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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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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住

百裏疏笑起來眼下有一條細細的紋路, 那是臥蠶?還是什麽?

夏錦之前從來沒有註意過,這時候和他面對面,他又笑得太放肆, 這才發現。

她撇過頭去, 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看得出來,這段時間在博物館和海上的生活雖然繁瑣, 但是和孤助無援的狀態比起來不知道好上多少。

她居然開始有閑心,甚至看著眼前的男人會有一種很想貼近的沖動。

夏錦越想t越別扭, 並不是因為這件事情, 而是覺得自己變得有點奇怪。這裏景色隨意入眼都如畫般讓人沈醉, 但她竟然註意力還在對面的百裏疏身上。

在船剛靠岸時, 她還沒等船完全停穩, 就忙不疊地站了起來跳下船。

“哎?”百裏疏看著她身影搖晃了幾下,也立即跳了上岸扶住她:“怎麽這麽急?”

夏錦站穩:“沒事, 坐久了有點麻。”

坐久了?

百裏疏想起當初她在修覆室裏從早到晚修覆了一整天景泰藍屏風, 一次都沒起過身,游船頂多半個小時, 她怎麽會坐不住?

算了。她不願意說, 那就是不想讓他知道, 也沒有必要再問。

西湖雖沒有很大, 但後身有一整片山林,裏面幾十個景點分散開來。

玩一整天根本無法看完全貌。

斷橋上人擠人, 夏錦和百裏疏站在橋下, 被最毒的日頭暴曬十幾分鐘。夏錦實在忍不住:“要麽我們先去別的地方看看?”

百裏疏也正有此意,他擡手擦了擦汗:“好, 確實不能在曬了。”

夏錦拉著百裏疏往一旁走走,擡頭便看到了巨大的公交車牌。

“靈隱寺。”夏錦想了想, “聽說那裏很靈驗,我們就去靈隱寺吧?”

-

下午,寺廟裏的人沒有上午那麽多了。

靈隱寺遠離市區,但香火永不斷絕,不知道是不是來叩拜的人都心願成真了的緣故。

來路是一條有坡度的石磚路,可能是前些天連綿下雨,周邊土壤裏的水汽被騰起,和臉上的汗水粘黏在一起。

夏錦走到一半,看著前面蜿蜒的小路,顧不上汗水滑落:“我認為寺廟就是應該建在山高水遠的地方。”

百裏疏看起來比她輕松一些,這點運動量對他來說不算難事,甚至覺得還沒有扛著那個大包去考古工地累。

但他始終走在夏錦左面偏後一點點的位置,如果她沒站穩,他可以用最有力的右手一把拉住她。

“為什麽呢?”他問。

夏錦再次擦了擦汗道:“山高路遠,才能彰顯來人的誠心吧。”

百裏疏笑了一下:“誠心在心,心誠則靈。”

“怎麽會呢,”夏錦停在路邊,掐著腰深深喘了一會兒氣,繼續往前走:“如果只是心誠就夠,那苦行僧為什麽要吃盡苦替眾生多求一點福祉?”

百裏疏想了想,沒有找到答案。

夏錦:“所以我也相信,世界上的幸福和不幸都是守恒的吧,有一生幸運的,也有一生不幸的,有先苦後甜的,也有先甜後苦的。”

之前上學時,百裏疏有一門選修課,單獨是講述寺院考古的,他覺得了解宗教有利於更深程度的理解古人的祭祀之禮,田野考古的過程中會更順利。

但沒想到教課的老師滿嘴腐朽言論,幹貨根本沒幾句,聽著讓人直皺眉,甚至不如去圖書館借上兩本專業書來看,只去了兩次就沒再去了。

那時候,這個老師就說過一句話,在那時候的他聽起來完全不能感同身受。

他說:“人命天定,貴在自知,雖然成事在人,然天佑大道,我們只是歷史的推動者記載者,更遑論決定者。”

當時,百裏疏合上書,連這一節課都沒上完都從後門溜了。

這講得什麽破玩意,既然大家都要認命,那幹脆誰也用不著努力了,都回家躺著吧,餓不死就成。

但時至今日,他也或多或少地領會到老師當時的意思。

歷史是磅礴的,隨著技術的發展和時間的沈澱,文明被越來越往前推動,很多時候已經不能用單單一句話來闡述歷史,更重要的是挖掘者和記錄者的思想。

而自己能在這個流程中做到的,更是杯水車薪。

或許就像夏錦說的那樣,有人替他們吃下更辛苦的部分,他們不能將全部事情盡數吞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將手裏的每件事盡善盡美,讓世界文明不至於在未來的某一日斷層。

不知道是不是距離禪意越近感受越深,往日並不曾多想的事現如今卻一瞬間有了更深的理解。

百裏疏跟在夏錦的身後走進了寺廟,越往深處走,人跡越稀少了。時間臨近寺院關閉,夏錦兩人將主要的殿宇一一叩拜就出去了。

下山路上,夏錦半天沒有說話,百裏疏本就話少,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直到坐上了返程的車,她這才開口。

“你說,我們這樣不算虔誠的香客,菩薩真的也會聽到我的願望嗎?”

百裏疏原本正看著窗外高挺的樹,聽到她問,轉過頭看著她:“會的,我們恪盡本責,菩薩也是如此。”

夏錦低著頭,喃喃低語:“是嗎?”

“嗯。”百裏疏點頭,換了個姿勢,將身後的包放在前面抱著:“如果菩薩忘了,還有我在。”

“我會實現你全部未盡的願望。”

“你什麽都不用擔心。”

夏錦倏地看向他。

百裏疏的神情未變,眼神也直視著她沒有絲毫躲閃。

夏錦有二十幾年都沒有過過生日了,小時候夏昌對她還有一絲絲感情,或許是剛有她不久,那股新鮮感還沒過,是給她慶祝過一次生日的。

但那時候蛋糕店很少,價格也昂貴,夏昌是絕對不舍得。他買了兩個最普通的蜂蜜小面包,中間挖了個洞插著切短的停電時用的紅色粗蠟燭,關了燈拉著她讓她吹滅。

他其實甚至都不知道點了蠟燭是為了許願,所以自然沒有人問過她的願望,更沒有人說過可以替她實現願望。

百裏疏是第一個,是唯一一個。

這是多珍貴,在成年人無利不起早的時候,有個人說要實現她的全部願望。

夏錦忽然覺得,百裏疏是不是上天派來拯救她的?

他會彌補她前二十多年的遺憾,撫平她心上千瘡百孔的傷疤,帶她來到全新的領域讓她後半生重燃色彩。

“百裏疏,”夏錦看著他:“你還沒有問過我的願望。”

百裏疏伸手,在她的頭上輕輕拍了拍:“根據我對你的了解,你不貪心,願望肯定都很簡單。”

夏錦的頭頂毛茸茸的,她碎發多,洗完後都不安分地翹起來,在窗戶吹進來的微風裏晃動。

她笑了起來,一本正經地坐好,目視前方:“你說的對,你確實能實現。”

百裏疏,這個願望,也只有你能實現。

夏錦在心裏默默道。

氛圍又是剛好,但她依然沒有再往下說。

不過和以前不同,她不再是覺得不是時候或是質疑自己是否有資格面對這份感情。

在和他日覆一日的相處中,她終於開始有了一切可以慢慢來的勇氣。

-

晚上,夏錦和百裏疏去吃了西湖邊上的杭幫菜,口味偏甜,素菜清單,和家裏那邊相差不算太多,他倆都能接受。

趕了一上午的車,下午又一直爬上爬下地徒步,夏錦實在是沒有一絲力氣繼續玩了。別說是喝一杯,就算地上現在有錢她都不想撿了。

剛回到酒店大廳,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女人就攔住了他倆。

百裏疏瞄了一眼她胸前的掛牌。

是客房經理。但客房經理一般並不常出現在大廳,百裏疏沒有開口。

夏錦也看到了,問道:“您有什麽事嗎?”

女人和夏錦笑了笑:“抱歉,是這位先生的房間有些問題。”

房間?

她繼續道:“先生,就在您出去沒幾分鐘後 ,從您的房間裏流出了很多汙水,我們給您打了電話想征求同意,但很可惜您沒有接聽。事出從急,我們不得不強行刷開了您的房間,發現是下水管經過您房間下面時發生了炸裂......”

百裏疏和夏錦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等待下文。

經理為難地停頓片刻,又說道:“現在您的房間異味比較明顯,無法達到入住標準,所以......”

經理再次欲言又止,夏錦看她說話費勁,幫忙說道:“所以,他的房間不能住人了,你們會給安排其他房間,對嗎?”

“女士,按理說應該是這樣的,但很抱歉,今天有一個百人旅行團已經提前包下了剩餘全部空房,現下本店確實沒有更多空房可以使用了......”

百裏疏聽懂了,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所以,我今天需要自己解決住宿問題。”

經理痛心疾首愧疚萬分地點了點頭。

夏錦和百裏疏面面相覷。

過了足足一分鐘,夏錦問:“這,你安排的?”

百裏疏兩手一攤:“這是五星級酒店,不是家裏,我在你心裏有這麽大本事?”

他本來想問的是,原來我在你心裏有這麽齷齪?

但他轉念一想,昨晚他借貓t薄荷和狗崽登堂入室,也算不得光明正大,話到嘴邊就馬上咽了下去。

夏錦:“也是。”

她剛想問問那怎麽辦,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旅游旺季的酒店很難臨時定,這時候早就定不到附近的了。

百裏疏拍了拍她:“沒事,我去拿一下行李,出去找個地方住。”

他透過大堂的巨大落地窗看著外面的黑夜:“沒事的,杭州這麽大的地方,哪裏不能湊合一夜呢?”

他擡腳剛想走,夏錦連忙叫住了他:“哎——”

百裏疏停下,轉過身一臉茫然:“怎麽了?”

夏錦怎麽可能真的讓他這時候自己出去找地方住,別說百裏疏幫過她多少,就算只是普通要好的同事,這時候也不能不管。

畢竟他們定的房間裏還有個小沙發,她可以把床讓給他,自己在沙發上將就一下。

夏錦:“這麽晚了,別折騰了。”

百裏疏睜大雙眼:“你的意思是......”

“去我的房間吧,”她看著他說道:“反正在家裏我們也是住一起的,不過就是少了個隔著的門罷了。”

經理本來還是心驚膽戰低眉順眼地站在一旁,聽見他們有了對策,終於放下心來,悄悄站得更遠了些。

百裏疏還有點猶豫,推脫道:“這不好吧......”

夏錦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然後轉身就走:“那我自己上去了。”

“啊?”

能和暗戀,哦不,和明戀的人同床共枕,誰還要上大街上去到處找啊?

百裏疏閉上嘴,快走幾步跟了上去。

夏錦刷開門,屋裏的燈紛紛亮起,和外面西湖上的星星點點交相輝映。

她幫百裏疏把包拿下來放在桌上,渾身酸軟地倒在柔軟的大床上:“今天真的是累死我了——”

她伸了個懶腰:“你先洗漱,早點休息,明天我們還要一早出去玩呢。”

百裏疏看著夏錦在床上滾了一圈爬下來,打開了箱子拿東西,沒再理他。

這是真把他當朋友了,還是毫不防範的好朋友。

他盯著夏錦的背影,也打開了箱子,掏出一條寬松的半截睡褲轉身去了浴室洗澡。

不是無視他的存在嗎?

一會兒看你還怎麽忽視。

這天賜良機,要是荒廢了,那他豈不是真成了禽獸不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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