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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高僧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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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高僧超度

月亮探出半個臉來,靜悄悄地俯視著一切。

二人很快就到了奇貨坊的城外作坊,兩頭狻猊等在院外,只李時胤和寅月潛入了象房。

入夜時分,匠人們已經停止做工,只有前面的院子燈火通明。

一接近象房,依然還是沖霄而上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地上到處都是鮮血,還是熱的。先前那象棚裏鎖著的四頭大象,已經全部不見影子了。

象棚處只剩下一副木架子,和一堆粗繩索、鐵索。

“他殺了它們。”李時胤的眉目間糾結了一層慍怒。

寅月返身往前走,“去堆象牙的房間裏看看。”

二人走到那間房的門口之時,卻見裏頭燈火通明,房間裏站著的正是齊耀和那個象奴。他們聽見動靜回過頭來,臉上竟沒有一絲詫異。

齊耀側開身來,指著矮案上的象牙,顫聲道,“你們看,這剛取下的象牙,馬上就要消失了。”

那矮案上正依次排列著八根巨大的象牙,鮮血淋漓,其上還殘留著牙肉沒有剝幹凈——顯然是剛從象臉上連根拔下來的。

詭異的是,象牙通身縈繞著無數瑩亮的光斑,一粒一粒的,在半空中飛躍浮動,好不壯觀。

不多時,那些光斑就漸漸成勢,驟然合攏,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發出了刺目的光芒。待光芒熄滅下去,再一細看,那矮案之上的象牙已經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些新鮮的血液還殘留在上面。

李時胤盯著矮案,只覺室內的燭光都灼人。

齊耀高聲怪叫起來,“你們看吶!這不是妖邪這是什麽?這東西就在眼前消失了,你們還楞著幹什麽?還不快幫我找回來!”

“你為何要急著下殺手?”李時胤怒目而視。

象奴站了出來,辯解道:“我們東家也是迫不得已。”

齊耀睜大眼,雙目赤紅,死死盯著李時胤,“我問你什麽時候能尋回象牙?我花重金找你們來的目的就是尋回象牙,你們這兩個廢物,聽不懂我的話嗎?”

寅月充耳不聞,只幽幽問:“象屍呢?讓我看看。”

象奴半張臉都浸在陰影裏,支支吾吾道,“已經運走了。”

“這麽大的象屍說運走就運走了,怎麽這樣著急,”寅月目光落在大案上,掖著手笑問,“難道運的根本不是象屍?”

“你說什麽!”齊耀高聲怪叫。

李時胤迎上去,一字一頓地道:“齊掌櫃,象是活人變的,根本不存在什麽象牙。人死了術法消失了,象牙自然也就消失了。不存在的東西,怎麽可能尋得回?”

齊耀頓時一個趔趄,差點跌坐在地,抖著唇厲聲責問:“那是你的事情,我只關心什麽時候才能尋回象牙!你告訴我,沒有了象牙我怎麽辦?!我全家老小怎麽辦,祖宗留下來的基業怎麽辦?”

李時胤一展手裏的卷軸,沈聲道,“你也怕太子問責,也怕祖宗基業一朝盡毀,可你明明知道象人是人,卻還要痛下殺手。你不覺得太諷刺了嗎?”

象奴連忙過去攙扶齊耀,卻被他一把揮開了手。

齊耀倒地哀嚎,流下兩行淚來,“難道我就濫殺成性?罪該萬死?太子的詔書已經下了,還有半個月,我若是不能在他開宴之時奉上象牙席,我奇貨坊上上下下一百四十五口人,將全部死無葬身之地。我費了那麽大的代價,你告訴我這些妖孽是人?還要管他們的死活,那誰來管我?我不管他們究竟是什麽東西,你們都得把象牙給我找回來!不然老子要你們好看!”

這些廢話似乎仍舊沒有聽進寅月的耳朵裏,她只不耐問:“屍體在何處?”

象奴不安地道:“你們找了屍體,是不是要去報官?”

“不能報官!不能報官!”齊耀揮舞著雙手,“他們是妖怪,殺了也就殺了。就算饒他們一命,一頭象每日吃米三鬥、稻草一百六十斤,如何養得起?難道還能將它們放歸山林嗎?”

李時胤只覺荒謬至極。

寅月的目光終於看向了他,輕聲問,“可萬一,你也變成了象呢?”

齊耀嚇得魂飛魄散,雙腿往後蹬,“妖孽,你是妖怪!一定是你奪走了象牙,一定是你……”

寅月眼中露出不耐,懶得再說。

“來人,來人——”齊耀縮到角落,縱聲大喊。

只聞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寅月一擡眸,就見十幾個身著短打,手持樸刀斧子的匠人將門口堵得水洩不通。

“把他們給我殺了!是他們奪走了象牙!是他們要害死我們!”齊耀指著二人目露兇光,“殺了他們就沒人知道了。”

寅月還想再說點什麽,李時胤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踢開窗戶就縱身而去。

“話還沒說完呢。”她蹙著眉道。

“到了這個份兒上,也不必再問了,他們不會說的。”李時胤道。

寅月森然笑道:“他們會願意的。”

李時胤垂眸看她,“不要殺他們。”

“在你眼裏我就是這樣的人?”寅月問。

李時胤沒料到她會這樣問,諷刺道:“你很介意別人這樣看你嗎?”

大概是被觸及了什麽不快的往事,微不可察的冷意掠過她眼底,下一瞬她的目光卻又柔和起來,輕聲道:“旁的人自然不介意,你的話,我肯定會傷心的。”

故作嬌媚其實不適合她,尤其是這種明明起了意,卻故意想賣他個好,就更顯刻意了。但真是奇怪,這一切卻又讓李時胤並不討厭,尤其是她笑起來,那一抹鮮艷的唇色微彎,竟然極其生動。

這一切又讓他懷疑起來,難道她說想和他做一對同命鴛鴦,竟是真的不成?

李時胤移開眼,本來到嘴邊的譏諷言語頃刻間煙消雲散,不知不覺竟然已經走到了別院門口。霧霭沈沈之下,兩頭巨大的狻猊正依偎在一起吞煙吐霧,好不快活。

正準備返程,卻聽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二人回頭,卻見燈火昏暗的大院裏走出一個人來。

來人一身灰色短打,嘴唇很厚,生著八字胡,正是齊耀身邊的象奴。

“兩位留步。”象奴高聲留人。

寅月面上一喜,靜等著他的下文。

象奴面色急迫,“小人名叫武三郎,有些話想告訴二位。”

李時胤道,“願聞其詳。”

武三郎鼓起勇氣道,“作坊裏的象屍確實已經運走了,而且並不難運,因為那幾頭大象死了以後,就變成了人屍。我們東家怕此事敗露,就急忙找了貨船從水路運去了城外的亂葬崗。”

“知道它們是人,你們還殺?”李時胤沈聲道。

武三郎苦不堪言道:“這次我們東家聽了二位的話,根本是不想殺的。可下午的時候,東宮的人來催了,還威脅了掌櫃。他們見到那幾頭活象,還以為是我們故意偷懶怠工,差點砍下掌櫃一只手呢。”

“象人之事有多久了?”寅月沈吟片刻問。

“有一段時間了,最先發現象人的還並不是奇貨坊,而是其他胡商。奇貨坊則是從辟了這座作坊,取自象牙才屢屢發生怪事的。”

“你們自取的象牙和獵戶送來的象牙,有什麽不同嗎?”李時胤好奇。

“有很大的不同。”

武三郎正色道:“一小部分獵戶送來的象牙比較短,他們只是剪斷了大象裸露在外的牙齒部分,這樣大象還能生存,沒有生命危險。可奇貨坊自取的象牙,乃是血牙,也就是要劈開大象的臉部,把埋在血肉裏的牙齒完整取出來。”

他自知殘忍,眼神閃躲,“如果活生生劈開大象臉部,大象會慘死。小人猜測,這次的事情,指定是象妖的報覆。”

寅月若有所思:“為什麽非得取血牙呢?”

武三郎答,“因為太子殿下喜歡血牙。之所以叫血牙,乃是因為大象的血液滲透了象牙,會使象牙呈現出極好看的紅棕色,質感更細膩,正因為十分稀缺,所以才成了象牙裏最上等的品質。”

李時胤不忍,蹙著眉道:“實在殘忍。”

武三郎又自顧自道,“如今不止奇貨坊,好多給我們供貨的獵虎和其他商行都是這樣。捕來的象不僅會說話,而且殺了也取不到象牙,死了還會變成人。我們已經找了許多術士、和尚來驅妖捉鬼,可也一無所獲。他們也說沒有鬼妖作祟,找不到其中的原因,便就此作罷了。”

頓了頓,他又道:“即便我們明白那些象人是人,但也不敢報官,畢竟連術士都查不到其中的蹊蹺,我們又怎麽敢胡說呢?何況整個長安城人都曉得太子殿下在織象牙席,若是鬧出這檔子怪力亂神之事來,百姓會議論,東宮聲譽受損。那我們奇貨坊,肯定是九族不保!”

“術士們看過屍體麽?”寅月問道。

武三郎一下支支吾吾起來,“沒、沒有,東家實在不敢冒險。”

他接著說,“對了,這兩天象村封鎖了一個大消息。據說前些日子去獵象的二十個經驗豐富的獵象人,活著回來的只有兩人,而且已經癡怔了。其他的獵人不知所蹤,杳無音信。”

“象村在哪?”

武三郎報出了地址,就匆匆跟二人告別了。

獵象人為什麽變成了象?

又是被誰變成了象?

或許去一趟象村就清楚了。

李時胤問,“你還記得喬兄說的那件灰糞船異事嗎?”

“記得。”

寅月用袖子壓下一個哈欠,“乏了,回去歇著吧。”

原來,那個叫張三的船夫運的那些被削去臉的屍體,正是死去的象人。

二人乘著狻猊,回到了李府。

*

驕陽似火,夏日炎炎。

李時胤在李府門前看到了鬼鬼祟祟的喬其蘊,正四處徘徊。

李時胤奇怪道:“喬兄,既來了府上,怎麽不進去一敘?”

喬其蘊用折扇敲著腦袋,眼冒金星,“欸欸,時胤,你可算來了!我記得你家明明在這裏,可是我眼前為什麽是一片空地?根本看不見你家大宅,難道你把宅子移走了?”

李時胤回身看了一眼自家大宅,明明好端端在這裏,他為什麽說看不見?

“你看不見?”

喬其蘊撓頭,“對呀!我就想說來看看寅娘子,可在這轉悠一早上了,怎麽也找不見你家宅子,真是奇了怪了。”

一提到寅月,李時胤明白了。

李府門口端坐的兩頭狻猊正指著喬其蘊捧腹大笑。

“金金,這回咱倆沒讓他進門,瘋狗應該不會踹我們了吧?凡人真是太蠢了。”白毛狻猊問。

“白白,這我也說不準呀。”金眼狻猊搖搖頭。

“金金,我們為什麽要這麽聽她的話?”白毛狻猊問。

“白白,因為我們打不過她。”金眼狻猊老實作答。

只不過這番對話,凡人卻完全聽不見。

李時胤只好道:“這兩天為了驅邪避妖,設下了結界,所以你進不來。要不這樣,等事畢之後,我差人去請你可好?”

“啊,原來如此。我來是還想告訴你一件事。”

“何事?”李時胤問。

喬其蘊賣起了關子,“上次與你說的灰糞船怪事,你可還記得?”

“有後續?”李時胤忙問。

“前些日我聽說,城外的亂葬崗老是傳出一些男子哭聲,十分嚇人。於是有人半夜跑去瞧,走近了才發現,原來不止是男子的哭聲,還有誦經念佛、鳴鐘磬之聲。而且還有人在那附近焚香作福,懸幡蓋、燃油燈,為亡靈超度。”

“然後呢?”

喬其蘊立馬又道:“那人覺得很奇怪,誰會大半夜在亂葬崗超度亡魂?於是大著膽子上前,結果只看見亂葬崗停著一堆被削了臉的屍體,根本沒看見誦經之人,可那佛音卻不知從哪發出來,浩渺蕩天,綿綿不絕於耳。”

李時胤所有所思。

喬其蘊繼續道,“然後,那些屍體,在陣陣佛音聲中化作青煙消失了,男子的哭聲也漸漸消失了,一時間亂葬崗的陰寒之氣也消散了,竟就這樣了結了。”

“能化解這麽大的怨氣,看來是個得道高人,”李時胤沈吟片刻,“不過,什麽人會大半夜因為好奇跑去亂葬崗偷看?這人是不是你?”

喬其蘊嘿嘿一笑,並不反駁。

“這灰糞船之事,最開始我以為不過是管家親戚編故事,但沒想到卻是真的。而且屍體就這樣憑空消失了,就更難查證了,此事定然是什麽妖邪作祟了。”

李時胤微微出神,沈默不語。

“對了,寅娘子近來可好?”喬其蘊問。

上次李時胤去他家,幫他把符箓重新釘好,那狐女就再也沒有入夢來了。這些日子實在寡淡無趣,他才尋來李府,想看看那仿若天人般的寅娘子,過過眼癮也好。

然而李時胤卻似乎不想回到這個問題,很敷衍地說:“好得很。”

喬其蘊商量道:“那你替我將她約出來賞花游園,行嗎?”

“這種事,我可不會。”

見他神色冷淡,喬其蘊挺了挺胸膛,“你出了家,又不近女色,何苦阻撓我的良緣?”

李時胤對他這套作風十分厭煩,也懶得多費口舌,只寒暄幾句就要走。

喬其蘊見他這副神情,頓時也沒了爭辯的興致,於是告辭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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