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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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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日

望著無垠的天與海的交接處, 沒人能分得清那是夜色還是深海。

館長正背著身,對著大海捏著電話嚷著什麽,似乎是有些著急。

夏錦謹遵作為博物館一員的本分, 她板著臉, 認真地用目光巡視著附近的海域。

百裏疏本身是想收到她的反饋的。

答應,拒絕, 哪怕是一句最簡單的“嗯”或是“哦”。

但可惜並沒有。

好在百裏疏已經習慣了她的不回應。

他看著她挺得筆直的背影走到了臨近水邊的沙灘上,整個人和駭人的蔚藍融為一體。

他不動聲色地跟了過去, 但也沒有貼得很近, 兩人一前一後, 一左一右, 在後面有視覺差的話看著就像是靠在了一起。

夏錦雙臂在身前, 兩手略有緊張地交握住。

百裏疏的姿態輕松很多,雙手在身後背著, 臂膀寬闊有力, 整個人帶著種風輕雲淡的氣質。

館長和電話另一頭終於溝通完畢,轉過身來, 看見兩張一模一樣的冰山臉, 拍了拍手:“星辰和陳澤也馬上就到, 這次有一大批文物需要盡快搶修!大家精神起來!”

館長似乎也是很久沒接到這麽大的工程了, 整個人都很亢奮,他身體對著百裏疏和夏錦, 但眼神長久地滯留在平靜的海面上。

“這樣的沈船不多見, 船上還有數萬件瓷器和各種出口物品。”他聲音裏有著隱隱的激動:“如果我們能拿下來,未來我們館就不會再是整個q城最不受重視的博物館了。”

“水下考古專用船今晚就能被調遣來, 我和你們一起出海。”館長笑了,站在二人中央, 伸出手分別拍了拍他們的背:“你們終於可以申請加班費了,無償加班這麽久,太虧了。”

其實在場的每個人都沒有館長加班的時長多,甚至根本沒有可比性,館長連家都沒有,百分之百的精力都用在這座似乎沒什麽起色的小博物館裏。

百裏疏考上大學前,是和館長一起生活在館裏的員工寢室的,自從他上了大學,就沒有再和館長同住過。

甚至最開始是館長主動將他趕了出去。

是想讓他獨立自主,還是想讓他早點融入其他朋友同事的正常人生活氛圍,誰也不清楚館長的真實想法。

陳澤開著車帶著顧星辰也到了,館長又走到一旁去打了個電話,講了幾句後掛斷。

他背著手,那樣子和百裏疏如出一轍。

館長擡手,指著不遠處的碼頭,對大家道:“看,船來了。”

夏錦順著館長指的方向看去,遠遠的一艘在暗夜裏行駛的大船緩緩靠岸。

“這船可不多見,”大家都好奇地跟著館長往碼頭走去,百裏疏放緩腳步,和夏錦走在人群的最後面。

“今天估計是要直接下去打撈了。現在天氣沒有那麽熱了。”

這兩句話似乎是沒什麽關聯?什麽亂七八糟的?夏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百裏疏還是那樣,坦然地望著前方的水下考古船,似乎說什麽都是不經意間的。

館長正在和船長說話。

“老王!好久不見啊!你這船真是寶貴啊,我這些年才見了你兩面!”

老王將船靠岸,笑著和館長打招呼:“你這地方我可沒少來,每次都不見你,我還以為是你不想見我呢!”

館長倒是想天天來,可惜不是每次這麽龐大的工程都能交給他。

“好了好了,你少打趣我!”館長跟他擺了擺手:“快停船,我給你介紹一下孩子們。”

孩子?夏錦下意識又看了一眼百裏疏,又看了看陳澤和顧星辰。

館長每天都要罵人,這三位首當其沖,每次被罵了也不氣惱,也不委屈,都嬉皮笑臉的。

這是一種松弛感,他們沒拿館長當外人。

夏錦來了沒多久,但是她很愛博物館的每個人和這裏的氛圍。

但更多時候,她都把自己當做局外人。

再難聽點,就是各取所需,這裏給夏錦提供休養生息的場所,予她容身之處,而她也盡可能地為博物館提供更多價值。

她不敢期待成為誰的家人。

真正的家人尚且靠不住呢,對別人也不能有什麽奢求。

“小夏!”她正沈溺在某些幻想裏,就聽見館長正在叫她。

百裏疏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夏錦回過神,但站在原地沒來得及反應。

百裏疏幹脆順勢握住她的手腕,撥開人群,給夏錦送到了最前面。

館長拍了拍她,對著站在甲板上的王船長喊道:“看看!我們新成員,小夏!小夏可厲害了!到時候你就看吧!嚇死你!”

老王站在上面哈哈大笑。

陳澤露出兩排大牙樂著,顧星辰本來也跟著笑,一低頭發現了百裏疏還拉著夏錦沒有放開的手,眼神一下子變得暧昧起來,在夏錦和百裏疏之間來回亂轉。

夏錦似乎也是沒有意識到這點,任由他牽著。

館長熱情地介紹她,原有的成員也沒有絲毫不快,大家對她的接受程度似乎連門檻都沒有......

船是文物局的,這趟算是出差,館長安排大家先上了船,然後往目標地駛去。

這條船叫國家考古02號。是國內第二艘自主研發的水下考古船,年份已經不短了,上t面三層,下面一層,外側接觸海水的一面銹跡斑斑。

船長跟大家介紹:“我們船今年翻新過,多了很多功能,你們先自己看看。”

王船長拉著館長竊竊私語不知道去商量什麽了,夏錦站在甲板上,一間間地看去。

顧星辰和陳澤顯然不是第一次上船,他倆隨意轉了兩圈就又開始打鬧成一團,陳澤險些栽進海裏,被顧星辰一把拉了回來。

夏錦慢慢地看著,海洋探測室,減壓倉......

這都是幹什麽用的?夏錦掏出手機,想上網查查。她剛敲了幾個字,百裏疏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減壓倉是協助潛水員從深海裏上浮後恢覆的,有時候壓力差太大,潛水員身體受不了。”

夏錦回頭:“謝謝。”她放下手機。

百裏疏笑了:“這麽客氣,還以為今天我們剛認識的。”

兩人在船上走,每路過一間,百裏疏就給她介紹。

“這是工作艇,有時候淺灘船開不上去,就放這種小艇。”

一連介紹了幾處,夏錦將這些知識盡量都記在了心裏,偶爾難一些的就記在備忘錄裏。

又過了一會兒,百裏疏剛想開口介紹,夏錦早他一秒鐘問道:“你是什麽都知道嗎?”

“比如呢?”百裏疏收回視線,看向她:“你的什麽都指哪些?”

“就這些。”她擡手指了指船上這些工作間和各種用具:“你學會全部這些知識花了多久?”

百裏疏低頭想了一會:“快十年吧。”

“怎麽這麽問?”

夏錦遙遙看了一眼還在遠處和王船長手舞足蹈地比劃著的館長:“我著急了。”

“我出發的晚,專業知識匱乏,但館長似乎一直都那麽信任我。”

“還有你。”

你們對我太好,我已經回饋不起。

這句話夏錦沒有說出來,她在心裏默默地說了。

“但是十年。”夏錦一直緊繃著的臉略微松弛了下來:“我是追不上了,在考古上只能盡力而為。我盡量修覆和創新。”

“沒什麽可比的。”百裏疏跺了跺腳,踩著腳下的甲板:“你看,這艘船甚至都是老舊漁船改的,但是它經過翻新,現在價值早就遠超從前。”

“而且不可代替。”百裏疏說:“是不是就像你一樣,換個賽道才是真正的開始?”

夏錦想了想,還是笑著點頭:“你說的對。”

“晚上水涼。”百裏疏忽然說到:“今天你就別下水了。”

夏錦:“要是大家都要下水,那我也一定要去。”

百裏疏笑道:“要是大家都下水還好了,按照之前的經驗,整艘船上就我會潛水。”

“我知道你會,所以建議你還是不要自薦下水了。”

夏錦:“你怎麽知道?”

百裏疏:“你不是本地人嗎?本地人基本都會,尤其是你這麽......”

他本來想說要強,但是怕她有心理壓力,就停住了。

“小時候大家都去游泳,我不覺得你是會在岸上幹看著的人。”

真像是被他看透了。夏錦再次沈默,往前走去。

館長和船長商議完,回頭正好和他倆迎面遇上。

他快步走了過來:“百裏!又到了你大展身手的時候了,快去換潛水服準備下水。”

他真要自己下水?這可是大海。

還是黑夜裏的海。

夏錦咬住嘴唇,稍稍踮腳,看向不遠處的海面。

百裏疏沒覺得有什麽不妥,正如他的經驗,這次還是他一個人去。

有了工作,百裏疏的精神就不全在夏錦身上了。他專心地看著館長手裏的儀器屏幕,又去駕駛艙和船長說話,表情認真嚴肅。

這個狀態下的百裏疏更吸引人的視線,夏錦也在一旁做準備工作,一邊用餘光掃著他的身影。

一切都準備好,百裏疏進到船艙裏換潛水服。夏錦在甲板上轉了一圈又一圈,似乎是在猶豫什麽。

再不下決定百裏疏就真的換好衣服了。

夏錦將手裏的儀器一把塞到了身邊的顧星辰手裏,轉身去找館長。

館長正在駕駛艙和王船長說話,夏錦敲門進去。

“館長,我想請示和百裏疏一起下水。”

館長明顯有些驚訝:“小夏,你也會潛水?”

他有點擔憂:“今天下潛深度有近六十米,你這麽瘦,真的可以嗎?”

“沒事,我小時候不需要設備就能到七八米深,背著氣瓶的話六十米沒問題。今天天色不好,能見度很差,又是晚上,百裏疏一個人下潛太危險了。”

館長沒有回覆,只是低頭想著。

夏錦說的其實沒錯,水下作業一般很少單人行動,安全性大打折扣,但館裏常年缺人缺設備,有時候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

天色不好這是借口,潛到六十米早就不受到天光的影響了,館長一手帶大百裏疏,他知道百裏疏就算覺得危險也不會和他求助。

他心底隱約的擔心此時全被夏錦點了出來。

“好。”館長想了很久,最終同意了夏錦的建議:“小夏,你倆一定要註意安全,有問題一定要馬上回來,不要硬撐著,百裏那臭小子就什麽都不愛說。記得上浮速度控制好,別過快,肺受不了。”

夏錦連連應聲,拿著潛水服去旁邊的空艙房裏換上。

她很熟悉這個過程,因為在她四五歲的時候,夏昌就帶著她去海底潛水玩。

這可能是夏昌對她唯一的正向影響吧。

她幾乎是和百裏疏同時換完衣服,甚至還早了兩分鐘。

因為當百裏疏打開門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門口站著的夏錦。

她的潛水服穿得板正規範,整個人都被包裹住,僅剩下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百裏疏瞬間瞪起眼睛,他一秒鐘就認出了眼前這人是誰。

他嚴肅道:“不是說了讓你別下水?”

夏錦略過了這個問題:“少說話,省省力氣,我們準備下去吧。”

夏錦往前走,一直站到了潛水梯前,百裏疏還站在原處沒有動。

她不說他也知道,無非是擔心他的安全罷了。

可她又不肯直接好好說,總是一臉冷淡,和剛開始的溫和大相徑庭。

什麽時候非得撬開這張硬嘴。百裏疏想。

他快走了幾步,也來到了潛水梯旁邊。

“走吧,一定記住這個手勢,有問題立刻叫我。”他做了個雙手握拳在胸前交叉呃姿勢,囑咐道。

這口吻,和館長真是一模一樣。

夏錦忍不住笑了起來。

“別笑了,保存體力,”百裏疏瞪她一眼,但並沒有真正的兇意:“等回來再收拾你。”

“不怕。”夏錦挑釁一笑,咬好了呼吸器,率先躍入水裏。

夜色漸深,但百裏疏卻清晰地看見夏錦的身體在水裏靈活地游了幾米,對他擺了擺手,示意他下來。

算了。

百裏疏想,看在她不顧危險也要陪自己下水的份上,他的言語恐嚇一定會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

“收拾她”的小目標一時間估計也很難實現。

但算了。

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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