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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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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曹顯回應的聲音帶著言之鑿鑿的篤定,宛如地獄閻王的審判,裹著漫天風沙向魏離襲去。

他臉色一白,眉頭一皺,似是痛下了什麽決定,橫眉一掃,沈聲喝道t:“江寧!”

霎時,一股黑霧自馬車底下騰起,快速蔓延開。

頃刻間,目之所及盡是朦朧,只餘耳邊傳來陣陣清晰的廝殺聲。

“是瘴毒!”最先覺察煙霧詭異之處的甄伏驚呼。

所謂瘴毒是以南蠻之地專吸食瘴氣之草的根須凝練而成的毒物,可使吸入者致幻昏迷乃至沈迷夢境,永不覆醒。

魏離為何會有南蠻巫族的藥?

甄伏的眼睛驚詫地望向魏離原本所在的方位,然重重迷霧已經掩去他的蹤跡,他變得遙不可及。

忽地,一張黑色的披風自甄伏頭上掩蓋而下。

她自縫隙的微光中看見近在咫尺的曹顯倏然冷沈的臉色。

在冷眼掃過混亂的場面後,他劍眉一挑,吐了一個“撤”字。

下一瞬,甄伏的纖腰便被曹顯輕輕一握,雙腳離地,飛速遠離黑霧中心,往遠處的沙丘上撤去。

她將口鼻掩藏在曹顯的衣襟間,借著好聞的竹香抵擋毒氣,貼耳傳來的沈穩有力心跳聲讓她莫名心安。

刀劍碰撞的聲音隨著他長臂的揮動,隔著披風傳來,她不想添亂,只順從地摟緊曹顯的腰隨他而動。

距離清明的山丘已經不過數十丈,可兩人的面前卻佇立著十數位蒙面魏國侍從,宛如一道不倒城墻。

忽地,一聲重咳自頭頂傳來。

甄伏驀地擡眼去看,曹顯鷹隼般的眼中已染上一層陰鶩,雙唇隱隱有發紫的跡象。

她心頭一驚,杏眸一轉,便開始在身上四處搜摸,不一會兒,便掏出一塊浸過草藥的帕巾,一把蓋在曹顯的口鼻上。

曹顯鳳目一頓,低眸睨向甄伏亂七八糟的動作,古怪地看她。

甄伏則無視他略有嫌棄的眼神,探出騰空的雙腳,墊地借力,在打鬥的間隙,為他綁緊帕巾,再將手重新掛在他腰上,才扯緊披風纏在口鼻上,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狠狠道:

“你要是中了瘴毒,我可得和你一塊死在這兒了。”

曹顯聞言,沒有說話,但大約是回了她一個淺笑,只是隔著帕巾看不清楚,唯有那雙生的勾人的丹鳳眼微微瞇起,眼尾有一抹難得的柔情。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黑霧中揮來的刀劍,長臂一揮,地上又傳來幾聲倒地痛呼的聲音。

大約是得了帕巾的禦毒能力,他有如神助,不過幾個回合,便甩開了魏國所有追兵,退到離馬車幾裏外的山丘上。

放眼望去,瘴毒漫出的黑霧已經綿延至趙國地界,儼然一道詭異的黑河,吞噬生靈的性命。

沿途的青蔥綠草也耷拉腦袋,狀似雕敝。

不多時,黃大人以及不少濮國士兵也紛紛從黑霧中撤離,他們的臉上無不泛著青黑,嘴唇發紫。

脫險的甄伏仍掛在曹顯身上,見黃大人咳嗽不止,便又開始在身上搜刮,從衣襟內掏出一張帕巾,遞向黃大人:

“黃大人,這是浸過瘴草葉汁的帕巾,可抵禦瘴毒,也可解輕度毒素,您可一試。”

萬物相生相克,其根可致毒,其葉便可解毒。

“這裏開闊清明,空氣清新,黃大人大約是不需要的。”

然甄伏話音甫落,曹顯已經將她甫遞出的帕巾一接,又將自己臉上的帕巾扯下,塞進了自己的衣襟裏,隨後還認真地呼吸了幾口夾著塵土的空氣,像是要印證他說的話。

黃大人臉色一僵,高深莫測地看了看面前二人暧昧的姿勢,又定格在曹顯一本正經的臉上,終是拱手笑道:

“多謝阿伏,方才得你提醒我已及時掩住口鼻,現到此開闊清明處,確已見好不少。”

瘴毒毒性雖強,但若只吸入些許,確實無傷大雅。

甄伏如此想著,便也不計較曹顯的莫名其妙了。

“不過,曹主公便任由魏國公子回魏國?”黃大人看向曹顯凝視著“黑河”方向的雙眼,試探一問。

良久,直到黑霧逐漸散去,只餘地上躺著的多數巴蜀侍衛和零星幾個濮國、魏國侍衛,曹顯才嗤笑:

“大魚若不回海裏,又怎知他能不能掀起滔天巨浪?”

他不屑於魏離卑劣的手段,倒想看看魏國公子有沒有這個能力與他一奪天下,他這可正好缺個開戰的由頭。

甄伏不知曹顯心中所想,眼下卻有另一急事:“你真的尋到我父親蹤跡了?”

她言語中不乏急切,呼吸都有些急促。

曹顯聞言,驀地低下頭,看向那雙盈滿關切焦慮的杏眸,心底騰起一抹僥幸,點了點頭,隨即長哨一吹。

追風從背後的山巒奔騰而出,往二人這處飛馳而來,待它近身時,曹顯便攬著甄伏腰身,輕盈一躍,隨即揚鞭一揮,往松陽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甄伏隨曹顯回到城主府時,天空已全然放晴,柔和的陽光給陳舊的瓦舍鍍上一層親切的光彩,讓她心底莫名騰起一股還好回到此地的僥幸感。

怔楞間,曹顯已擁著她快步回到西廂院。

正當她以為曹顯又要囚她,意欲掙脫鉗制時,發現他腳步一轉,竟往主臥西北方向的側臥走去。

待拐過抄手游廊,便見劉勇一身風塵仆仆的粗衣,滿面胡茬的疲憊神色,卻仍站立筆挺,朝他們拱手行禮。

曹顯擺了擺手,繞過劉勇,一邊問道:“醫官可來了?”

他隨手一把推開虛掩的房門,轉而拉著甄伏的手就要往裏走,然身後人卻腳步一頓,伸手扯住他的小臂。

“不是說要見你父親嗎?”曹顯回眸,狐疑地看著甄伏怔怔而迷茫的眼神。

在他的認知裏,想做什麽便去做,想見什麽人便去見,除非,除非心底存了猶疑。

這丫頭不是天天嚷著要見父親嗎?

方才不是還為了見父親差點與別的男人跑了嗎?

如今是不想見了?

曹顯不能理解甄伏的近鄉情怯。

父親一向最重規矩禮法,她悄悄離開巴蜀又混在濮軍中,不倫不類。

父親又最看重家族榮耀,以維護天子統治為榮,她又幾次三番幫著曹顯違逆天子保持神州割據局勢的意願。

她不知道父親會不會怪她,便如當年責怪母親與先天子為他爭奪兵權一事那樣,鬧得相看兩厭。

“他便在裏面,已昏迷多日。”曹顯低沈的嗓音又傳來,打斷她的思量。

不知是因為聽見父親昏迷,她就不會受責,還是因為純粹的擔心。

曹顯話音甫落,甄伏脫開他的手,往屋內快步走去,直到看見榻前正擰眉看著床上人的醫官神色,才放緩腳步。

一只枯瘦的手被醫官按在床沿細探脈搏,但印象中父親的手拿得起刀劍,揮得了筆墨,何時有這般孱弱無力的樣子?

耳邊驀地響起曹顯那句“昏迷多日”,她的腳步頓住,再不敢向前,像是在害怕什麽。

忽然,手心一暖,她的小手被裹進一個大掌。

她怔怔往旁側跟上來的曹顯望去,他的神色還是一如往常的清冷,棱角的剛硬甚至讓人覺得疏離淡漠,然眉眼中偏偏有一股讓人心神安寧的坦然鎮定。

“沒事,我在。”

熟悉的話從他涼薄的唇間吐出。

甄伏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挪步去看躺在床上的甄實初。

形銷骨立,雙頰凹陷,病容褶皺。

與那個光風霽月,無論文武在六國皆難尋敵手的開國將門之後已全然不似同一人。

如今,他只餘一具失卻靈魂的病弱空殼。

榻邊,才回過神的醫官一見曹顯,猛地起身行禮一揖,面色沈重而惶恐。

曹顯卻仍是隨意地擺擺手,只問:“如何?”

醫官聞言,先是煞有介事地掃了甄伏一眼,才做出欲言又止的模樣。

“請醫官直說。”甄伏知他難處,卻仍冷靜地回以他一個皮笑肉不笑,只是藏在曹顯掌心的小手又緊了緊,甚至有些顫抖。

醫官聞言,又見曹顯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便也放膽去說:

“甄大人中瘴毒不淺,毒素滲入五臟六腑,侵蝕大腦,這毒本已難解。”

“以脈象來看,甄大人怕是曾多日不曾進食,本就虛弱的身體更被耗盡元氣,恐怕……”

他囁嚅幾下,還是把話說出口:“恐怕挺不過幾日了。”

甄伏腳下一個趔趄,就要栽倒在地:瘴毒,為什麽會下這麽重的瘴毒,為什麽不給飯吃……

她心底咆哮如泉湧,卻都哽在了喉頭。

曹顯見甄伏失力,伸手便要將她扶穩,然她卻一把推開他,往醫官身前猛地一跪,扯著他的袍角,嘶啞著哀求:

“大夫,求您救救我的父親,求您救救他……”

漸漸地,她泣不成聲。

“昭華姑娘,您也是略懂醫術之人,當知人到窮途,強求不得。”醫官見甄伏一跪,也慌了神,他哪裏受得起?

一雙眼睛慌裏慌張地不住往曹顯這處瞄,然他的主公卻也像是滿眼哀傷地只看得進去他想看進去的人。

“我有百回丹,可解百毒,大夫,求您,求您試一試……”

甄伏忽地一頓,把眼中淚水抹去,開始著急忙慌地在袖袋裏翻找藥瓶,又將瓶子恭敬呈給醫t官,杏眸中盡是哀求與期盼。

醫官見狀,先是一楞,訥訥接過藥瓶,又以餘光瞄了一眼曹顯冷沈的臉色,才無奈且戰戰兢兢回道:

“或可一試,然毒即便可解,元氣卻難恢覆,總歸只能聽天由命了。”

“若有一線生機,便可一試。”沈思良久的曹顯終於緩步走上前,接過甄伏手裏的藥瓶,遞給醫官,示意他直接用藥。

在濮國,從沒有放棄任何一條生路的習慣,也不信天命,一切都要靠雙手去創造。

他側身在甄伏面前蹲下,大掌輕輕摩挲她淚痕交錯的臉,濕潤一片,才看向她的氤氳淚目,低聲哄道:

“你不是總說大弩山上有許多補元氣的奇藥嗎?我差人去尋便是。”

他的眼神炯亮而篤定,還有一絲難掩的心疼。

甄伏看得出神,沒一會兒便再也沒忍住,一把撲在他的懷裏,肆無忌憚地嚎啕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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