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盛世來11

關燈
盛世來11

要說最高興的, 肯定是各地農家來的窮苦學生。

從進入學校起,就覺得眼睛不夠用。

“巧兒,你掐我一下, 我這不是在做夢吧?”

“嘶——”即使疼得抽氣, 臉上依舊是笑著的,笑得如豐收的稻田一樣生機勃勃,小麥色的肌膚更顯得淳樸有力, 巧兒掐了自己一下, “不是夢,我們真的可以住這麽好的屋子, 還有自己的桌子和床!”

“我聽說了, 咱們還能幹活掙錢, 比如整理實驗室, 照看實驗田,能一邊掙錢一邊學東西, 工錢比家裏男人去外面做活還高呢!”

“我今天看到食堂還有肉, 我上次吃肉,還是過年的時候。”

“咱們好好學, 等以後回了家鄉, 到時候教大夥種田,有了這門手藝, 日後說不定比賬房先生還吃香!”

這些本就窮苦的學生們興致勃勃地在學校裏轉悠,對學校裏的一切都好奇得不行, 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偶爾會遇到看不起他們的富家子弟,但其中就會有一兩個排名靠前的挺直胸膛站出來, 表示,我還瞧不起你考不過我呢!

高高興興聚在一團的貧苦學生們, 在長久的伏小做低和戰戰兢兢中,難得找到了一絲挺直腰桿的自信。

學校也許就是這麽神奇的地方,若能學習好,便能有自信,別的都要排第二。

這些小小的不歡而散,立馬激發了兩方的好勝心,紛紛握緊拳頭,決定一定要努力學習,下次肯定要考贏對方!

顧璋制定了校規,這種小事肯定是不管的,若發生了大事,就交給黎川,專人做專事!

黎川看著自己一人,又要授課,又要編寫校規,又要負責調停決斷,還要……迷茫得眼神裏透出大大的疑惑。

他感覺好像有點不對勁,他最開始好像是只答應過來講一講大宣律法的?

但是還不等他有機會去問顧璋,接踵而來的工作就讓他在下衙後的時間裏忙得腳不沾地。

別說去找顧璋了,連原本迷茫掙紮的時間都沒有了!

餘慶年看出這個情況,麻溜地寫了一篇賦,贈予天工學校。

顧璋有點遺憾,這麽上道,他都不好意思坑了。等看到了他這篇賦,尤其是最後兩句,顧璋笑看著餘慶年道:“還是玉昂懂我。”

餘慶年也只是笑笑沒說話,轉而關心起了黎川最近的情況。

兩人聊完,第二天,顧璋就在學校門口,立了一個大石碑,上面刻了餘慶年寫的《贈天工學子》

餘慶年的文章寫得愈發好了,從少年時只是看著辭藻華麗,到現在篇篇都有獨屬於他的文風,甚至被當世大儒稱讚:“獨愛玉昂之詔文,事關典故,證引該洽,援筆立成。其文風磅礴大氣,又不失典雅清正,無人蓋之!”

這也與他翰林這幾年所做的事有關,相比黎川一心鉆研律法,他則是因為文筆好,在翰林院時就總被召見去侍讀,故而在此道進步迅猛,已經遠超他們三位友人了。

顧璋拿到後,就感覺十分震撼,讀起來酣暢淋漓,宛如炎炎夏日在濕熱黏膩的午後,得飲一杯冰透的水,有種直擊靈魂的震顫。

想來是認真寫的,而不是如他嘴上所說,為了避免被拉來做苦力,趕緊先一步送點禮哄人。

顧璋將其立在學校門口後。

也很快引起了學子們的震撼,即使是沒有讀過書的學生,聽到有人將其念出來,也會覺得激切又磅礴。

震撼驚人的氣勢飛一樣地沖到他們面前來,每個字都帶著駭人的靈氣,每一句都有著巍峨的氣勢。

這讓他們深深地意識到,他們才初窺皮毛的世界,也許比他們想象中更宏大,更浩渺,寬不見盡頭,深不見極底。

每每路過石碑,讀一遍碑文,便會覺得生而渺小,向學之心滾滾翻騰。

顧璋:沒想到還有人比我還會打雞血!

他對此樂見其成,悠哉悠哉地開始給學生們上課。

相比坐在課堂上,按照書本規劃傳授知識,顧璋更喜歡戶外實踐的上課方式。

他帶著一群學生,到處去浪,今天讓人挖泥土回去,明天帶著人捉泥鰍,後天又帶著人去戲水,大後天又領著一堆人去拔草捉蟲……

關註著天工學校的百官,第一天安慰自己,剛剛開學,過兩天就好了。第二天捂著胸口,勸自己說這指不定是顧瑤光的獨特教學方法,第三天坐臥不安了,第四天嘴上都起燎泡了……

他們都還盼著,希望顧瑤光教出來的學生,能學到他幾分真本事,然後給各地都帶來增產!

學校外的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但是學校裏的學生,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感受。

他們覺得顧璋簡直太適合當夫子了,他們從來都沒有覺得,這個世界這麽奇妙,這麽可愛過。

地裏的莊稼、不同顏色的土壤,奔向不同地方的河流湖泊,各地天氣的變化,甚至是地裏讓人厭煩的雜草和害蟲,原來都有這麽多學問在裏面!!

原來這些不是神明之力,也不是只能在年老後才慢慢悟出來的經驗,不存在玄之又玄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所有都是能清楚量化,落在紙筆上的學問。

顧大學士會親自帶著他們去看、去觀察、去體驗,去做各種不同的實驗,讓他們清晰直觀地感覺到“原來如此!”

原來他們不必害怕擔憂自然,他們甚至可以和諧的和自然相處,然後利用自然規律,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

“原來種地還有這麽多學問。”即使是姜柔、荊蒼這些原本不是為農學而來的,都忍不住沈浸在顧璋的課堂裏。

農學本不屬於基礎學科,它能和社會、化學、物理、生物這些學問產生緊密的聯系,從而引發學生們不斷地去探究。

“我總算明白為什麽我爹原來實施政令不順了,不會和農人打交道,不懂農事,自然不順t,我得趕緊寫信回去勸導他。”

“是啊,不知道村裏百姓每個時節一天種地消耗的時間,不同糧食完成耕種需要的時日,不論是徭役還是各種政令都可能有誤,怎麽能不讓百姓心生惱怒?”

“如果只看書,我可不知道咱們的稅還有這麽多門道,也難怪有的地方農人喜歡,有的地方罵了,唉,想要完全太難了。”

“上次我去捉泥鰍,做完了對比試驗,才知道劑量只多那麽一點點,竟然效果天差地別,太嚇人了。”

“什麽實驗?我怎麽沒聽過?”

學生們休息的時候,三兩好友聚在一起聊天,深刻明白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的道理。

他們明明已經將書都讀過了,可只要顧璋一帶著他們出去上課,腦子裏就會湧現出數不清的問題,運氣好當場就能被帶著做實驗解答,但更多的問題是沒法當堂解決的,只能課後自己再花功夫。

好不容易一個個搞清楚了,再和友人們一討論,就會發現許多自己沒註意過的問題和知識點,再一討論,還有!

學不完,根本學不完!

若是想要偷懶?

那下次小聚,就會被問得啞口無言,再也跟不上原本同窗的激烈討論,仿佛自己就是那個無知蠢笨之人。

誰還不要點臉面了?

更別說,還有真的對這些知識感興趣,深深喜愛著這些領域的人,帶頭在最前面狼奔豕突!

新奇的知識在天才的搖籃中不斷碰撞,碰撞出漫天星火,不知何時會灑向世界,照亮數不清的黑夜。

開學近兩周,學校的運行也步入正軌。

顧璋也慢慢閑下來,還有心情在夫子辦公室裏煮茶,和三位夫子交流心得。

顧璋煮好了茶,先拿起茶壺倒了三杯,然後端給燕先梅、李成、黎川,他說:“難得今日咱們都在,可以好好交流一下教學中的問題。”

對這些能幫他大大降低工作量的大好人,他特別用心,用關愛呵護自己的勁頭,來照看他們的身心健康。

燕先梅率先好奇地問道:“你是怎麽讓學生們都那麽喜歡上你的農學課的?”

要知道每個人當初答對的“為什麽”都不同,並不是每個都十項全能,也不是每個都沖著農學來的。

比如沖著化學來的荊蒼。

聽到燕先梅提起這個,李成冷哼一聲:“成日帶著學子出去玩鬧,不成體統!”

被顧璋裝乖的表象蒙蔽之後,第一次沒察覺,如今被坑了兩次,他要還是看不出端倪,就白活這麽些年了。

他怎麽就沒聽好友的提醒,要防備著點這小子呢?居然接連被坑了兩次。

聽說他答應了來天工學校給學生們上課的時候,老朋友戎銳還笑呵呵地問他:“這次可看清那臭小子的真面目了?還為他說話嗎?”

李老尚書有點氣,每次來學校上課,都是氣咻咻來的!

聽到燕先梅的問顧璋的課為什麽受歡迎,沒忍住嗆了兩聲,面相兇兇的,看著讓人有些害怕。

燕先梅維護弟子道:“這可不是出去玩能做到的。不信李公沒發現,咱們的課堂上,最積極的辯論和提問,還有尋根究底的追問,都來自瑤光的農學課。”

眼看李老又要和燕先梅爭辯起來。

顧璋驕傲道:“說明我天生適合當夫子!”

他註定是享受型甩手掌櫃的命!

美滋滋.jpg

燕先梅、李老、黎川:“……”

顧璋一通攪和,直接把原本有些氣憤和鋒芒的氣氛攪和散,成功把所有的火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怎麽會有這麽厚顏之人?!

也只有燕先梅身經百戰,很快就無奈搖搖頭,直接說起了自己的困擾。

上地理課的時候,學生們明顯沒有那麽深的探究和鉆研精神。

與做農具的物理,顧璋所教授的農學,對化學感興趣的荊蒼等醫者相比,學地理的學生隨意許多,即使燕先梅講得不錯,見識極廣,但是大多數學生似乎只當作故事來聽,開闊眼界。

會發出驚嘆“原來還有這樣的地方”,也會對自己不了解的東西發出疑問,但更多的就沒有了。

顧璋摩挲下巴:“這好辦!”

顧璋毫不藏私地現場教學:“一看您就不會畫餅。”

燕先梅好奇:“何謂畫餅?”

顧璋叭叭開始講了:“就是給個目標和好處,在前頭吸引人,您想想望梅止渴,就是這個道理,還有一個更形象的,騎驢的人在驢眼前吊一根胡蘿蔔,這樣驢就會為了吃到胡蘿蔔,哼哧哼哧向前趕路了!”

燕先梅:“……”

黎川:“……”

李老尚書:“……”

好好的一個樹立遠大目標的好事,怎麽一到顧瑤光嘴裏,就變味了呢?

燕先梅輕咳兩聲,然後道:“你先說說。”

顧璋湊到燕先梅身邊去,十分熱情地給他分析,為他出主意:“您仔細想一想,學好地理用處可大得很,您要告訴他們啊!”

“比如人文發展、氣象變化,各地的水質、巖石、土壤,地理幾乎涉及方方面面,我甚至覺得,當官的最需要補這門課。”

誰都知道,現在官員都講究外任,不留在原籍。去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首先就要了解當地情況。

顧璋道:“研究過地理,就能知道各種自然現象出現的原因,能想到解決的辦法,還能預防自然災害的發生,對農耕的安排和指導,對當地環境和文化風俗,甚至在安排城池布局和規劃的時候,都有很大的作用。”

太多太多了,顧璋覺得自己一個不那麽喜歡這門學問的人,都能隨口說出這麽多,這門課絕對是重要的。

燕先梅越聽眼睛越亮,有種自己都說不出為什麽會喜歡這門學問,卻被懂自己的人一語道破的驚喜,像是狠狠戳中了他的心。

“沒錯,這絕對是一門博大精深,不輸於其它幾門的學問!”燕先梅斬釘截鐵地說。

難怪他甚愛之。

顧璋也點點頭,給他出主意:“所以您就按照這個,來給學生們畫餅,這樣就能調動他們的積極性了。”

不知為什麽,一聽畫餅這個詞,原本心情激昂的燕先梅,就有些哭笑不得,覺得太樸素直白,大膽直接。

李老也下意識皺眉,簡直……簡直有辱斯文!

做學問的事,怎麽能說得像是貪嘴饞吃一般?

顧璋想了想自己的計劃,又道:“內部動力有了,咱再來個雙保險,我給安排個外部驅動任務,讓他們做自己家鄉的地理氣候大報告。”

顧璋想了想,標準的、科學的按照當地現狀,縣志的記載,整理當地的情況,這絕對是一份寶貴的資料,也能很好的應用於全國糧食增產。

他拍板道:“第二學期會有外出巡游,遍訪各地的實踐課程,哪個地方的地理報告做得最好,咱們就將目的地定在哪個都府。”顧璋想了想,又補充,“就取前五名,要是有同地的就往後順延。”

這個方法一說出來,幾人都齊齊看向顧璋。

這方法可真是絕了,不說能影響所有人,但是起碼有80%的人,會為了這份地理大報告,浴血奮戰,苦學地理。

這可是顧璋親自帶隊去當地啊,糧食增產豈不是妥妥的?

誰不想自己的家鄉好?即使對農學不感興趣,但是自己的家人、朋友、根都在那裏。

往絕了說,即使對家鄉沒太深厚的感情,但是能做成的人,成功爭取到了這個機會,把顧農神帶回家鄉,簡直是家鄉的英雄,多有面子啊!

載譽而歸,十裏八鄉都將有他的名字,甚至族譜上都要用不少筆墨狠狠的記上一筆——是某家某某某,在某年某月突破千難萬險,打敗了數百人,將顧農神帶回家鄉,使得家鄉增產數倍,糧倉豐裕,再無餓死之人。

隨著族譜、縣志、各種傳記流傳後世,祖祖輩輩都記得這個事。

這是多大的榮譽啊!

比多少人成名後都喜歡做的衣錦還鄉更刺激,誰能承受得住這樣的誘惑?

幾乎能想象到之後地理課上的盛況。

燕先梅欣喜之餘,也難免心裏嘀咕,頭一次站在顧璋的角度“坑人”,還怪獨特的。

“這樣我就放心了。”燕先梅覺得自己的地理課穩了,甚至還擔心自己這把老骨頭,能不能招架得住那群精力充沛,還饞餅的學生。

李老也忽然意識到,他之前被坑,好像也是被臭小子畫了餅。

他那麽喜歡,那麽欣賞,覺得乖順討巧的小輩,竟然在心裏是這樣看他的,竟然給他畫餅!!!

李老氣咻咻道:“才知道你小子竟然是這樣想的t,難怪戎銳讓我提防你,他果然說的沒錯,你小子是個蔫壞的!”

顧璋也氣了,義憤填膺地反駁說:“他怎麽這樣背後說人壞話?我是那種蔫壞的人嗎?他分明上次還說我不錯,做人怎麽能這樣厚顏,真是看錯他了!下次一定坑他兒子小戎大人一把,父債子償!”

戎景山:?

李老見他這副理直氣壯說要坑人的模樣,不知怎麽竟被逗笑了,反問:“還說你不是蔫壞?”

顧璋哼哼唧唧:“都是誣蔑。”

顧璋和李老聊上了,又提起了禮部的那些助教們,這些能考不錯分數的,其實也都是好苗子,還有人寫過《考工記》這樣的書。

而且他們本來就是官,只是因為情商不夠,不擅做官,性格執拗等等原因,沒能官運亨通,但若學好了,日後能發揮的作用可不小。

提起這些有天賦的人,李老尚書有些不自在地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顧璋見李老略微別扭的模樣,又追問了好一會兒,才知道竟然是因為學生中女子的事。

李老起初根本不樂意,上課都不與女學生交流互動,不會故意打壓,但是也幾乎當她們不存在了。

但是就在今天,他提了一個問題,竟然沒有一個人能有頭緒,冷場了,只有姜柔一人回應他,而且最後姜柔的想法,還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簡直戳中了他的心。

李老差點當場與她討論起來,忍住了,事後又難免有些淡淡的別扭,他一直忽視當作沒看見的女子,一直當作沒發現他的冷淡,積極配合互動不說,今天甚至成了唯一的獨苗苗。

他這會兒還是有點別扭:“若林青柏腦子沒被撞,肯定也能回答出來,他是第一。”

顧璋戳破他的自我安慰:“他能考第一,就說明腦子壞掉的只是記憶和行為習慣,不影響他對專業知識的思考。”

所以林青柏沒能答出來,就是他沒想到答案而已,不是因為腦子問題。

李老反問:“難不成姜柔那個小女娃,還能比林青柏更厲害?林青柏可是做過投石車,還在家鄉實打實做出過一些利民工具來的。”

顧璋笑道:“那可還真不好說,只論天賦,一分的差距根本算不上什麽,甚至同等分數段中,女子的天賦和潛力會更高一些。就比如林青柏和姜柔,林青柏有過實戰經驗,能堂堂正正的研究自己喜歡的東西,姜柔的成長環境就差多了。”

“更差的資源,卻能有同等的表現,肯定天賦更高,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李老更氣了,不尊長輩,還與長輩頂嘴擡杠,他之前怎麽會覺得顧璋乖巧體貼,絕對是眼瞎了!

畢竟也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了,顧璋可不敢皮過了,真把人氣壞了,那可就不好了,他十分自然地轉移話題:“其實那些不認識字的學生,也是同樣的道理。他們可能現在暫時落後一些,但是真實的潛力,會比當時的排名和現在的表現都更好一些。”

三人都很有責任心,既然要教學生,肯定都是用了心的,這會兒聽到顧璋提起那一小部分不識字的學生,頓時思考了起來。

也是,連字都不認識,卻能在考試中打敗那麽多人,現在只是一時表現不好,平時上課還是要多照顧一些。

顧璋道:“我已經派人去教他們識字了,他們身上的潛力和天賦能不能發揮出來,就看他們自己的努力了。”

等送走兩位長輩,顧璋就拉著黎川幫他幹起了活,好兄弟,用起來就是一點也不心疼!

黎川其實心裏有些感動,他小聲道:“多謝瑤光你了。”

忙碌確實最能把人從沈淪的情緒中拉出來,因為被一個接一個的任務逼迫得不得不往前趕,根本就沒時間東想西想!

“想開了?”顧璋自然的摟住他的肩膀,“我跟你說,真沒必要糾結,看到門口的石碑沒有,玉昂現在的文章可神了,堪稱洗腦,你去找他給你寫一篇,保證給你洗得白白的,許多爭論保證都一邊倒!”

黎川頓時身體僵硬,肌肉緊繃。

他雖然沒太鬧明白,顧璋想讓他找餘慶年寫一篇什麽樣的文章,但是想一想顧璋平日裏帶節奏的“厚顏”風格,他就渾身抗拒,連忙幹巴巴拒絕:“不用不用!”

他寧願有些非議,爭論,也不想要那種誇自己的文章,光是想一想他就恨不得一頭找個地縫鉆進去。

顧璋嘆口氣,怎麽當他的朋友這麽久,一點都沒變得臉皮厚實些?

兩人同行了一段距離,黎川突然壓低了聲音問:“學校突然招女子,你不會是想……?”

顧璋沒直接回答,只是從書冊裏取出那張餘慶年的原稿,指著最後兩句沒被刻在石碑上的話,給黎川看。

黎川看到那兩句,心中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顧璋果然是想與這千年的規矩做抗爭。

他心中有些莫名的滋味,一方面覺得這條路艱險,摯友勇氣駭人,另一方面又覺得,顧璋會走上這條路,好像也不太奇怪。

似乎從他們最初認識的時候,顧璋就一直把女子放在同等的位置上,無論母親、妻子、還是治下百姓。

“萬一不成呢?”

顧璋擺擺手:“不成就不成,我做事從來問心無愧,盡全力試過了就好。若還失敗,要麽就是根本無人能撼動,要麽就是隊友不爭氣,我努力試過了,就沒有什麽好自責遺憾的。”

黎川看顧璋一副“反正不會是我的問題”的囂張模樣,倒是忽然覺得自己該好好學一學。

他想,他已經盡力了,這案子的遺憾,是因為崔珠自己不爭氣,到最後反口。他唯一對不起的,可能就是那個被貶為妾的後嫁女子,她是所有人中最無辜的那個。

顧璋捶他腦袋:“瞎想什麽,這和你也沒關系,那是她的家族不護著她,她自己也不敢走出和離這一步,我問你,如果她真的強硬地要求和離,你敢判嗎?”

黎川沒有一秒猶豫:“當然敢!”

“看吧,”顧璋攤手,“所以這和你也沒關系,只是這個世道容不下女子罷了。”

她不敢,因為再強大的外力只是一時的,往後的人生還要她一個人繼續往下走,離開家族被厭棄,再和離,她一個從小養在深閨的女子,要如何活下去?

如果有更多的女子站出來有話語權,在社會中有權利,占據一定的地位,營造出好的環境,也許一切就不一樣了。

有了足夠的生存環境,能自己掙錢養活自己,也沒有太多包圍得密不透風讓人窒息的非議,即使同樣的性格和堅強程度,同樣的境遇下,也許她就敢了。

起碼現代的女子都敢離婚,末世的許多女子敢做更過火的事。

黎川眼底湧動波光,心緒覆雜道:“是啊,並非她膽子小,只是頭上壓著的山太重。若要我冒天下之大不韙判案,丟掉官職,被所有人指責嘲諷,我也不一定敢。”

顧璋挑眉:“是吧!”

是不是代表這家夥終於走出來了?

黎川頓住腳步,朝同行的摯友深深一揖,動作板正規矩,“瑤光之大義,我萬萬不及。”他甚至也忽然想做點什麽。

少年時便覺得瑤光是他一生難得良友,此刻亦然。

顧璋猛地跳開,耳根微紅:“你又來!”

他逃一樣大步往外走,大聲道:“我這就去找玉昂,讓他寫誇你的文章。”以牙還牙,誰不會啊!

黎川嚇得差點丟掉克在骨子裏的規矩,以最快的速度朝顧璋追去。

絕對不行!不行!!

***

學校運行一切良好。

這會兒,起初那些根本不信,對答案和教材持有懷疑態度且激烈爭辯,然後親自去做實驗的人,陸陸續續都回來了。

去的時候有多雄赳赳氣昂昂,這會兒就有多灰頭土臉。

小部分是發現自己這麽多年來的認識竟然是錯的,大部分是根本連怎麽測試,怎麽進行答案驗證都摸不清。

古有曹沖稱象,其智慧就能讓人驚訝,可見想要得到某些事物的答案,是需要智慧的。

氣沖沖去驗證貨船排水量的人,先卡在了港口,後自己做了小模型,又應量少損耗大而不能確定……前前後後想了好些辦法,頭發都掉了不少。

其他去證道的人,也都好不到哪裏去。

故而都灰頭土臉地回來了。

再聽說李老竟然去天工學校上課了,簡直驚訝得眼睛都掉在地上。

這怎麽可能?

絕對不可能!

天塌下來,李老都不會去的,那可t是有女子的學堂!

還沒緩過神來,又聽到顧璋上課的一系列放飛操作,心都擰起來。

嚴肅正經的課業、山野間的瘋鬧。

這簡直就和小兒塗鴉,落在名貴字畫上一樣讓他們感覺不自在。

紛紛上奏。

明盛帝也有些擔憂,便想著去學堂看一看。

他記得顧璋跟他說過,學校開業之後,可以去看看的。

顧璋一口就答應了。

都是帶出去玩,帶一小群是帶,帶一大群也是帶。

明盛帝和朝中文武百官們,很快就體驗了一把“戶外農學實踐課”的快樂和充實。

一節課下來,仿佛有無數的知識嘩嘩的往腦子裏灌,然後又有無數的問題,爭先恐後地嘩嘩往外頭噴。

又因為缺了之前的課程和基礎,甚至很多都聽不明白。

但是看周圍不到十歲的小不點,在那裏不斷點頭,不斷記筆記,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誰好意思說自己沒聽懂?

繃著臉,保持沈穩!

最後暈暈乎乎的跟著去,驚喜之後,又暈暈乎乎地跟著回。

等到了學校裏,才有了那麽一絲熟悉帶來的安全感。

顧璋放學生們去自習、上後續的課,他便帶著一群人參觀起來。

主要是帶著投資方爸爸明盛帝,好好看看他的錢都花在哪裏了。

走了一圈,把該看的都看了,就回到了學校最大的那個教室。

擡頭一看“夢想殿堂”

戎景山敏銳地問:“此間為何叫這個名字?”以他的了解,顧璋取名都很直接,住的地方就叫宿舍,吃飯的地方就叫食堂。

如今突然冒出一個名字獨特的,定然有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