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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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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慶宮。

煙戚托腮坐在正對著永巷的窗下。她偶爾坐在那裏,安安靜靜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夜深了,白芍過來給煙戚披了件外衣。煙戚察覺身後暖意,回頭笑了笑,對白芍道:“你早些回去睡吧,我等會也睡了。”

白芍沒走,朝夕相處許多年,怎能看不出煙戚有心事,但煙戚不說,她就搬了個木椅子過來,陪著坐在窗下,一同托腮望著。

今晚殘月湛明,微風習習拂過臉龐,舒適的讓人恍若置身水波中。已無夏的悶熱,只剩秋的涼爽。

身邊有人陪著。

煙戚突然覺得,一切好像沒有那麽糟。或者,還沒到最糟的地步。

那位連大人見過她,但不一定記得她。而且她如今是後妃,只要註意些,以後都遇不見他。

姚小妙呢,她們兩個已經把話說明了。姚小妙一直都知道,卻沒告訴唐才人,她今日只說,讓煙戚過上好日子時,拉扯一下她。

無權無勢在宮中過得確實不容易,煙戚答應下來了。她也不怕姚小妙反悔,變得過分。

若太過分,等下次黑衣人來時,煙戚會將姚小妙威脅她的事說出去,到時姚小妙恐怕活不得了。

目前最重要的是抄書。剩下的順其自然吧,總歸她現在還好好活著。

被墨浸染的細白麻紙很快就摞了幾尺高,宮規抄起來一點都不輕松,未到二十遍,煙戚就已手腕酸痛,小冬和白芍每日都要給她按上許久,整個西偏殿飄散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墨香。

煙戚閑不下來,除了抄書,她還要被姚小妙纏著問東問西。姚小妙也知道硬來沒好處,不再提起從前事威脅煙戚,只打聽些進宮後的事。

煙戚當然不能承認她餘情未了,所做種種都在糊弄皇帝。只說她進了宮,摒了從前的妄念,想好好活兒。

姚小妙深以為然,是而,她與煙戚越來越好。

一個睡熟的深夜,煙戚又被敲窗聲吵醒了。她不要人守夜,就是怕此事被發覺,將窗子打開,等著下一個命令。

唐才人一事,煙戚已經付出了代價,不必再提。黑衣人道:“十月秋彌,想辦法跟著皇帝,獵場見機行事。”

秋彌……煙戚“嗯”了一聲,跟著去難,但總比獻媚求歡好些。

“還有,杏仁是自己人,將她帶在身邊,有事可以傳話給她。”

煙戚擡眸時詫異,沒想到他們能將人名正言順地送到她身邊。她也沒想到那人是杏仁,杏仁從未主動提起此事。

但這意味著,她以後一舉一動都要被監視著。煙戚神色幾分嘲諷,冷著道:“知道了。”

毒發那夜過後,煙戚過得不算好。從前的她,身子算得上康健,近些時日卻弱了許多,時常要深呼吸來穩住胸中悸動,也總提不起力氣。

這是被禦醫診斷不出來的毒,煙戚只能忍著,也要聽話。

“能知道你名字麽?假的也行。”煙戚問。這是個可恨的人,每次都給她帶來壞消息。可她們或許都是被迫,身不由己。

那人不留情面:“你不必知曉。”

煙戚不再說話。

待人走後,她站在窗前吹了一陣兒風,直到周身寒涼,徹底清醒,才將窗子關上,隔了冷氣,像是從未有人來過。

……

煙戚正抄著最後一遍宮規,距離太後給的期限還有幾日,但她熬了幾晚,想早些抄完。

眼瞧著就要見到希望了,她心中難免輕松,落筆更快了。

小冬給她剝著尚食局討好送來的龍眼,白芍正喋喋不休地講進宮以來的感慨,“宮裏好是好,可太不方便了,平常連宮門都出不去,處處都要小心謹慎……真累人啊。”

煙戚接著她道:“累也要小心著,註意言行,你還有出宮的盼頭,不能被人揪住錯處。小冬也是。”

白芍剛要問煙戚想不想出宮,眼尖地瞧見太監服漸近,又閉嚴了嘴。是康東,他一臉喜色地往裏走,“小主呢?”

煙戚提筆認真寫著,也應了聲,“這呢,怎麽了?”

“小安公公來了,說皇上身邊缺個人,先來請小主呢。”

缺個人?這個說法很有意思。

煙戚正寫到謹字,把最後一橫畫完,又將筆挪開紙張,防著墨跡滴落,費了她的心血,這才擡頭望去,問:“安公公還在等著?”

康東點頭,這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傻子才推諉不去。可他看著面上沒什麽喜色,也不慌不忙的煙戚,十分懷疑自家的小主就是那個二傻子。

“那走吧。”煙戚將案桌上的紙張收好,心裏惋惜,怎麽就來找她了呢?

能猜出,這是福順和芹霏的好意,最惹人煩的還是那個皇帝,這麽多後妃,他都不樂意選,直接隨便喊過去一個。

她望了一眼窗檐,影下簾鉤,暮光低垂,還沒到喚後妃侍寢的時候呢。而且,她嘆了一口氣,晚一個時辰來就好了,她就能將宮規都抄完。剩下一點沒抄完,怪難受的。

忍下那點不舒服,煙戚走到梳妝臺前,白芍她們又開始忙活著。小冬去搭衣裙,因著煙戚不上心也無所謂,只要樣式看得過去,煙戚向來不挑。

白芍給她梳妝,和往常一樣,只不過這回又多了個在銅鏡旁候著,安安靜靜的杏仁。

最令煙戚得到安慰的是,杏仁從沒提起過兩人都是細作的事,她就像個普通的宮女,所以煙戚將她提拔成大宮女,索性全讓她管著。

銅鏡映出溫瑩的美人面容,小冬給煙戚挑了淡青色的襦裙,外搭素白的襦衫,腰間系蟬紗絳帶,煙戚裙裾上的手,不自覺地撫上了蟬紗料子,垂下的眼睫掩住回憶的落寞。

從前呀,她見不到這麽好的料子,即使得到了,也不敢扯做衣裳,太明目張膽。她也解釋不了,為何旁的侍女沒有。

她曾得過半匹,被她做成手帕了,如今想來或燒、或扔,總歸不會被留著了。

低垂的頭被手溫柔地扶正,煙戚擡頭向銅鏡中看去,是杏仁,她替了白芍的位置,正拿著一支鑲紅珊瑚攜珠的纏絲金簪往她頭上比量。

杏仁笑起來,平凡的面容因此添了點神采,“這支很配小主呢。”

衣裙偏素,發簪點睛。但紅珊瑚過艷了。煙戚卻沒反駁,因為這支簪子,簪尾比其他所有簪子都要鋒利。

簪著,藏於發中,與尋常發簪無異。

美麗的東西,總是帶著毒的。

被福順帶著進太極宮時,煙戚仍有點抗拒。

同是身份尊貴,但她見沈玉瑯就不會這樣,可一想到要和沈衿獨處,她就惶恐且不安。

翰墨齋前,福順小聲道:“小主,今日有宮宴,皇上吃多了酒,在裏面也不讓旁人進去。這是醒酒湯,”他將托盤塞到了煙戚手中,道:“小主快進去吧,皇上平常時也就讓小主進去過,咱家才鬥膽請您來。”

煙戚聽聞他醉酒,更不想去了,但福順已經麻溜地收回了手,她只好握緊手中的托盤邊緣,視死如歸地走進翰墨齋的門。

上次她來,罰站似的站了兩個時辰,煙戚這輩子都不會忘,也不想再來。

裏面酒氣很濃,煙戚不喜歡,但沒見到沈衿,她小聲喚著,“陛下?”

無人應答。

她又往裏走了幾步,拐過彎兒,他正在睡在小臥榻上,雙目緊閉,睡夢中眉心微蹙,好像夢到令人不虞t的事,臉頰泛著點紅。

“陛下?嬪妾來送醒酒湯。”煙戚又試探著輕聲說了一句,可他依舊毫無反應。

煙戚見過醉酒後睡成這樣的人,她那個多愁善感的爹。他一想起來曾經身為士族子弟的風光,就端起酒碗,就著唉聲嘆氣,一碗碗灌下去。

他喝下的酒能解愁,醉著暈過去,鼾聲大震,被她娘打幾下才能閉嘴安靜地睡一會兒。

雖然沈衿很安靜,沒那麽狼狽,但在煙戚眼裏沒有任何區別。她恐怕只能上前搖一搖,他才能醒。

煙戚將醒酒湯放在了桌上,她沒那個膽子搖醒他。她只能等著他醒。

可睡得太熟……

煙戚擡高手,指尖碰到金簪上的的紅珊瑚,微涼。黑衣人說的見機行事,以及杏仁給她帶上的,無異於兇器的簪子。

她看向榻上的男子。

……

尖銳的簪頭刺破喉嚨,湧出來的鮮血似珊瑚美艷,沾染她雙手,她便解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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