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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山神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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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山神之宴

這場山神宴開得十分熱鬧,妖姬們載歌載舞,賓客們觥籌交錯,席間歡聲笑語不斷。

因著那羅浮春滋味實在不賴,寅月三人都喝得有些熏熏然。

入夜時分,墨色的夜空中攢動著無數拳頭大小的光球,瑩亮剔透,像一片璀璨的燈海,照得四下亮如白晝,恍若仙境。

白溪醉得東倒西歪,撲騰著要去捉那光球,嘴裏念念有詞:“小蝴蝶,小蝴蝶!”

李卿乙見狀哈哈大笑,也端著玉觴跟了過去,還煞有介事地糾正:“笨蛋白溪,這哪裏是蝴蝶?明明是撲棱蛾子!”

寅月醉眼迷蒙,支頤嗤笑:“早些回來,不可跑遠。”

二人恍若未聞,徑直追著光球而去,消失在了花木深處。

夏日夜晚涼風送爽,寅月盯著踏歌而舞的妖姬,還欲再斟一杯,酒壺卻已經空了。

南燭端著玉觴款款而來,對寅月笑道:“阿月,上次的浮世宴還沒看夠,你可願再與我共游?”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寅月站起身來,已經是一副醉眼迷蒙的憨態了。

南燭連忙攙住她的手臂,將她帶進了懷中,喜形於色道:“此處嘈雜,我們去尋個清幽的去處。”

寅月笑瞇瞇地應了一聲,狀似不經意地回頭,瞅了那羅剎女一眼,眸中泛著冷意,接著便跟著南燭一路行去。

二人分花拂柳,穿過了也不知幾座殿宇,終於到了一處僻靜清幽的茶室。

南燭一邊動作嫻熟地沏茶,一邊與她閑聊,“阿月下凡想是有什麽緊要的事吧?”

“也沒什麽緊要的事。”寅月伸手接過白玉茶杯,有些敷衍。

“那便最好了,我還擔心你與時胤……”他適時地停住,又擡眸盯著寅月的眼睛,試探道,“若是那樣的話,我豈不是沒有機會了?”

“我對燭郎的心,難道還不夠明白嗎?”寅月一雙眼睛亮起來,上翹的眼尾仿佛帶了小鉤子,閃出攝人心魄的妖媚來。

“真的?”南燭立馬放下風爐,捧住了她的手,一腔深情難以自抑。

寅月鄭重點頭,又似赧然地垂下頭去,“真的。”

南燭溫聲道:“長夜漫漫,阿月可願同我去浮世宴把臂同游?”

“好啊。”寅月抽回手,拿起茶杯一飲而盡。

南燭這便喚出眾生之門,帶著她進入了浮世宴。

這一次去的卻不是天河,而是妖都。

真實的妖都本來十分繁華,商賈雲集,人流如織,可浮世宴中的妖都卻空無一人。

二人走在空曠的街衢上,連腳步聲都有回音。

“阿月,你知道嗎?其實我素來喜靜,從前的心願便是和所愛之人這樣歲月靜好地閑逛。”

南燭說著便要去攬寅月的腰,不成想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錯開了他的手。

寅月的目光落在遠處,一臉似笑非笑地問:“呀,燭郎,浮世宴內空無一人,怎麽會有新鮮血食的味道?”

南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便看見前方飄飛的店招上,赫然寫著“血食鋪”三個遒勁大字,裏頭正飄出極濃郁的血腥味,他未成形的笑倏地凝固在了臉上。

所謂血食鋪,裏頭所售之物自然都是血食。

在妖都,一切皆可成為血食,最常見的,便是凡人了。

寅月身形一晃,就到了那鋪子門口。

卻見一張大案上正擺著一塊砧板,砧板上釘著一柄寒光湛湛的砍刀,旁邊躺著兩具剔去了骨頭的完整屍身。

因為沒有骨頭,他們變成了兩灘,完好無損地流在大案之上。身上看不出傷口,下手之人極為利索,仿佛是用了什麽術法取走了他們全身的骨頭。

這兩具血食,一人一妖,正是李卿乙和白溪。

寅月感應了一下兩枚金鈴的位置,卻還在山神府邸,也不知這二人是何時解下了金鈴。

四周忽有風起,冰冷的殺意濺射在空氣中。寅月盯著大案看了一會兒,頭也不擡地柔聲嘆息:“燭郎真是好狠的心啊。”

南燭聞言色變,連忙搖頭否認:“阿月,絕無可能是我!我欲與你交好,無緣無故怎麽會害人性命?何況,若是我害了他們,又怎會丟在這裏讓你發現?”

好像有點道理。

何況,這獵人剔骨的習慣,更像是地獄道惡鬼的作風。寅月轉念一想,腦子裏忽地蹦出一張妖艷極致的臉來。

難道是那羅剎女向她示威?

“真不是燭郎授意?”寅月眉眼含笑,溫柔似水,卻沒有一絲笑意。

南燭連忙表態:“阿月,我以我的神格起誓,這兩位小友絕非我所害。何況,你不信我沒害人,難道還不相信我對你的心嗎?”

寅月笑道:“自然是信的。那咱們現在就去查一查這下黑手的到底是何人,好還燭郎一個清白。”

南燭神色微妙一變,道:“此事怎能勞美人親駕,阿月不如就在此寬坐,我去去就回,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那怎麽行呢?”寅月立場堅定地拒絕,“倘若這二人真的救不回,又連累了燭郎的名聲,我自然是要手刃那賊寇的。”

南燭瞇起俊眸,“阿月,聽話。等我辦好外面的事,就來陪你。”

他話音未落,人已經踏著火蓮落在了幾丈之外,神色全然變了。

寅月泫然欲泣,以袖掩面道:“燭郎這是要撇下我了?”

南燭似有不忍,柔聲安撫道:“我只是有些要事未了,等我出去辦完了,我們便在這浮世宴中快快活活地做一對神仙眷侶,永不分離。阿月放心,那二人之事,我也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我不能出去?”寅月問。

“只得委屈你了。”南燭答。

寅月在原地踱了兩步,慢條斯理道:“原來你費盡心機地誆我,是要將我困在這浮世宴中。左右我也出不去了,你不如索性跟我說個明白,你究竟要做些什麽?”

南燭聞言心念電轉,她雖神通廣大,可在這裏頭神力卻被大大地限制了,還不是任他拿捏。

他撥了撥自己的烏發,神色松快了起來,“打也打不過你,只能出此下策,還望美人勿怪。”

寅月以袖拭淚,“那你可曾對我有一分真心?你想要什麽東西,說出來我未必不能給你。”

“真的?”南燭俊美的身影眨眼間近在咫尺,他目露精光,“李時胤體內的織魂引,你也能取來給我?”

寅月緩緩露出一個意味不明地笑來,“織魂引只能用於神族下界歷劫,燭郎要這個東西做什麽?它既不能吃,也不能漲神力,空有個‘神物’的名頭罷了。這織魂引本身就是織造署所出,倒並不是什麽稀罕物件,我自然能給你了。”

“織造署能織我自然曉得,可我卻等不及了!”南燭瞪大了雙眼,周身戾氣橫生,似有噴薄的怒意要洩出。

原來這才是他的真面目,這麽一看,這張臉真是扭曲醜陋啊。

南燭喃喃低語,近乎癲狂:“芫茜公主下凡歷劫之時,我與她一見傾心,卻不想仙凡有別,只得生生錯過。如今我好不容易借道鬼浴,只要得了織魂引,再去取她半壁元神,重新捏出一個她來,就可以讓我二人再續前緣了。”

原來,司中說的那個“芫茜公主被登徒子強娶凡體殞身”的故事,不僅是真的,而且眼前此人就是登徒子本人。

難怪他手腕上有清晰未褪的天罰印記,真是有趣極了。

寅月一挑長眉,“哦,那公主是因你而凡體殞身,神脈受損的?”

“是她肉.體凡胎,受不得我的神身恩寵,故而殞身。”

“哦,你奸.汙了她。”

南燭忽地傾身攬住她的肩,一手挑起她的下頜,仔細端詳了半晌,才道:“阿月,你是這麽美貌的神女,說話卻這樣傷人。我與她情深意篤,自然是有情人難成眷屬,她很愛我。”

寅月柔情似水地倚著他,幽幽道:“燭郎,那公主的元神在歷劫之時已經受創,你若此刻擅自切割了她的神魂,她便會殞滅。她殞滅了,不僅不能與你相聚,你還會被上界通緝,受四十九日裂魂之苦,剁碎穢根,再灰飛煙滅。此事,你可不要做,我會心疼。”

南燭眉頭微蹙,思忖了片刻道:“可若是我二人不在一起,她死了也會不甘心的。她神脈受創乃是因為無法與我廝守,她很愛我。”

“哦?”寅月嘻嘻一笑,“那她知道她愛你麽?”

南燭雙目含恨:“她自然愛我,她只能愛我。”

“燭郎好生深情,令阿月好生仰慕。”

南燭驀地回過神來,挑著她的下頜晃了晃,“阿月,你好是好,可你卻不如傳聞中的那般烈性狠辣。你太柔順了,便差了一點滋味。但是你別擔心,此事若是成了,我自然會遂了你的心願,與你永結秦晉之好。”

“原來你喜歡那樣的。”寅月重重地嘆了口氣,“只是可惜——”

早知道她就不裝了,這些天可把她累壞了。

南燭挑眉,追問道:“可惜什麽?”

“可惜,就算你拿走李時胤的織魂引,也沒什麽用。織魂引乃是我織造署的神物,最不為人知的特點就是即用即棄。取出來就是個廢物了,也沒辦法再盛芫茜公主的半魂,讓她以凡人之身再現。”

織魂引自然可以重覆利用,她這話半真半假,主要是為了誆他。

“何況,李時胤體內只有半壁織魂引,只能活到三十歲,想必燭郎也有所耳聞吧?”

“你說什麽?!”南燭神色一凜,一臉的陰晴不定。

她繼續刺他,“哎呀,不會吧,難道燭郎連這個也不知道?看來你的消息不夠靈通,莫不是被誰給誆了?”

“不可能!你休得妄言。”南燭目露兇光,一臉陰戾地盯著她。

寅月不進反退,蓮步輕移,繞著他慢條斯理地道:“那你只管想,若那神物可以重覆使用,為何芫茜公主上次歷劫後什麽也沒剩下,還要你重新來取織魂引?”

自然是因為她神脈受創,那織魂引也化作一道清氣消散了。

南燭近乎兇惡:“你究竟要說什麽?”

“燭郎莫不是被誰誆了吧?”寅月笑了笑。

南燭面色慘白,矢口否認:“不可能!”

寅月心中有了計較,隨手招來一張湘妃竹榻,慵懶地倚上去。

這才輕聲道:“燭郎不妨仔細想想,這織魂引也不是什麽獨一份的神物,四方天神每年有多少要下界歷劫?這神物在織造署,就跟老君丹爐裏的益氣丹一樣,要多少有多少。除了我織造署,那文昌宮的司中與司命兩位星君處也有不少。為何有人偏偏要你冒險來李時胤身上取?”

南燭盯著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帝胤在下界歷劫,諸神的眼睛都盯著,你殺了他還想跑到哪裏去?不死也得在天牢關上數千年。那人既要幫你,為什麽不送佛送到西,幫你討來?反而讓你來取一個沒用的廢物。這麽大的賠本買賣,也讓你幹,說明此人為你指路是假,借你手殺人才是真。”

南燭一臉陰晴不定。

寅月繼續煽風點火:“真是可惜,這要是殺了李時胤,會招致個什麽後果先不說。光是白忙活這一場,又替人做了嫁衣,就夠人受的了呢!”

南燭心神激蕩,神力竟都無法凝聚。他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扼住寅月的頸項,五指緩緩收緊,厲聲道:“我不信!”

寅月不惱也不躲,只盯著他的眼睛,閑話家常般道:“燭郎既然不信,那就將那人喚出來,與我當面質證如何?”

南燭手上的力道驀地松了,他盯著她思忖了半晌,覺得這傳聞中有雷霆手段的瘋狗卻並不像那般淩厲,此刻她神色坦然真誠,不像在說謊。

倒是他大意了,難道真是被誆了?

但怎麽可能。

即便心中疑竇叢生,但他嘴上仍舊寸步不讓,湊到她耳邊恨恨道:“既然阿月說取出來也沒用,那我便取出來看看,是不是真的沒用。左右時胤也來了。”

“既然燭郎已經下定決心,那我便不相攔了,不過我還有一個疑問。”寅月伸出兩根手指,夾著他額前兩根龍須劉海扥了扥,“據我所知,這浮世宴卻並非來自昆侖,燭郎究竟是從何處得來的呢?”

南燭聞言臉色陡變,一下警惕起來,瞇眼看她,“你從何得知它的來歷?”

據那人說,知曉這神物的上下六界不過區區二三人,為何她會知道?

難道她早就看出自己是以美色相誘,所以才將計就計?

南燭心中忽有不好的預感,只想加緊時間取走李時胤體內的織魂引,以免夜長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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