偶遇才是他們真正的告別。
葉書音眼睛熱熱的，想要流淚，低下頭，抓緊譚迎川的衣袖，輕聲說：“那我們一定要再去一次，我們一起。”
譚迎川重覆：“好。我們一起。”
……
送完文件，譚迎川走出辦公室下樓，葉書音正在給一個女生指路，看見他來，正好問道：“美院的七教是圖書館後面那一座嗎？”
譚迎川說：“不是，七教在音樂廳後面。”
這女生應該也不知道音樂廳在哪兒，京大的校園很大，第一次來很容易逛暈，葉書音拿著手機，“要不你打開藍牙，我把學校地圖發給你，你按著我畫的路走就行，如果實在找不到也可以問問周圍的同學，七教那座樓上標著‘D3’。”
若不是還要陪他，這架勢恨不得親自帶著人過去，甚至在那女生走了，葉書音還在一步三回頭地往後看，生怕她走錯。
“認識？”
葉書音搖搖頭，想起了17年的自己，“就是看她一個人過來考試挺不容易的。我來這兒校考那一年，也找不到路，一個人在學校裏轉了半天才找到考場。”
譚迎川把她的手揣進口袋裏，“那天是你自己來的？”
“是啊，一開始我媽不允許我來，她覺得我既然已經準備老老t實實參加高考放棄美術，那也就沒必要花那麽多錢來這裏一趟了，她不給我路費，是我哥瞞著我媽買了票讓我過來的。”
她一個人拉著行李箱和畫具，在偌大的京寧市穿梭，來參加考試的考生都有人陪，或許是老師或許是家長，只有她形單影只，自己辦酒店入住，自己看考場去考試，覺得一個人也沒問題。
考試當天，韓佩琳不知道從哪兒得到她來京寧的消息，特意打來電話質問，嫌棄她浪費錢，浪費時間，讓她趕緊回來……
司機載著同她搭腔，說京寧哪個地方的東西便宜又好吃，甚至見她一直盯著計價器，所以只收了一半兒車費，臨下車時，跟她說考試順利。
葉書音堅持了一路的堅強土崩瓦解，忽然就有了哭的勇氣，她因為一個陌生人送來的善意泣不成聲，連陌生人都可以做到的事，韓佩琳卻不能。
“我爸說過不希望我因為家裏的事放棄我自己想走的路，所以我還是想來試試，看看我究竟能不能考上，沒想到最後考得還挺好，其實高二在外地集訓那段時間，那些高手都快把我虐哭了，再加上那段時間情緒不好，我感覺怎麽也贏不過他們，畫畫好像變成了一種負擔，也沒想過自己名次那麽高，所以沒遺憾了，希望我爸也不會感覺遺憾。”
譚迎川在口袋裏張開她的五指緊緊扣住，用格外讚同的語氣，告訴她：“肯定不會遺憾，我叔得驕傲死，全國第九呢！你知道那多不容易嗎。”
“是啊，”葉書音被他比她還驕傲的樣子逗笑，“感覺我這輩子所有運氣都花在那上頭了。”
譚迎川並不讚同，“那倒是沒有，你過年吃到硬幣那份運氣還在。”
葉書音不置可否，“那個運氣也花了。”
“花哪兒了？”
她打太極似的故意說：“不告訴你。”
那一枚硬幣的運氣當然是花到你身上了啊，笨蛋。
這下是真的花光了運氣，能讓我再次回到你身邊。
*
很久沒在家裏做過飯，冰箱裏空空如也，彼時兩個人洗過澡，又結結實實運動了一場，餓得饑腸轆轆，葉書音本來說要點外賣，但想吃的店已經關門了，譚迎川說可以給她做，穿好衣服要去趟超市買食材，反正現在也不會長時間出差了，每天還是可以回家的，多囤點兒菜省得她半夜餓肚子。
葉書音被他放到床上，連頭發絲都是軟趴趴的，膝蓋也紅，還能感受到酥麻餘韻，但還是掙紮著穿好衣服，想要陪他一起去。
譚迎川拗不過，只好給她也穿好衣服，半抱半拖著帶她一塊兒進了電梯。
葉書音跟沒骨頭一樣黏在他身上，譚穎川調侃她這會兒也不嫌害臊了，結果被懟回來還不是賴你。
譚迎川沒臉沒皮，慢慢悠悠地說：“又賴我了啊。”
“……”
剛要懟他，手機響了，葉書音說：“你就感謝這電話救了你吧。”
譚迎川掃了眼手機，“行，謝謝咱哥。”
是葉禹飛的電話，但是怎麽這個點兒打過來，葉書音接通，還沒張口，那邊焦急道：“昭昭，咱媽離開溫嶺了，我登網站查了查購票記錄，她買的上午到京寧的火車票，估計這會兒早就已經到了。”
葉書音當即緩緩站直，柔柔弱弱的勁頭一下就沒了。
“也怨我，她頭兩天突然就問我你前幾年去京寧校考是什麽時間，我沒多想，告訴她是今天，今兒早上她說出去遛彎，順便把她做的手工活給她老板送過去結下款，誰知道一直到晚上也沒回家，我打她電話也一直沒人接。”葉禹飛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只好說：“我猜她應該是去找你了，要是你看到她的話……就先讓她留你那裏，她知道你在京大開的店在哪兒，我現在快坐上飛機了，兩個多小時就到。”
譚迎川掏出手機尋找食堂保安處的電話，如果現在趕過去應該還能看到監控。
“好，你別著急，”手被用力攥起來，葉書音緊緊回握住，對上譚迎川漆黑的瞳眸，心裏有了底，“放心吧，我現在就去店裏看看，要是看到她就跟你說。”
兩個人走出電梯，就是這麽巧，要找的韓佩琳站在不遠處，靜靜瞧著他們。
是譚迎川先看到的，他五年沒有再見到過韓佩琳，但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羸弱蒼老的女人，跟印象之中的韓阿姨大不相同。他頓住腳步，葉書音隨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然後就此楞住。
沒有想象之中那樣厭惡看到韓佩琳出現在自己眼前，相反，葉書音牽著譚迎川的手，覺得自己鎮定平和，似乎忘了從前的所有，可向她投來的那種目光還是讓她很難做到無波無瀾，她在韓佩琳的眼裏讀到的情緒只有怨恨。
沒關系，選擇忽略便是。
葉書音跟電話說：“哥，我看到她了。”
韓佩琳在這兒站了一整個下午，一路從學校跟他們來到樓下。
她先去了葉書音開的那家“我在京大很想你”看了看。果真是長大了，能獨立支撐起那麽忙碌的一家餐館，還把它做得風生水起，看來離了她，生活確實過得不錯，也不怪葉書音不聽她的話拼命想要來京寧。
應該說無論誰離了她都會過得很好。
在餐館裏等了大半天，葉書音沒過來，她所有的聯系方式也都被她拉黑，只能在學校裏轉轉碰個運氣，誰知道就讓她看到了。
她甚至花了很長時間去消化，那個和她牽著手，同她親密無間的男生是譚迎川。
“都住一起了啊。”這麽豪華的大樓，韓佩琳的目光從大樓下落，剜著兩個人緊緊牽著的手，胸膛起伏，嘴唇在顫抖，最後擡眼死死看著葉書音，“你怎麽有臉的，居然跟他在一起，你跟誰在一起不行非得跟他在一起……”
譚迎川把葉書音往身後拽了拽。
韓佩琳忽而歇斯底裏地走上前，不管不顧地推搡著她，大喊：“你憑什麽跟他在一起！你毀了我的後半輩子，憑什麽跟他在一起！”
譚迎川說：“阿姨你……”
“你閉嘴！你知道她跟你在一起是為了報覆我嗎！”韓佩琳抓住葉書音的胳膊，用力掐著，目眥盡裂，“那麽多年了，你還是在報覆我是嗎？你就那麽恨我？恨我想讓你叫他弟弟！還是你想替你爸報覆我！欠你爸的我用我後半輩子不夠還是嗎！”
葉書音最不能從韓佩琳口中聽到葉向安，她的怒火猛地被點燃，心臟會痛到難以覆加，眼淚唰一下冒出來，用盡了所有力氣甩開她，捂著耳朵嘶聲尖叫，“別再說了！你不配提我爸！”
譚迎川心被揪住，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葉書音如此憤怒，他用力抱著她的腰轉身，用自己的胸膛擋住朝她襲來的話和目光，只是懷裏的人喪失了所有理智，整個人從沒有如此躁狂過，一直在劇烈顫抖，眼睛通紅，她腦袋裏嗡嗡的響，響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眼淚止不住地掉，“你為什麽不能放過我，為什麽不能放過我爸！我爸都沒了，他已經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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