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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鬼嬰蓮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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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鬼嬰蓮蓬

火傘蓋天,夏日懨懨。

寅月回到李府之時,正與一名荊釵布裙的婦人擦身而過。

那婦人身著一件藕色襦裙,裙子洗得舊而泛白,發髻高聳,只簪著一根竹簪。她容貌秀美,兩鬢微霜,一臉憂心忡忡。

與人擦肩而過之時,只垂下臉不敢看人。那種感覺怎麽形容呢,就像是長期處在一種壓力中,令她變得特別回避,見到生人,只敢且戰且走地避讓著,唯恐多生事端。

像是多瞧她一眼,都能驚到她。

於是,寅月盯著那婦人多瞧了幾眼。

婦人眼見那妙齡少女含笑盯著自己看,神色裏全然不帶惡意,這才微微朝她頷首示意。接著便步履不停地上了馬車,匆忙離開了。

回到內院,見李時胤與李卿乙、白溪正在院中敘話納涼。

李卿乙一瞧見寅月,就連忙招呼:“寅月姐姐,你今日去哪裏了?快來吃楊梅奶酪果澆。”

寅月身形一晃,就落座在了亭中蒲團上,端起琉璃盞就舀了一勺楊梅奶酪送進了嘴裏。

冰涼沁人,酸甜絲滑,實在消暑。

寅月長籲出一口氣,全身的暑熱一驅而散,腦中頓時清明起來,這才慢條斯理道:“去了一趟掬月於天的多寶閣。”

李時胤看過來,忍不住問:“去多寶閣做什麽?”

寅月埋頭舀了一勺果澆,又拿起玉盤中圓滾滾的楊梅,才道,“上次讓多寶閣幫我留意一些善果的消息,今日我便是為此事前往。”

“哦,那你得到什麽消息了嗎?”李卿乙湊近問,一雙烏溜溜的杏眼眨也不眨地盯著她,“不過,夜市白天不是休市嗎?”

“帶了兩團魂體回來。”寅月隨口道,“又不逛集市,管它休不休市呢。”

說著,她手上撚訣,四下裏平地生勁風,兩團慘白的光華從她袖中躥出,撲向了蓮池,在空中打了個旋兒,隱入了還沒有成熟的蓮蓬中。

接著,那兩支蓮蓬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變大,似是已經成熟了,泛著油綠的色澤。

白溪瞠目:“明明還沒到蓮蓬成熟的季節!”

本來還計劃以後采摘蓮蓬,看了她的施為,他默默打消了這個念頭。

寅月笑了笑,指尖又浸了一手的烏紫色楊梅汁,她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你們吃過人醢嗎?”

見眾人一臉茫然地望著她,於是她解釋道:“人肉醬。”

三人的表情都裂開了,只靜靜地看著她。

寅月熟視無睹,兩彎細長的眼彎成了兩把鋥亮的刀,吐著絲絲寒氣,“凡人吃人的先例可數不勝數呢。譬如這人肉肴饌‘醢’,便是流傳千年的美食。”

關於“人醢”,不光《左傳》有記錄,《呂氏春秋》和《禮記》都有載述。

《呂氏春秋》裏有述:“昔者紂為無道,殺梅伯而醢之,殺鬼侯而脯之,以禮諸侯於廟。”

說的便是紂王殘暴,把盡忠直言的梅伯剁成肉醬,又將鬼侯煮熟做成了人肉脯。然後將這二人的肉,賞賜給了朝堂上的群臣。

《禮記》裏則說,“孔子哭子路於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既哭,進使者而問故。使者曰:‘醢之矣。’遂命覆醢。”

孔子的得意門生子路,因為參與了衛國政變,最後被剁成了肉泥。孔子聞言大慟,將家裏的肉醬全部倒了埋了,再不吃肉醬。

吃人一事,在人界源遠流長。

“多寶閣不過也是仿照這些手法,制作了人肉醬,也算一種傳統藝能了。”寅月淡道。

白溪簡直頭皮發麻:“可那畢竟是古代,現在這太平年間,多寶閣裏的人肉都是哪裏來的?”

李卿乙皺眉,“不用說了,肯定是妖鬼們去獵來的。”

“大部分是買來的,還有些是獵物自願的,當然也有被騙的啦。”寅月接話。

“每年有那麽多人消失得無影無蹤,莫不是跟這個有關系……”白溪說到後面已經說不下去了。

李卿乙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駭然道:“寅月姐姐,你帶回來的兩團魂體,不會是多寶閣殺了活人制成醬,然後留下來的陰靈吧?”

寅月但笑不語。

因為死在掬月於天的凡人多不勝數,這些魂體若是躲在掬月於天,連冥府鬼差也不能及時去拿。一些怨氣深重的怨靈便常年流竄在掬月於天,若非有人拘走,他們一般也不願來到人界。

李時胤一展折扇,若有所思地問:“這兩團魂體養在蓮池是做什麽用?”

寅月的目光落在蓮池中高高冒頭的蓮蓬上,道:“這叫鬼嬰蓮蓬。或許有用,或許用不上,誰知道呢。”

轉而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她突然目光炯炯地盯著李時胤:“我回來之時,見到了一個婦人,她是要做什麽?”

李時胤這才娓娓道來。

那婦人乃是西市綢緞莊掌櫃張老三的夫人,趙氏。

張老三的綢緞莊生意做得很大,在長安城裏還有兩個字號,算是西市大戶。

夫妻二人生意做得紅火,卻有一個難以啟齒的隱痛,趙氏與張老三成婚十三載,至今無所出。

十幾年來,趙氏不僅求神問佛,求醫問道,還吃遍了民間奇奇怪怪的藥方,但腹內仍舊沒有任何動靜。眼看年歲越來越大,二人心裏也越來越急。

這偌大的家業,在百年之後無人繼承可怎麽辦呢?何況,若沒有子嗣,將來又有誰給自己養老送終呢?

而趙氏此番來李府,便是聽從了奇貨坊齊耀的推薦,說李府中的李公子雖然英俊年少,但神通廣大,料想一定有辦法。

於是,趙氏這才遞了拜帖,登門造訪,想向李時胤求一個什麽偏方,讓她懷上子嗣,為張老三開枝散葉。

李卿乙吃著茶,有些莫名其妙:“要求子應該去求送子觀音啊,阿兄不過是個修士,還能讓人懷孕不成?”

寅月淡道:“沒準兒還真的能讓她懷上呢。”

“什麽意思?”白溪問。

寅月笑得暧昧又不懷好意:“懷不上孩子,沒準是那張老三日夜操勞生意,身子不行了。但李時胤年輕力壯,總歸比他……”

“停。”

李時胤立即打斷她,她怎麽什麽生冷不忌的言語都說得出來?

白溪和李卿乙都不敢接話,假裝沒聽懂。

寅月立馬適可而止,又正色道:“所以你最後回絕她了?”

李時胤面無表情道:“回絕了,這種事本來也沒有什麽法子。何況子嗣福澤厚與薄,都是人的命數,又怎麽該逆天而行呢。”

“有道理,時常聆聽公子的教導,真是讓白溪受益匪淺。”白溪點點頭。

李卿乙重重嘆了口氣:“可我見那張氏面色憂慮,她一定十分想要個孩子吧。何況她一心求子都十三年了,心中一定很不好過哩。”

白溪也有所觸動:“是呀,十三年都為了一件事奔波,何其艱難。聽說這張老三一家早年十分貧寒,婚後夫妻二人一路白手起家,日夜拼搏,這才打下如今的家業,真是不簡單呢。也難怪想要孩子,來繼承自己的衣缽。”

話說到這裏,白溪忽然偷偷睨了一眼李時胤,然後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

他又接著道:“這件事也是告訴我們,其實早日成家生子也是有好處的。萬一以後錯過了時機,難免夜長夢多。”

如今偌大的李府就剩下李家兩個年輕的,公子還是半命之人,而小姐瞧著又長不大,這百年以後又該如何是好呢?若是公子早日成親,生個一兒一女,李家也算有個後了。

李時胤不動聲色,“是,你年歲不小了。我確實是該早日給你做主,尋個良人,好替白家開枝散葉。”

白溪聞言立馬連連擺手:“白溪是要伺候公子小姐一輩子的。”

李時胤追問:“那白家無後,豈不是要算到我頭上?”

“公子!”白溪無奈。

李卿乙覷了寅月一眼,骨碌碌地轉著眼珠,笑道:“阿兄和寅月姐姐已經成了親,白溪你還是顧著自己罷。”

“此事不要再提。”李時胤揉了一把李卿乙的腦袋。

寅月默不作聲,只遙遙瞧著蓮池中碧色生光的蓮蓬,看蜻蜓忽停忽飛,不知在想些什麽。

*

晚間,笛紈劃開帛鏡,與寅月敘上了話。

她在另一頭倒豆子似的聊起了近況:“近些日子我和玄相住在山下木屋中,雖說歲月靜好,但總覺得有些缺衣斷食。這人間怎麽處處要錢,他又不讓我施個什麽小法術,只天天靠著給人抄經度日,山中歲月清苦啊。”

寅月抱怨:“我去那南館聽個小曲兒,都要看人臉色支銀子,這李家還是大戶,李時胤忒小氣。不過,你若要銀子,近些日我就給你弄些來。咱們好賴不能被這點事兒難住了。”

“欸,我這幾日聽說妖都在緝拿一個要犯,懸賞一萬兩黃金。我尋思著要不我去擒了來?”

“還是別了吧。”寅月搖頭。

“為什麽?”笛紈狐疑。

寅月頭也不擡,“你別給那懸賞再弄漲價了。”

“那可是一萬兩黃金!”笛紈再次強調。

“是呀,一萬兩黃金,”寅月淡道,“這得是什麽惡貫滿盈的要犯,才能懸賞一萬兩黃金。你對付得了嗎?沒必要,左右咱們待的時間也不長,費那種勁兒幹什麽。就算費盡力氣弄來了,花也花不完,帶也帶不走。何況又不是沒有別的法子。”

笛紈訕笑:“行吧,我這不是找你商量麽,我雖然不行,但你肯定行。”

“銀子的事情,有消息了我告訴你,你且寬心。”

“好罷。”

一語畢,寅月揮袖關閉了帛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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