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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娘, 可是要去書院?”

在溪邊坐著浣衣的一群婦人,其中一個大嗓門朝遠處喊著。

“正是,江先生說缺孩子們練字的麻紙, 我去鎮上買些。”

說話的女子著淡姜色布裙,腰間圍蔽膝, 青絲皆由一根桃木簪子盤在腦後,將額兩側的碎發全梳起,良家婦人模樣, 打扮素雅,溫婉可人, 一手挽著木籃,從牛車邊跳下來。

她遠遠應著大家的話, 路過河岸時, 朝著溪邊笑了下。

這一笑看得眾人心裏暖暖的, 當真是賞心悅目。

但最開始, 半年前, 聽說村西頭搬來了一個帶孩子的美艷寡婦, 大家都是提防的。這江水村地處偏僻, 在揚州和陵南交界的山林中, 村裏也有幾個寡婦,名聲都不大好的, 勾引漢子賺銀子花。

這又新來了一個,傳得像仙女下凡似的, 幾個好奇心重的結伴去看。

過去大半年了,當天去的人還是能想起來當時。

灰塵漫天起, 著孝服的女子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站在土房子前,一手輕拍、低語哄著懷裏的孩子, 又忙中偷閑地偏過頭,向她們頷首,算是全了禮節。

一看就和那些妖妖嬈嬈、走路亂擰的寡婦不一樣!

後又聽她說,是死了夫君,大著肚子被夫家趕出來的,對她的同情就更多了。各家娘子都願意接濟她些。後來才發現,齊娘子雖孤兒寡母,過得卻不緊巴,出手也大方。

一個年輕些的婦人嚷道:“嫣娘放心,恁孩兒在俺家呆得好好、俺娘可歡喜,恁過兩日再來抱走。”

這個村子的人,煙戚都熟悉了,居心不正者少,大多是良善淳樸之輩,她道:“今日有空我就去了,多謝瑤娘。”

瑤娘“誒呀”一聲,“嫣娘怎麽總是客氣!俺家妮兒還在江先生那裏賴著,嫣娘又照顧她,教那孩子可不省心,比不過你家孩兒聽話。”

孩兒的話題被自動忽略,“江先生”三字一出,這群婦人都相視一眼後,皆會心笑了起來,年齡大的便開始問:“嫣娘!你和江先生啥時候辦好事啊?”

“你倆都不小了,早日辦、早日光明正大搬到一處,晚上也熱鬧!”

大家笑開,說著打趣的話,像是炸開了鍋t。煙戚住了快一年還是不習慣此處的開放,在言語越發過火前,她連連擺手,紅著臉快走了。

“嫣娘都生過孩子的人嘞!咋還這麽容易害羞。”

“話說……看她孩子模樣,從前的夫君應該賊俊俏。”一人小聲說。

“再俊俏還能比得過江先生?”

“可不好說……不過俺咋發現,嫣娘孩子和江先生還有點像?”瑤娘納悶問。嫣娘在書院幫忙,孩子總在她們家,看得時間久了,越發覺得眼熟。

可她這話一出,得到了眾人的反駁,怎麽可能?

言辭不一,但無一例外,都希望嫣娘子和江先生能快些成親,江先生教村裏的孩子讀書,嫣娘瞧著也是大戶人家出來的,針線畫工都好,平時也教教孩子。

況且,這兩人一個書生鰥夫,一個貌美寡婦,一人拉扯一個孩子,正好湊一對!

……

煙戚走出去很遠,去鎮上特意穿了一雙新繡鞋,但從岸邊走過,鞋兩側沾汙了,回去要擦一擦。

她擡手,手背貼在了面上,有點燙。

不是被戳中心思的羞赧,純粹是羞的!大家說起話來葷素不忌,實在不是煙戚這等道行能聽下去的。

還沒到晌午,書院還沒用膳,她下午才教那些小丫頭們女工,屬實不著急。

她沿著河邊慢慢走,暖風拂過面容,舒緩又愜意,一如三年前從豫州乘舟離開時。她先到梁州,在撐船老嫗家借住了一日,隨後進了城,她需要換些銀錢。

她打算逃走時,就打算將手鐲帶著,藏在袖中不顯眼也不累贅,到了一個地方立刻賣掉。但進了當鋪後,看著店裏的東西又覺得……他的眼光實在是太獨特了,和其他東西格格不入。

加上這手鐲實在太貴重,會被壓價,而且她也容易被人盯上。她思索一番,索性將上面的寶石翹下來幾顆,假裝是大戶人家的侍女,替主子出來賣東西攢私房錢,也被壓了價,但好歹換了銀票。

她有了錢第一件事就尋了個醫館,果不其然,是有身孕了,而且胎像不穩,需要靜養著,每日再溫補喝些安胎藥。

煙戚才離開豫州,就在梁州邊緣,若他起了一點疑心,或是派人來查,她就完了。只匆匆抓了幾副藥,路上有空煎,沒空、也沒地方就算了。

她走水路,從梁州順江南下,在荊州租了一處院落,雇了丫鬟婆子,自在地住了下來,每日好吃好喝,順便生了孩子,過得有滋有味。

若無意外,她會一直定居在荊州,當個富貴的悠閑小寡婦。她從未賣過手鐲,反倒是缺錢就翹顆寶石下來,一顆便夠她大手大腳花許久。

可後來,發覺有追兵在查,她便卷鋪蓋、抱著孩子跑到揚州,揚州主城也變得不安穩,她整日提心吊膽,沒想到她明面上死了,他還不依不饒地查。

她算在繁華的州郡中過了兩年瀟灑日子,後來幹脆直接躲到山裏來。她到此快一年,沒怎麽用銀錢了,手鐲上還剩四五顆藍寶石、綠松石……

“嫣娘,”一高瘦青衫男子從書院迎出,在說話時就已接過煙戚手中的木籃,“怎去了這般久?路上可曾生了事麽?”

太過熟悉的路,煙戚一直想著旁事都能直接走回去。說是書院,其實就是村西的祀堂,兩邊空著的廂房清出來給孩子們讀書識字用。

“未曾,”煙戚也隨著送出手裏的東西,那麽多張麻紙,摞在一起確實挺沈的,她在袖子的遮擋下按著略酸的手腕,“只是鎮上近日莫名多了許多人,書肆也遲遲未開門。”

男子在煙戚身邊走,並沒走向書院,反而拐彎到了旁邊的院落。院內雖樸素,兩側住上了小桃花樹,並不粗壯,反而俏皮了些,院子一周都種著海棠花。

“一開門又有許多人湧進去,比尋常多用了半個時辰才買到。”

正屋沒有院內的生趣盎然,只是整齊,進門便是堂屋,擺著吃飯的桌椅,兩邊裏屋用布簾遮著。江容耐心聽著煙戚的話,拉開木椅,轉身去放木籃。

煙戚也就順勢坐下,她剛說完,一碗綠豆湯放在她面前,江容才道:“這幾年朝中寒門新貴漸多,唯出身論行不通了,大家的心也就活了……”

“折騰了一上午,你多歇一會兒。”聲線幹凈沈穩。

瓷碗裏盛著綠豆湯,似乎還冒著涼氣兒,煙戚去拿,在碰到碗壁時,一路的熱意都消失。她雙手捧著喝了一小口,他專門給她盛得濃些,像是綠豆冰,入口粗糲微沙,涼沁到心裏。

很舒服。

陽光太刺眼,屋內稍微陰涼些,江容又去將門闔上一半,全關上會更涼,但寡婦門前是非多,兩人在村子裏被說了許多閑言碎語,大白日關了門再被人瞧見,她的名聲也沒了。

將門開了個合適的角度,他才坐在煙戚對面,“怎麽樣?”

“這比先生前幾日做的更清爽,糖放得剛剛好,”煙戚還沒喝完,仍捧著碗,朝江容笑彎了眼,“多謝先生。”

年歲和生子並沒損了她的容貌,完全除去青澀,反而添更多柔媚,似一朵花將要到最綻放的時候。她亦不自知她全部的美,同人說話時總有微微的怯,純真又惑人。

江容不敢再看,收回了眼,視線半垂,等著煙戚喝完,又去拿回瓷碗。煙戚本想自己去洗,但剛放下,就被對面快手拿走了。

她忙站起去攔。

他見此,卻道:“何必如此多禮?……嫣娘,你明知我心意。”

煙戚忽而局促,眼神也略有躲閃,不再看對面的男子,他語調平穩,即使說起婚嫁時也毫無羞意。

若遠遠看去,他和沈衿是有點像的,尤其是眉眼間。煙戚第一次見他時都楞住了,對面察覺到她的視線,望過來,也有些走不動路。

村子裏哪有沒人的地方?這幕被人瞧見,次日江先生和新來的寡婦看對眼的事就傳得滿村子都知道了。

唯一的好處就是,江先生在村中受人敬重,頭些年出山但苦於無人舉薦,也不願做賬房先生,妻子在外病逝了,他直接帶兒子回村,教山中孩子們讀書。

每家對他都有敬意,煙戚也因此少了很多桃花和麻煩。

她只是最開始覺得兩人像,時日久了,但見得多了,就發現不像了,他的眼雖深長,望著人時像是深情,不總笑也從不發怒,是個成熟穩重的人。

煙戚在荊州時,鮮少出門,但上街戴了面紗也會被人看中,不乏媒人上門說親,即使說帶孩子也有大把人不介意,可她屬實無心婚嫁,覺得麻煩。

但她如今卻猶豫了,他確實很體貼,而且……

“去接小纏麽?”江容突然問,不想讓場面尷尬,他聽過煙戚許多次委婉的拒絕了。

瑤娘的夫家姓孫,是外來的人家,江水村土生土長的都姓江,但江容不是此地人,是從河上撿來,吃百家飯長大的,娶了村長的女兒,可惜福薄早逝,他自己將孩子拉扯大。

孫大娘看兩人一起來,樂得合不攏嘴,羅纏纏被牽著,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向煙戚夠去,他好幾日沒見娘了,委屈得聲音含糊不清,軟聲軟氣喊著:“娘、娘……親。”

這孩子長得很像煙戚,白白胖胖一只,眼下小痣都和煙戚一樣,濕漉漉的眼,可憐巴巴地眨著。是個溫吞黏人性子。

煙戚心軟得一塌糊塗,抱起纏纏,順著他意思,吧唧一口親在小臉蛋上。

纏纏開心了,抿著嘴樂、瞇著眼睛,小胳膊環在煙戚脖子上,很幸福、黏糊糊地趴在她身上,聞著娘親的味道。

兩人又沿著河岸往回走,煙戚買下一戶旁人不住的小院,重新收拾了一遍,夠她和纏纏住了。

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纏纏的背,他還小,困勁兒來得快,很快就打起了旽。

“我來抱吧,小纏最近重了許多。”江容說。

“太麻煩了,還好,我自己來就好。”煙戚下意識是拒絕的,但纏纏被說話聲弄醒了,看著朝自己張開手的男人,猶豫過後,伸出小手過去一點。

是要換人抱。

羅纏纏對江容還有點陌生,沒親近地貼過去,反倒往後仰,離他有些遠,怯怯地看了他許久。

江容愛屋及烏,對這個像煙戚的孩子也有很大耐心,溫聲問:“小纏,怎t麽了?”

煙戚揉著自己泛酸的手腕,也偏頭望過去,纏纏小嘴張又合上,憋了許久。

最終纏纏紅著小臉,硬是迸出一個字來,“爹。”

他說得清脆利落,煙戚知道這對纏纏來說不容易,定是在心中念過許多遍。她動作停下,呆滯地望著纏纏。

她得知懷孕時並不欣喜,反倒覺得這是個累贅,但喝過落胎藥要修養一段時日才能趕路。她當時著急離開,等不了了。

無人識得她,隨心而為的日子是她想要的,可真正過上之後,深夜有時會覺得孤寂,無人可敘話。

後來察覺腹中胎動,孩子是同她血脈相連、最親近的人,她不必為了旁人遷怒,這是她自己的孩子。她沒費心起名,纏人至極,就是纏纏。

纏纏早就會說話了,但這是他頭一次喊爹,因為她沒教過。

煙戚心中泛酸,回神再看去時,江容守禮未應,卻向著纏纏笑了,纏纏害羞又扭捏地抱住他寬厚的肩膀。

他在孫家呆久了,眼巴巴地孩子們喊高壯的男人爹,他也想有一個。

江容自己拉扯孩子長大,比煙戚帶孩子更嫻熟,他說:“嫣娘無需介懷,定是阿嫂她們閑來無事教小纏的,其實她們並無惡意,我改日會同她們說。”

“不是介懷,只是,”煙戚看向遠方的山脈,緩了一口氣,“似乎我不應該生纏纏。”

江容不讚同,在煙戚提到纏纏時,就用一只手捂住纏纏的小耳朵,也讓纏纏緊靠在他肩膀上,不讓纏纏聽見,才反駁,“嫣娘此話不對,你受生苦痛,獨自一人拉扯他,比我更不易,子需念母生養恩,你又何出此言?”

煙戚垂眸,她不後悔帶纏纏出來,在宮裏他是享一輩子金玉富貴的皇子,可有沒有命活不一定。只是,她沒辦法一直陪著他。

“我會視他如親子,養他長大。”江容道。

他三月前,頭次向煙戚求親後,她便私下和他說過,她活不了多少時日,最多三四年,不必在她身上浪費功夫。他通透,便也知此刻所憂。

在煙戚望過去時,他接著說:“若未遇嫣娘,我不會再動續弦之心,以後除你不會再娶。待朝中形式漸穩,小纏長大,我會帶念白和他去州郡。讓他讀書入仕、娶妻生子,與我親子無異。”

煙戚的解藥只剩十餘顆,再活三年都是多算。她已經自由,無謂生死。但是纏纏……纏纏那時還沒長大。

如果是個女兒,她死前會托人將她送回京城。可是男孩,她不放心,怕被牽扯進皇權紛爭中。

江容又道:“婚儀時,全村人為證,我定會護纏纏和你一生。”

煙戚看著他遞過來的手,不光要寫字,還要做些粗活,是而並不溫潤,也不矜貴,卻很讓人放心。

他待她一向尊重。從前如雲煙,她也該徹底作別,剩下的日子為纏纏打算,為她自己活。

試試也未嘗不可。

她輕輕點了頭。

……

煙戚穿著一身紅衣。

在沈衿印象中,她從來沒穿過大紅的衣裙,像是婚服,卻遠比那仙氣奢華,鮫紗為披帛,祥雲作配。

她面容籠罩著皎潔舒華,豐盈莊姝,姽婳幽靜地端坐在婚床上。

他看不清,亦不敢走近,因為夢到過太多次她,走到近處她便會消散,他潛意識知道這都是假的,他還沒找到她。

可……是他太久沒見到她了麽?怎麽看不清她具體的臉?

她微微垂著眸,面色微紅,隱約帶著一抹羞怯,像是在等待夫君的新嫁娘。而他站在門口,美好地像一場夢。

“嬋嬋……你還活著麽?”沈衿不敢出聲擾了她,只試探地、輕輕地問。

他疑心她沒死,將梁州翻了個底朝天,又到處去尋她,兩年都沒找到。

漸漸從滿心欣喜到失望,乃至疑心。

最後連那顆紅寶石上的劃痕都像是他魘住、妄念出來的。

往日夢中不會說話的人,卻擡眸看他,眼中沒有一絲情意,清清冷冷的,帶著點恨,“我成親了,別再纏著我。”

沈衿看不清她的神情,卻能明顯感受到她說話帶著濃濃的厭惡。即使是夢,也讓他心裏咯噔一聲,繼而到來的是難以呼吸。他想喊她的名字,用盡全力都喊不出來,也動彈不得,怎麽掙紮都掙不脫。

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另外一人走過去。

而她換了厭惡,笑意盈盈地面向那人,眉眼繾綣溫柔,眸光瀲灩可愛,一如從前對他。

又點紅燭、入賬內。

“煙戚!”沈衿終於喊出聲,卻倏然驚醒,衣裳被冷汗浸濕,仍惶恐不安,他捂著漫著淡淡痛意的心口。

車內昏暗,他靠著車壁睡著了,又顛簸不安,才會做這樣的夢。

“……陛下?”和車夫一同坐在外面的小安子聽到了熟悉的兩字,猶疑問。

“無礙。”沈衿掩唇輕咳了幾聲,他面上蒼白帶著點病態,咳後才泛起一點紅,夜間趕路,他嗓子沙啞,問:“到了何處?”

“稟陛下,已到揚州境內。”小安子望著四周暗沈又可怖的山巒,補道:“距鎮上還有幾個時辰,日出之前就能趕到。”

“善。”

沈衿又垂眸看著手上略顯破舊的香囊,被他夢魘中握得略皺,慢慢、細心地將其撫平,有從揚州來的學子入京,說在此處的書肆見到過她。

他便來了。

此刻亦喃喃,“只是夢、只是夢……嬋嬋,別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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