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怦怦/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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怦怦/順路

第五十章·獨發

葉書音人生十七年第一次覺得, 天好像塌了。

她的眼神在光彩熠熠的煙花中失去焦距,映在眼裏的光亮明明那麽璀璨,但整個人都是空洞的。

譚迎川率先反應過來, 拉起葉書音往外走,留下身後眾人詫異的問詢和目光, 頭也不回地問她:“在哪個醫院?”

葉書音面色慘白,此時回神, 聲音發慌地搖著頭,“我……我不知道。”

“別慌。”他迅速拿著她的手機給韓佩琳回了個電話, 接通後,韓佩琳煩躁地先說:“還打電話來做什麽!這邊都亂成一鍋粥了。”

譚迎川眉頭皺了皺, 叫了聲, “韓阿姨,我是迎川。”

韓佩琳的態度放軟一些, 懵了一秒, “小譚啊。”

葉書音拉下他的手腕奪過手機,聲線發抖,“媽!我爸怎麽樣,受的傷壓不嚴重?從手術室出來了嗎?”

“不知道!人家另外那個當事人也來了, 交警在定責, 那家人咬死說要你爸負全責賠錢!撞成這個樣怎麽可能只有你爸的責任!”

撞成這個樣,到底是撞成什麽樣!

當頭一棒落下來,葉書音首先覺得不可理喻, 葉向安現在躺在手術室裏生死未蔔, 她卻在這裏關心是誰的責任, 用不用賠錢。她喉嚨發哽,腦子裏亂糟糟的, 仰頭看著譚迎川,眼睛裏蓄滿淚,擔憂,害怕,憤怒全流露著,一肚子話硬生生讓眼眶裏的淚憋回去了。

譚迎川沒再跟韓佩琳說什麽,問好醫院地址掛斷電話叫了個出租車,載著葉書音趕快過去。

葉書音語無倫次地拽著他的胳膊,像是在這個冬夜裏抓住救命稻草和唯一的一束火苗,譚迎川的面容和聲音都很鎮靜,聲音沈穩如鐘,“不許哭。”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她手心一茬一茬往外冒冷汗,六神無主地說:“我爸還沒從手術室出來……”

譚迎川也緊張,他不敢保證什麽,畢竟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腦子裏心裏其實也慌亂,滿腦子都是剛才韓佩琳在電話裏說這事兒很棘手,得找個人來幫忙。但還是強作淡定地告訴葉書音:“安叔不會有事的。待會兒到醫院你就是家屬,得跟醫生溝通病情,得跑前跑後去繳費拿藥,有可能還得跟韓阿姨一起去見交警,需要你的地方還多著。”

他伸長校服袖子在她臉上蹭了蹭,袖口的黑色深了一片,深沈有力的聲音傳至她耳畔,“昭昭,你不能哭。”

葉書音咬住唇,拼命告訴自己不要哭不要哭,深吸了口氣,想起來要給在外工作的哥哥打電話。

下雪了,現在看向窗外才發覺。

司機速度很快,出租車輪胎沒裝防滑鏈,老天在跨年夜這晚心情不好。譚迎川心有強烈的不安,即使他不願這麽想,但壞事偏偏都趕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他看著葉書音撥通了葉禹飛的電話,讓他趕緊回家一趟,電話那邊應該是問了些什麽,她憋不住的哭泣再度爆發,但只抽泣了一聲,便又捂上嘴,堅強地安排好一切。

譚迎川小聲叮囑師傅註意安全。

忽而,垂在身側的手被用力地,牢牢地抓住,仿佛抓住一根定海神針。

她含著淚光的眼睛望過來,所有的脆弱僅他可見,沒人能狠心松開她的手。

譚迎川張開五指,插進她的指縫用力回握住,兩只冰涼的手在冬夜裏逐漸回溫。

……

大約三十分鐘的車程,司機聽到他們打電話好心地幫忙縮短了將近十分鐘,醫院門口有警車,看見警車時本來就慌亂的心更恐懼,譚迎川直接抓著葉書音跑到手術室,經過拐角,能看到前面“手術中”三個大字還亮著刺眼的綠色,門口烏泱烏泱站了一大片人,兩個交警站在外圍。

但是局面看上去卻很融洽,一點也不像譚迎川在電話裏聽到的那樣,韓佩琳歇斯底裏地告訴車主和對方司機家屬:就不賠錢!看誰耗得過誰!

事兒好像談攏了,交警轉身離開,這兩個人一動,譚迎川就看到了後面被他倆擋住的譚繼成。

兩個男人遙遙對視,譚迎川的腳步漸漸慢下來,平覆起伏的呼吸。

實話說,他從來沒有想到譚繼成會出現在這兒,而且他沒有立場,也沒有理由在這兒出現。

他這個人連他的家長會都不開,就算老師把電話打到他那兒去,也只會搪塞推諉地說下次有空一定當面聊,只是他的下次遙遙無期。在闌州時黎惠切腫瘤,黎平生冠心病住院他都沒怎麽去過醫院探病,他讓親情寡淡到這種地步,眼睛裏只有錢,怎麽可能會來管外人的閑事?

但如今,他居然變得這麽熱心腸。

原來韓佩琳說要找人,找的就是他。

葉書音松開譚迎川的手,跑過去。

時間太巧了,她剛站到手術室門口,燈滅,醫生恰好出來,宣布手術順利。

葉向安跑運輸開的是十二個輪胎的重型半掛貨車,運費多賺得多。

事故發生前,中間有兩條舊輪胎突然炸了。其實早該換的,但半掛車換一條好的輪胎需要兩千多,車主懷揣僥幸心理想著跑完這趟車拿到運輸費再換,能糊弄一天是一天,沒想到對方貨車司機是疲勞駕駛,開車打了個瞌睡,浩劫來的毫無預兆。夜路上視野也不清晰,那兩條壞掉的輪胎就成了葉向安的麻煩。

兩輛車的車頭都被撞爛,後面車廂也有不同程度的損壞,萬幸的是,葉向安反應迅速剎車踩得及時,自己給自己撿回了一條命,但左手和左腿得打石膏,肋骨斷了兩條,輕微腦震蕩,腦袋上縫了五針,臉上青的青紫的紫,人從手術室被推出來,渾身沒一塊好地方。

韓佩琳追著醫生問情況,譚繼成在一邊兒陪著聽。兩個人都只看了眼葉向安就沒再管,只有葉書音,看見他這樣,眼淚嘩啦一下就流出來,腿也沒力氣往前走,還沒從害怕當中緩過來勁兒,譚迎川趕忙上前扶住她,跟著病床慢慢往病房走。

身後,韓佩琳譚繼成輪流說“謝謝”的聲音愈發小,在進入電梯之前,譚迎川也不知怎麽,下意識朝那裏看了眼。

保持了很久“冷靜”的韓佩琳在譚繼成面前泣不成聲,弓著身子,哭到身體發顫,無聲崩潰在他身邊。

譚繼成拍了拍她的肩膀,伏低身子說了些話,隨後兩只手扶著她坐下,自己同樣緊挨在她旁邊。

難得他的臉上有如此陌生的溫情。

譚迎川心底異樣,說不清楚是哪裏別扭,他並不想讓自己用骯臟的想法去看待譚繼成。但很快,所有心思都被拋之腦後,衣襟下擺被葉書音拽住,他垂眸,虛虛摟著葉書音的肩膀借力給她,一同走進電梯。

……

病來如山倒,家裏的大山倒了,把葉書音壓得喘不過氣,葉向安身體健康,能吃能喝,幾十年以來從沒生過大病,就連感冒發燒也很少。只是現在,突如其來的災禍讓他每天都沒有辦法正常吃飯,稍微動一動身子就渾身疼,更不要說吞咽食物了,只能靠營養針和流食生活,住院短短三天,人瘦了一大圈。

家裏人都發愁,那段時間葉書音的狀態有點不太好。

他住院第四天,韓佩琳讓葉禹飛趕緊回去工作,他在隔壁省的一家外貿公司做外貿,每個月工資t和業績掛鉤,韓佩琳不願讓他在這兒浪費時間,總是趕他走:“你爸這兒有我跟你妹,你就甭操心了。”

葉禹飛不應:“我妹也得上課啊,你別老讓她來回跑,而且她還這麽小呢,又有我這個哥在,這些事不需要她來承擔。”

“她都快十八了還小?”韓佩琳又嘆口氣,“剛才瑞瑞還給我打了個電話,問我你什麽時候回家,我看就是你媳婦兒讓我孫子打的電話,她要是催你,你就趕快回去,省得她又跟你生氣。”

葉禹飛蹙蹙眉,“她爸她媽住院的時候我跑前跑後伺候,一句多餘的話沒說,那都是應該應分的事,怎麽現在輪到我爸住院她就催催催?你別聽她的,是她最近跟我吵架故意找事兒呢。”

“你們倆又吵什麽架?她不上班在家帶孩子,你出去掙錢給她給孩子,有什麽可吵的?”

“沒事兒,你別管了,我再待幾天。”

韓佩琳死活不同意:“等明天能出院了你就回去。”

她瞥了眼病床,語氣不耐,“你爸這人也是,開夜路之前自己不檢查檢查輪胎,傷成這樣還得麻煩人來照顧他,添亂,耽誤多少事……”

完全忘了她換季發燒感冒時,葉向安是如何照顧她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日子在她眼裏好像一文不值。

葉禹飛“嘖”了聲,帶著責備,“媽,你怎麽能這麽想,我爸還不是為了家裏啊?這種話你以後別再說了。”

葉書音靜靜站在門口,握著門把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最終關上門。

住院四天,所有病友都說葉向安有個好媳婦有雙好兒女,這一輩子值了。現在想起來這話只想笑,看到韓佩琳那張臉,她只會覺得虛偽。

葉書音努力平緩著呼吸,花了很大力氣裝作什麽都沒聽到地重新推開門。

*

等葉向安出院回家修養,日子一眨眼就到了學期末,一中迎來許多考試,高二年級幾乎兩天一輪小考試,七天一輪大考試,葉書音前段時間因為家裏的事兒還耽誤了幾節畫室的課,嚴疏鴻叮囑她到畫室補上。有很多學生過了寒假就要去集訓,但是一中不會這麽早放學生出去集訓,基本得等到會考結束才行。

葉書音一整天忙得不行,風風火火的,偶爾也會在學校裏出些小紕漏,白天照常在學校上,晚上放了學在畫室還得多待幾個小時補美術課,每晚回家基本都到十一點。

大概這樣持續了三四天,最後一晚補課,葉書音和朱悅寧吃完晚飯,她要接著回畫室,朱悅寧找了人來接她回家,她昨晚在下課路上被幾個小混混尾隨了,一群染著黃毛的男生跟在她車後沖她吹口哨,嘴不懷好意又裏輕佻地叫著“小美女”,嚇得朱悅寧不敢單獨在畫室附近行動,臨走前提醒葉書音回家小心些,那些男生每晚都在附近徘徊,不一定什麽時候出來,畫室的女孩子長得都很好看,也不止她一個人被尾隨過。

葉書音還真沒註意到這些,她出來的時間很晚,那會兒畫室周遭都已經關門,看不見幾個人,而且她總是圖速度快選擇抄小路回家,耳機一戴什麽都聽不到,更不會關註周圍有什麽。

不過今天朱悅寧這麽一說,葉書音就不敢走小路了,但兩個女生仍是害怕不安全,等她從畫室出來,朱悅寧一直打著視頻電話看她回家。

溫嶺前兩天剛下過幾天雪,晚上溫度很低,這條大路上很空蕩,畢竟也沒人願意大半夜在這種寒冷天氣裏跑出去閑逛。

葉書音使勁擰把手,風太刺骨了,她忘戴圍巾,耳朵和手都快要掉了,想趕緊回家。

然而一加速,車輪在未融化的冰面上打滑,她直接摔了個人仰馬翻,後腦勺著地,腿被壓在電動車下。

手機晃動,鏡頭從臉上移開照在她身後,耳機線被摔掉,朱悅寧在視頻裏驚呼:“書音快起來!你後頭有人!”

剛才後腦勺咣一下結結實實磕到地上,人本來都摔懵了,然而一聽見朱悅寧這句話葉書音立馬清醒,也顧不上疼,整顆心都吊了起來,不過她害怕的情緒只停留了兩三秒,眨了眨眼的瞬間,朱悅寧說的那個人沖了她過來,猛踩山地剎車停在她身邊,輪胎擦出悶響。

餘光裏是熟悉的男式籃球鞋,葉書音想起曾經在他家鞋架上,她的鞋和他的鞋緊挨在一起,一排整齊的籃球鞋當中突兀地放了雙小巧的球鞋,鞋號的大小差距莫名很可愛。

葉書音想,她和譚迎川居然熟悉到她能把他所有款式的鞋子都給記住。

“前面那麽大的‘雪天路滑’牌子看不見?”譚迎川真服了,屈膝蹲下身托著背把葉書音扶起來,“摔疼沒有?”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拍掉蹭在後背的冰碴雪花,屈指彈她腦門,眉弓微蹙,“說話啊葉書音。動動腿腳,看疼不疼。”

手很熱,點在她冰涼的腦門上,一觸即離。

葉書音感覺整張臉都熱了起來。

像是後腦勺著地所產生的後遺癥,她的眼神有點木,楞楞地瞧著他。

她很驚喜,幸好是他,還好是他。

但也有訝然和遲疑,他上家教課的地方離這兒十萬八千裏,而且現在早該上完課了,平常這個時候他都在家鼓搗他的電腦。

葉書音被凍得打了個冷顫,伸伸被壓過的腿,“噢,沒有,幸虧我衣服穿得厚。不疼的。”

譚迎川把電動車扶起來,“別走這兒了,前面那一段路都有冰。”

車筐撞到路邊臺階上,彎了一點,應該不太好放別的東西了。他調試電動車車閘和喇叭,兩聲“滴滴”響過,這條非機動車道變得更安靜,葉書音問他:“都十一點了,你怎麽在這兒?”

譚迎川轉身,撿起她的書包背上,看了她許久。

葉書音不敢回望,可也並沒躲閃。她貧瘠的情感經歷告訴她,這個視線並不簡單。

可是……她垂下眼睫,可是她完全沒有往那方面想過,她還要集訓,還要聯考,還要藝考,高考……

冷風悄然吹進散開的衣襟,譚迎川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似乎是很冷,“家教老師搬家了,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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