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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與虎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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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與虎謀皮

李時胤對白溪道:“送客。”

白溪本來正土撥鼠似的張大嘴看戲,聞言連忙上前,躬身行禮,“寅娘子,請……”

他一句話未說完,臉就被寅月一把推開,白溪一個踉蹌,退了好大一步才站穩,小小聲道:“寅娘子,你何必這樣強人所難?”

寅月不講話,面無表情看著李時胤,李時胤不知道她在盤算什麽,但禁不住她那種直勾勾的眼神,哪怕他扭過臉,依然能感受到她那種目光將他擒住,密不透風。明明她一句話沒說,但仿佛什麽都說了,他知道她最喜歡強人所難,也知道她跋扈有手段,苦都讓別人吃。

李時胤繃著臉,語氣竟然強硬卻又無力,“我都同意了,你還要怎樣?”

“拿到我該拿的東西,我就會走。”

李時胤自然明白她要什麽,又想起那荒謬的“同命鴛鴦”論,心中先是不屑,然後才覺得荒謬。

他一撩下袍回身便走。

白溪見李時胤頹然而去,對寅月道,“寅娘子,請不要這樣為難我家郎君,你這樣是得不到……”

“滾。”

白溪馬不停蹄滾了。

那二人很快走得不見影了,寅月坐在六角亭中,端看著滿塘葳蕤綻放的蓮花,然後喚出帛鏡,召出了司中星君。

半幅清光鏡在蓮池中起起伏伏,裏頭的人影躬身行禮,道,“上神。”

“星君怎麽不常來與我敘話?”

司中賠笑道:“上神無詔,小仙不敢多來叨擾。”

誰會想常來和她一起敘話?光是一上值想到她這張臉,司中就面如土色,心裏發苦。

寅月道:“這差事總算是要完成了。”

“小仙願聞其詳。”

寅月沈吟片刻,將案上的茶盞輕輕一推,“李時胤已經與我說了,他願意將性命給我,我依約取了他的命,這差事便算是辦成了吧?”

“按理說是這樣的。”

“那取他的命有什麽流程章法,說來聽聽。”

司中星君張了張嘴,訥訥道,“只有一條,他若非自願身死便會重新輪回,會導致任務失敗。旁的便沒有了,只是……”

“吞吞吐吐幹什麽?”

“若是李時胤心甘情願,那眾生鈴便會鳴響。可如今眾生鈴尚無動靜,可見這並非出自他本願。簡而言之,還須他自己心甘情願。”

這還不簡單?

寅月伸出手攤開掌心,道:“拿來。”

“什麽?”

“你剛剛說的那個玩意兒。”

司中星君頭頂冒出個問號,還沒再問出聲,那只不耐煩的手探進了清光鏡,準確撈住他的腳踝,將他迅猛一拽,力有萬鈞,他仿佛一只風箏,搖擺在時空裂隙之中,衣角全部撲打在臉上。

耳畔風聲瀟瀟,司中眼前天旋地轉,小命都要被折騰去了半條。倏爾風聲一停,他睜開一只眼,入眼便是一雙絲履。

司中嗚呼哀哉,瘋神也不為所動,索性不耐地站起身,提著他的腳踝,將他倒拎著,瘋狂搖晃。

司中靈墟中的法寶稀裏嘩啦仿佛嘔吐一般,倒了個幹凈,她一邊用腳撥弄,一邊問:“那勞什子鈴鐺是哪個?”

司中眼冒金星,虛弱地指著一只通體碧色的小鈴鐺,“是這只,請上神高擡貴手……不要再搖小仙了。”

“你且等著。”

話一說完,司中只覺腳踝一松,地上的鈴鐺也跟著消失不見了。

司中倒栽蔥似的跌在地上,躺實了,嗚咽了兩聲,舒展短胖的四肢,嘆了一口長長的氣來。

真不是人幹的差事!

*

無論如何這回也要得手,寅月打定主意便追了過去,人恰好還未走遠,聽見腳步便回頭望過來,聽見他戒備地問:“你又待如何?”

“既然你這麽煩我,那也別耽擱了,今次就把事兒辦了,一了百了。”

言畢,她手指微微一劃,虛空中就有氣化劍,穩當當落在了李時胤掌中,“就用這把劍……你自戕罷。”

她這話的語氣好似在給他什麽天大的恩惠,李時胤垂眸看著掌中劍,表情沈痛又難以置信,終於問道:“你讓我自戕,目的是為了讓我同你去上界,做……”

“同命鴛鴦。”

“為什麽?”

這話自然又得好好圓,寅月心念電轉,信手拈來,“我活久了,活膩了,寂寞。現在想找個人陪我,我心悅你這一款。”

這話似乎有可信之處,但李時胤思來想去,他們兩個見面就劍拔弩張,打得天翻地覆的,她什麽時候就心悅他了?

“你我相識不過區區幾日,你怎麽就斷定心悅於我?”

寅月不耐煩地咬緊了後槽牙,然後又松開,脫口而出:“五年前我就見過你,只是你那時候還不認識我。你當時同幾個師兄下山去神都洛陽歷練,遇到兩個惡鬼,救下一個小童……”

李時胤吃了一驚,心裏落下的石頭終於懸著了,五年前她竟就對他起了獨占的邪念?

那時候他不過年十五,原來她這麽早就在打他的主意了,她這鋪墊可夠長、夠迂回的啊!

嘖。

外表看著是個老實嬌娘,然而色心一起,真是絲毫不比那些滿口垂涎男人色膽小。

何況五年前他尚且年少,修為淺薄,兩只惡鬼讓他們師兄弟吃盡了苦頭,當時為除惡鬼,他們幾人濕身除衣滾進了洛河,赤條條的,也不知被她看去了多少。

不對。

“我們落水之時,你也看了?”

他心中不悅極了,他在她這裏吃了暗虧便也罷了,他幾個師兄弟一清二白,怎能讓她占了便宜?

“看了。”

“他們,你也看了?”

寅月古怪看他一眼,真是煩,這謊話一說,圓起來就沒完沒了了,於是敷衍道:“看了。”

對面的李時胤早就鐵青著臉,他真是沒想到,她看男人的身子就像看雲看花一樣,如此隨便。也難怪了,那南館她都天天逛,估計早就生冷不忌了。真火大,他那幾個師兄弟以後都是有大作為的,竟在幾年前就被她悄悄摸摸玷汙了。

“哪個?看了哪裏?”他陡然惡聲惡氣。

哪個?

她怎麽會知道?

那勞什子卷宗裏又沒有寫名字,何況寫了她也記不住。

大概是覺得這對話莫名其妙,也沒意義,李時胤霍地轉過身,只留下一個惱怒的背影給她。

寅月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走到他身前,溫言暗示道:“這些事有什麽緊要?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後。”

李時胤越發覺得行徑可疑,但心中反覆掂量了反悔的後果,還是緩緩拔出寶劍,劍身寒光淩厲,冷不防又被她打斷道:“等一下。”

寅月催動了袖中乾坤的眾生鈴,這勞什子鈴鐺好歹是個神物,卻他媽響都不響。

她原地踱了幾步,瞇眼定定看著他問:“你是甘願的吧?”

“既然你我有約在先,我自然甘願。”說罷“嘩”地一聲抽出寶劍,將劍橫在脖頸,氣勢如虹。

李時胤腦中走馬觀花地過了許多事情,從前也曾聽師祖說起,這世上有羽化登仙的,有被仙人點化成仙的,但這種一命換一命的邪門之法,還真沒聽過。

“即便我死了,我也沒答應要同你去上界,更沒答應要和你有個什麽,我還是那句話,我活是衍門人,死是衍門鬼,一生志存大道。你不要癡心妄想。”

“嗯嗯。”寅月笑著頷首,等你死了,還有個什麽以後,死了就死了。

“對了,我還有一事想問,我若死後,這家中的……”

他正傷嗟,話也未說完,卻聽寅月又奇怪地打斷他,“且慢。”

然後便見她不知從何處撈出一個鈴鐺,那鈴鐺橫在身前,越變越大,通身金光純澄,炫光瑩皎,瓔絡環繞,華彩流淌,一看便不是凡物。

鈴鐺懸浮在虛空之中,李時胤看見寅月口中念念有詞,但他沒聽見她念叨的那句,“他既然願意,為何不響?”

只看懂了她面上的疑惑,和不耐煩。

那鈴鐺還是晃晃悠悠地浮動著,李時胤催促道:“要多久?”

“馬上。”

李時胤將劍橫在脖頸,還未動作,卻聽她又急急打斷:“等等。”

“到底做什麽?”

“你先高聲吟誦‘且以我命,助爾度厄,我願歸天’試試,說完再動手。”

“我沒有答應這一條。”

李時胤卻不理她,橫劍在脖,心中縱然萬般不甘,但仍存了死志,他從小耳濡目染的就是君子之道,自然明白答應了便要做到。

但沒答應的,不在此列。

然而還沒動手,就被人握住手腕,寅月一臉狐疑盯著他看,“你不是自願?你得自願懂不懂,這不是我強迫你,而是你在履行承諾,你得發自內心……你反悔是吧?”

李時胤氣不打一處來,“君子論跡不論心,你是不是耍我,你要殺便殺,我堂堂七尺男兒,豈能任你折辱。”

寅月沈默地盯了他良久,終於憋出個切齒的笑來,勸道:“你就念一下,不過幾個字,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兩人僵持半天,李時胤終於妥協,然而眾生鈴響也不響,寅月撤法收了寶劍,將人驅走後,把那破鈴鐺捏了個粉碎又還原,這才招來了司中星君。

司中對這番遭遇似乎了然於胸,並不詫異。

“你的意思是他騙我?”寅月面露慍色。

司中誠惶誠恐道:“並非是騙。”

“說到這個自願,並非是口頭自願就算自願,而是要發自真心,要能感應眾生鈴,令其鳴響……可見他雖然答應了您,其實並非真心實意。”

寅月默然。

難怪這差事歷經數次輪回,也沒辦下來,不僅是因為他確實難搞,這規則設置得也很可笑。

司中小心覷了一眼瘋神的臉色,戰戰兢兢道:“請上神忍耐,此事也不能急在這一時,您得充分得到他的信任,再徐徐圖之。”

“此話怎講?”

“凡人有句話說得好,殺人不能露殺意,您得情真意切到自己都信了,過了自己這一關,才能騙過他本人。屆時,您再下手也不遲。”

司中正滔滔不絕,冷不丁卻見池中一汪水飛旋而起,疾若閃電般朝他面門射來,他立刻舉手投降,剛一擡眼,就見寅月笑著湊近:“真有意思。”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閑太久了,非要給我找個事兒幹?”

司中哭喪著臉:“小仙豈敢。您也知道,天道的規矩素來古怪,咱們也確實沒有旁的辦法。”

“我與他早有交惡,要取得他的信任談何容易?”

司中娓娓道來:“正所謂,將欲取之,必先與之。”

寅月咂摸其中真意:“助他取善果?”

“欸,上神英明。”

“那不是南轅北轍嗎?”

“找齊三千善果談何容易,您只需在找到善果之前完成計劃就行了。”

寅月閉眼,從胸臆裏長長吐出一口氣。

司中忙不疊地點頭,“將軍這半魂眷戀紅塵,塵緣重,輕易不肯歸天。須得上神勞心,多下一些功夫。”

話音一落,對面人也消失不見了。

李時胤在書房剛好刻完了木符,正將白溪摘來的兩支蓮花修剪了枝段,插到一個細頸圓肚瓶中。

大案上還擺了兩三支含苞待放的桃花枝。

冷不丁一縷幽香從外面飄了進來,眨眼間便見一抹水荷色人影落地,目光落在案上的花蕊上。

李時胤面無表情,看也不看她,語氣冷淡:“方才可是你主動打斷,現在改主意我可不答應。”

寅月眸色幽亮,言簡意賅道:“我不改主意,我們聊聊別的。”

李時胤握著剪刀的手一頓,眸心終於落到了她臉上,大感不可思議道:“哦?談什麽?我與你有什麽好談的。”

寅月大剌剌地往矮案上一坐,俯首嗅了嗅桃花,“我幫你取琉璃善果怎麽樣?”

“哦,為什麽?”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或者,所圖甚大。

“強扭的瓜不甜,方才我一思量,覺得這樣對你我都不好。你不樂意,我也沒辦法強求,是以,我決定痛改前非,助你得到你想要的。”她心不在焉地擺弄著桃花枝。

李時胤長眉壓眼,拿喬道:“我是問,我為什麽要答應你?”

“你很需要我。”

“是嗎?”

“你想要善果,有我的襄助,那便容易千千萬萬倍了。更何況,現在府上沒了結界庇護,還是得有我,你和卿乙才安全。這可比求神拜佛來得要靈得多。”

與先前的疾言厲色不同,她此刻變得柔和、嬌俏,同時也變得不合時宜的甜膩、粘手起來,像一只有所恃的美艷獵豹,在飛撲向獵物之前,她輕手輕腳、格外溫柔,謀定而後動……總之一切都是為了穩住獵物。

李時胤當然不懷疑她的能耐,但她這份前倨後恭的態度,也令他篤信,自己之前的那番猜測,倒是有幾分真。

平心而論,此人雖然不可控,陰晴不定,行事自帶幾分邪氣,但確有通天徹地的本事。若是她真願意替自己取琉璃善果,肯定要比自己找得快。

若事實真如自己猜測的那樣,一切主動權還不是都握在他手裏?那利用一下她,又有什麽好怕的?

就算她真要他的命,他不同意,她也只能抓瞎。

思及此,李時胤沈下心來,面上十分堅定:“要我與虎謀皮,我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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