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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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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

蕭屹川的心臟鼓噪得厲害, 他沒有讓慕玉嬋給他揉太久,以免滋生出讓他難以控制的情緒。

上過藥後,明珠敲門而入,手中端著一碗褐色的湯汁。

蕭屹川盯著她。

“不是晚飯前喝過藥了。”

慕玉嬋接過來藥碗, 沒理會, 明珠道:“回將軍的話, 這是安神的藥,公主今日——”

“明珠。”

慕玉嬋打斷她, 將喝t完的藥碗還給明珠,明珠退下後,慕玉嬋才無所謂地道:“這幾日睡不好而已。”

說完, 慕玉嬋用腳尖輕輕碰了下蕭屹川, 又立即縮回被子:“將軍怎麽還賴在床上,快下去睡吧。”

蕭屹川按住那只調皮的腳:“你腳好了?”

慕玉嬋瞪著他, 忙把腳收回來。

蕭屹川明顯心裏有事,沒有逗她,躺回地平, 若有所思起來。

顯然她“睡不好”的解釋不足以令人信服,蕭屹川也隱約感覺到, 慕玉嬋是因為白日裏的那場馬球賽才“傷了元氣”。

她本更顯得更蒼白了些,像是初冬裏的薄雪, 一融便化。

他不想刺激到她, 並未追問, 但不免心有所想。

是因為馬球賽賽程過於激烈,讓她受不了。還是父親險些被馬球擊中, 嚇到了她。

亦或是她見了他在球場受傷,對他的……擔心?

她會擔心他嗎?

蕭屹川很快排除了最後一種可能性, 她不會的,至少到現在她從未表現過一丁點兒對任何人的關切。

時辰尚早,每當兩人都未曾入睡的時候,便養成了睡前隔著床幔聊天的習慣。

與其說是聊天,倒不如說是對一些生活瑣事的匯報或交流。

蕭屹川:“你還記得我之前派人去盯著張元麽?”

燈燭盡熄,湛藍夜色下,慕玉嬋淡褐色的眸子瀲灩一片水光,翻了個身,盡量看清地平上的人影:“記得,那天在庫房附近你打了他一頓,你是懷疑他拿了府裏的東西?”

她很聰明,幾乎每次都可以理解到他內心的想法,蕭屹川肯定道:“是,他出現在庫房附近總有另有所圖的意思,最近我讓人跟著他,也不是毫無收獲。上次你在天香樓看到了張元,我留心讓人去查探了一下張元進出天香樓的次數。”

慕玉嬋等著蕭屹川的下文。

蕭屹川撐起了身子:“東流酒莊那五個鬧事者,曾去天香樓見過指使他們的背後之人,巧的是,他們見面那天,張元也去了。”

像這種揮金如土的常客、恩客,天香樓的老鴇會有接待記錄。

蕭屹川派人喬裝去查,起初那老鴇還推拒,待手下人塞了一包金瓜子後,老鴇子便面露喜色地透露了這個信息。

那個猜想呼之欲出,慕玉嬋:“你是說,張元很可能就是那個幕後之人?”

“是。”

“你這表弟可真奇怪,讓人去將軍府名下的店鋪鬧事,這是怎麽想的?”

兄弟、親戚之間生出矛盾十分常見,但蕭屹川作為大興平南大將軍,不論是權勢、還是名望,都可以算得上張元的無形財富。

他不維護就算了,實在不應該去蕭屹川的產業下搞破壞。

蕭屹川眼眸微黠:“姑母似乎在覬覦我蕭家的產業,張元是姑母的親兒子,自然也有類似的想法。之前你查賬,東流酒莊有一本賬冊對不上,便是因為這個原因,姑母已經偷偷轉移了一部分酒莊的銀錢。”

慕玉嬋驚訝地撩開床幔:“這事兒,父親知道麽?”

蕭屹川無聲搖頭,這件事,他也是剛剛發現的,老爺子肯定不清楚。

至於要怎麽與父親說,蕭屹川一時很難決斷。

姑母是父親唯一的胞妹,他無法判斷究竟自己的話和姑母在父親心中的位置那個更重要一些。

慕玉嬋:“要不要告訴父親?”

“我打算再找些確鑿的證據再……”

蕭屹川扭頭回話,卻嗅到了清香的鼻息。

他的目力好,黑暗之中,慕玉嬋的臉幾乎貼近了他,他吸了一口氣後就再不敢喘,生怕對方知道。

慕玉嬋就算目力再差,也赫然感覺到那道噴薄在臉上的熱氣。

屬於男人的燙人灼熱讓她飛快地縮回床榻,撂下床幔。

慕玉嬋心驚肉跳,她氣息淺,也許他沒發現剛才他們的距離有多近,近到幾乎交換了彼此的呼吸。

“我困了。”她平躺回去,沒頭沒尾地說。

“嗯。”頓了半晌,蕭屹川又試探地道:“今日在東郊馬球場,我遇見陸老先生了,明日我要去趟陸府,你與我一起吧。”

“一起?是有什麽事麽?陸老先生又是……”

慕玉嬋並不記得認識什麽陸老先生。

“陸老先生,太子太傅,上次你說我一直保存著他孫女的書劄……我明日將書劄還回去。”

“就只是為了還信?”

慕玉嬋以為蕭屹川有重要之事才特地去陸府,還信只是順便。

“是,之前就想還。”蕭屹川語無波瀾地開口,“若遲遲不還,你再對我擺臉色,我多冤枉。”

“隨你怎麽說……”

慕玉嬋並不糾結那些細節,她早就已經不在意那些信了。

當她知道,這只是一個小丫頭一廂情願的憧憬之後,之前盤桓在心中不可消散的郁結就已經消失不見。

但知道男人因她特地過去還信,還是不免心情變好。

·

次日,慕玉嬋與蕭屹川在陸府足足呆了三個時辰才回將軍府。

在外頭逗留這麽久,慕玉嬋已經累了。

回到將軍府後,也不挪身子,只斜斜靠在玫瑰椅上看書。

晡時的天光灑下,高貴傲然的女子被柔和的光暈籠罩,平添一抹平易近人的暖色。

但這抹暖色,始終融不掉她身上的防備與疏離。

“看的什麽?”蕭屹川隨口問。

“說了你也不知道。”

這是慕玉嬋在外邊隨手買的一本話本子,講的是一只桃花妖為了報恩,寧可舍棄掉自己的千年修為也要跟一個山中獵戶在一起的故事。

對於慕玉嬋來說,這故事有些離譜,書中的桃花妖樣貌美麗、法術高強,本來可以修煉成仙,卻因為山中獵戶無意間為她遮風擋雨,就要以身相許與其成親,白白浪費了大好前途。

若她是桃花妖,便不會與那個凡人相戀,大不了以後成仙之後,暗中幫助清苦的獵戶發財,才是實惠。

蕭屹川往慕玉嬋的話本子上瞟了兩眼,確實沒看出什麽所以然。

又問:“小廚房今日買了排骨,你是想燉湯還是做糖醋的?”

“隨意。”

慕玉嬋頭也沒擡,只淡薄地回應了兩個字。

似乎是打攪到她看書了,女子微微流露出不悅的神色。

回想起在陸府的時候,她並非這樣的。

蕭屹川一直以為慕玉嬋是個很冷清的人,對誰都如此。

可今日在陸府,他才發現,慕玉嬋對陸老先生的小孫女很親切。

她會對她笑,去的路上還給小姑娘買了不少吃的、玩兒的,也不會因為小孩子奇奇怪怪的問題太多而喪失耐心。

“你很擅長與小孩子相處,那麽有耐心,分給我一點不好嗎。”蕭屹川用了肯定的語氣,並非詢問。

慕玉嬋知道這書是看不下去了,翻書的手停住,緩緩擡頭:“這就算擅長麽?”

她並沒接觸過孩童,也沒和孩子相處過這麽久。之前在蜀國的時候,倒是遠遠見過皇親家的小孫子,圓乎乎的,矮矮的,小小的一個。

好像一碰就哭,一摸就碎,比她還要脆弱。

她不敢與小孩兒相處,便一直遠遠地看著,只覺著那小小的人兒像是小動物,懵懵懂懂的凈做些讓人發笑的行徑。

看得到女子眼底的笑意,蕭屹川試探地問:“你喜歡孩子嗎?”

慕玉嬋的手下意識想要去摸自己的小腹,失落之餘,她別過臉,一臉嫌棄地道:“我最討厭的就是孩子,吵得很。”

眼睛是騙不了人的。

蕭屹川沈沈地看著慕玉嬋那雙水泅泅的眸子,只看到了“口是心非”四個字。

·

蕭屹川並未因馬球的傷修養在家,第二日照常去了軍營。

一進營帳就看見唐臨安大剌剌地坐在他的交椅上,垂頭喪氣,自怨自艾。

大概是遇見什麽難事兒了。

蕭屹川給他倒了杯熱茶,坐在他身邊起了興趣:“你怎麽來了?這是怎麽了?”

唐臨安扯了扯領子,嘆氣道:“明日你休沐吧?”

蕭屹川點頭。

“那你陪我去趟西郊鳳凰山。”唐臨安頓了頓,“哦,你與你夫人一塊兒吧。”

“去那幹什麽?”蕭屹川沒想到唐臨安居然提及自己,甚至還帶上了慕玉嬋。

唐臨安放癱了四肢,死魚一般仰面倒在椅子上,雙目無神地看著帳頂:“這幾日天氣好,我母親讓我明日陪柳丞相的女兒去鳳凰山賞雪景,美其名曰提前增進夫妻感情。她也不曾先與我說,直接跟柳丞相的女兒定下來了,柳丞相也知道此事,我左右躲不過去,所以……”唐臨安眼巴巴地看著蕭屹川:“我來搬救兵。”

“救t兵?我和安陽公主又不能替你陪柳小姐賞景。”

唐臨安坐正身體:“我與他孤男寡女去荒山野嶺獨處算怎麽回事兒?有你們夫妻在,至少沒那麽別扭。”

“鳳凰山的雪景一直是京中一絕,怎麽到了你嘴裏卻成荒郊野嶺,也難為了靜和長公主的一片苦心。”蕭屹川由衷感嘆。

“你少取笑我。”唐臨安一口喝幹了茶水,“你就說幫不幫我吧,這麽多年的交情,可就看這一回了。”

蕭屹川本想拒絕,但最近下了幾場大雪,鳳凰山應該很美吧。

不知怎的,蕭屹川想起那次他看見慕玉嬋在如意堂的院子裏踏雪玩兒的畫面。

·

當晚回到將軍府,蕭屹川與慕玉嬋說了這事。

冬日裏活動本就不多,慕玉嬋在蜀國也沒見過大雪,想到“鳳凰山嶺秀,積雪若浮雲”的美景,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

頭天晚上,便讓明珠、仙露準備第二日出行所需的物品。

蕭屹川看著慕玉嬋指揮明珠、仙露來回忙活,不自覺露出個淺笑。

與唐臨安約好第二日巳時六刻在鳳凰嶺下的玲瓏八角亭見面,天才蒙蒙亮,慕玉嬋就醒了。

蕭屹川起來一看時辰,才卯時三刻。

“不再睡會?”蕭屹川問。

慕玉嬋坐到了銅鏡前,明珠已經開始給她梳頭:“睡不著,從將軍府到西郊也要將近一個時辰吧,不如我們早點兒出發,聽說鳳凰嶺的日照金山特別美,我想去看看。”

慕玉嬋躍躍欲試,看起來特別像終於放了課盼著出游的稚童。

蕭屹川索性起床,一個時辰後,兩人提前到達了鳳凰嶺。

因為慕玉嬋體弱一路需人照顧,明珠、仙露兩個大丫鬟這次都跟來了。

主仆三人乘坐馬車,蕭屹川則騎馬。

鳳凰嶺的西坡下有一片開闊的地帶,被富商捐銀建了座玲瓏八角亭,一行人選擇在此歇腳。

明珠、仙露先行下車,將八角亭內的雜塵清掃幹凈,鋪好了毛氈軟墊,又擺好了熏香、爐火,以及圍爐煮茶所需的果子、點心。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慕玉嬋才款款下車。

因為最近大雪常至,八角亭的亭頂上落了厚厚的積雪,除去亭內被明珠、仙露打掃得幹凈,八角亭周圍也被一片冰冷的雪白包圍。

慕玉嬋坐進八角亭內,一身紅色的襦裙罩在雪白的大氅中,像是冬日裏靜待綻放的朱砂梅,孤傲也優雅。

她幾乎要與這座亭子融為一體,似乎她本就屬於這樣冰冷的、令人難以接近的氣息。

也如飛雪落與掌心一般,隨時都要融化。

蕭屹川嗅到一口空氣中的凜冽,以及……一絲淡淡的藥味兒。

出來得早,慕玉嬋沒來得及在將軍府用藥,幹脆就來鳳凰嶺現煮。

褐色的湯汁冒了泡泡,火候差不多了,明珠盛出藥汁,擱置在青石桌上放涼。

冬日的戶外,湯藥涼得很快,見差不多了,慕玉嬋習以為常地捧起藥碗,小口小口喝藥。

喝了兩口,慕玉嬋忽而停下:“將軍一直看著我做什麽?還皺眉?怎麽,又嫌我事多了?”

“我看你喝藥像品茶。”

蕭屹川一直站在亭外看著眼前的畫面,幾乎要沈溺進去,剛說完,遠處便有人喊他。

“蕭大哥!”

慕玉嬋與蕭屹川一道看過去,便瞧一黑一白兩匹駿馬由遠及近。

唐臨安身騎黑馬向蕭屹川招手,另外那個騎著白馬、青衣藍氅的姑娘自然就是柳丞相的嫡女,柳青青。

柳丞相的嫡女深居簡出,在京中貴女圈子裏一向神秘、並不出名,所以便有很多謠言,說柳青青是個胸無點墨、貌若無鹽的女子。

今日一見,簡直讓人不敢相信。

柳眉杏目、朱唇皓齒,那份英姿絕不輸給男子。

慕玉嬋不是大興人,並不清楚京中貴女圈子的傳聞,但這不影響柳青青的出現給她帶來的震撼。

她的眼睛變得亮亮的,目不轉睛地望著柳青青。她身子不好,最羨慕的便是這樣的女子,不但美,還多有一份活力。

那匹白馬宛若流星,一馬當先,比唐臨安還要多竄出一個馬頭呢!

昨天她還聽蕭屹川說,唐臨安被長公主按頭娶妻的事情,這會兒,她只覺得,唐臨安配不上柳青青了。

眨眼的功夫,二人騎馬到了八角亭。

“你們竟一起騎馬來了。”蕭屹川也有些意外。

唐臨安不好意思撓撓頭,眼睛悄悄去看柳青青:“是,我也沒想到,柳小姐會騎馬,馬術還不得了,這一路,倒是我跟在她身後追了。”

互相打過招呼,蕭屹川露出個“你也有今日”的表情,隨後註意到慕玉嬋。

慕玉嬋看著柳青青翻身下馬,又將馬匹拴在八角亭邊,羨慕二字昭然若揭,幾乎要寫在慕玉嬋臉上。

她只是在一旁看著,因為白馬一直在跺腳而不敢上前。

“將軍夫人不必怕,我這匹雪柏溫順得很。”柳青青初見慕玉嬋眼緣頗好,並未與她見外,“這匹馬是我祖父買給我的,自馬駒起就養在我身邊了,不信你摸摸它,很乖的。”

溫順二字戳得慕玉嬋心頭癢癢,下意識去看蕭屹川。

蕭屹川常年過得馬背上的生活,對馬了解,這匹雪柏確實是一匹極其溫順的良駒。

蕭屹川:“你想摸麽?”

慕玉嬋點點頭。

“那這會兒不嫌臟了?”

慕玉嬋唇線抿直,瞪了他一眼。

柳青青掩唇:“你們聊吧,我先去亭子裏坐坐,將軍與夫人自便。”

“好,多謝。”

說完,蕭屹川轉身回到亭子裏,從青石桌上拿了一顆蘋果。他將蘋果按在掌心,哢嚓一下,被男人不費吹灰之力掰成兩半兒。

蕭屹川遞給慕玉嬋一半兒:“像我這樣,餵給它。它熟悉了你的氣息,就不怕你了。”

慕玉嬋不敢,蕭屹川只好握住她拿著半顆蘋果的手腕,往前遞。

貼近了他,不知是空氣中還是男人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有種松柏般的清新,慕玉嬋來不及深想,手上感覺到馬匹溫熱的鼻息。

雪柏聞見蘋果香氣,伸長了脖子,慕玉嬋嚇得直往蕭屹川身後躲。但蕭屹川力氣大,並沒有因為她向後的動作挪動分毫。

蕭屹川很有分寸,雪柏只咬到了蘋果,沒有碰到慕玉嬋的手。

慕玉嬋心有餘悸,卻不掩興奮,那個高傲冰冷的公主多了一層從未有過的生機。

蕭屹川的心間像是被什麽戳了一下,蕩起一瀾微波。

“你、你想騎馬麽?”

慕玉嬋唇角提起,試探地摸了下馬頭,馬兒打了個響鼻,又把她嚇得縮回手。

“想是想,可惜我不會,也有點害怕。”

“別怕,我在。”

只四個字,慕玉嬋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兒。她不可置信,就在此刻,蕭屹川溫暖寬厚的手已經掐住了她的腰,只輕輕一提,就被男人抱到了馬背上。

在蜀國的時候,父皇母後掛懷她的病體,從不讓她做相對危險的事情。

這是慕玉嬋第一次騎馬,視線一下子變得通透起來,就連平日裏高大的蕭屹川,此刻也要仰視著她。

慕玉嬋僵在馬背上,有點害怕,但也更加興奮。蕭屹川幫忙擺正了她騎馬的坐姿,而後將她的腳放進馬鐙裏。

“扶著馬鞍。”

慕玉嬋依言雙手緊緊握著馬鞍,蕭屹川則做他的牽馬人,牽著雪柏走在前面。

雪柏每走一步,馬背上的慕玉嬋便隨之輕輕搖晃一下,地面的雪層被雪柏踩出吱嘎的響聲。

這感覺很不錯,只是在場的四個人,除了她都會騎馬,被人這樣小心翼翼地牽著,慕玉嬋臉上總有些掛不住。

“你把韁繩給我吧。”慕玉嬋臉頰紅透,“我自己拿著。”

蕭屹川有些猶豫,雪柏是一匹溫順的馬沒錯,但慕玉嬋不會禦馬之術,始終讓人擔心。

見蕭屹川不放韁繩,慕玉嬋有些著急:“快把韁繩給我,他們看著我們呢,被你這樣牽著,我嫌丟人。”

知道慕玉嬋面子大過天,但蕭屹川還是攥著韁繩不松手。

“算了……我不騎了,扶我下來吧。”

她不舍地摸了下雪柏的鬃毛,眸中的光彩暗淡下去,蕭屹川的心臟想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最終選擇妥協。

他把韁繩交給慕玉嬋,隨後囑托了對方如何停馬,如何撥轉馬頭。

蕭屹川的視線不曾離開半點兒,慕玉嬋學得很認真,也很有天賦。只嘗試了幾次,竟學會了,儼然看不出是一個新手。

慕玉嬋輕呵一聲,雪柏便穩穩當當地小跑起來了。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視角,所有一切的場景t慢慢向後略過,冬日的風雖然凜冽卻有一種清甜的自由味道。

慕玉嬋從未這般暢快過,仿佛入水的魚,大口大口汲取謂之“自由”的水分。

只是水滿則溢,雪柏越跑越快,雖不至於失控,慕玉嬋還是難免緊張。

人一緊張就容易出錯,方才蕭屹川教他的禦馬之術,這會兒在腦子裏也開始混淆。

她周身緊繃,身子放低,雙腿越發夾緊馬腹,而對於雪柏來說,這是一個讓它加速的信號。

雪柏打了一聲響鼻,有力的馬蹄跨出更大的幅度。

慕玉嬋終於開始害怕了,顫巍巍地喊出了聲:“我、我好像停不下來了——”

蕭屹川早就註意到慕玉嬋的反常,已經騎上自己的青鬃馬揚鞭追了過去。

一邊追,一邊喊:“勒住韁繩,別夾著馬腹!”

慕玉嬋還算淡定,被蕭屹川點醒,依言而做,雪柏果然放慢了速度。

蕭屹川長舒一口氣。

誰知就在此時,鳳凰嶺的高山之上,一團雪塊崩塌而落。

陽光破雲而出,落雪有聲,發出一片耀眼的白芒。幾乎要被控制住的雪柏忽而一驚,四蹄飛揚,離弦之箭一樣沖了出去!

寒風越發呼嘯,掃過慕玉嬋的耳畔,吹落了她的大氅。

她緊緊抓著韁繩、抓著馬鞍,也盡量保持著清醒,縱然驚慌卻不曾失措。蕭屹川交給她的一些騎馬技巧飛速的在腦海中略過、在手上執行。

一點點勒緊韁繩,放松身體,讓身體伴隨著雪柏的動作而動,不要與它較勁……

但她力氣太小,這一套做下來,絲毫無用。

雪柏性子溫順,卻也靈敏,最近下了太多的雪,鳳凰嶺的落雪過於厚重,那重量太大,雪塊轟隆而下,馬匹顯然是被驚著了。

慕玉嬋不常鍛煉,能在受驚的馬背上堅持到現在已然到了極限。

她腰上的力氣越來越淺,手也要抓不住韁繩與馬鞍,實在脫力,一只腳已經從馬鐙上掉了下來。

太辛苦了,她沒了力氣,甚至想就這樣放棄,摔下去算了。

與大地的親密接觸似乎已經不可避免,慕玉嬋不知道,以她的身子,能不能禁得住這麽一摔。

“不許松手!”

身後,蕭屹川的聲音宛若一顆強心丸,讓慕玉嬋再次握緊了馬鞍。

男人一身玄衣,像是一道玄色的閃電,在鳳凰嶺下的一片白茫中劃出一道殘影,幾乎要將一片雪原一分為二。

蕭屹川的眼睛前所未有的堅定,那雙漆黑的眸子裏,只有無垠雪海之中一抹飄飄欲墜的紅色倩影。

慕玉嬋無法回頭,看不見蕭屹川騎著青鬃馬猛追過來,卻聽得到身後那串兒馬蹄聲越來越近。

青鬃馬是蕭屹川的戰馬,蹄聲如雷,腿上的腱子肉伸縮有力,很快就追上了雪柏。

兩馬齊頭並進,慕玉嬋也再無法堅持下去了。

她的雙腳已經脫離了馬鐙,恍若一片紅梅花瓣,脫離花萼,朝地上墜去。

她閉上了眼睛,只等著聽天由命。

就在墜落的前一瞬,熟悉的松柏香氣將她整個包裹,她的頭被男人死死護住,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那雙有力的手將她緊緊圈在懷裏。

蕭屹川的胸口一如之前那樣結實,慕玉嬋的臉被迫貼著蕭男人的胸膛,聽著他狂放的心跳。

咚——

雪沫飛濺,一切都在瞬息之間。

兩人齊齊墜落,就算有個人肉墊子,慕玉嬋還是感覺到了全身上下劇烈的震動。

震動之後,力道不減,平整的雪地被滾出一道長長的印記,他們纏抱在一起順勢在雪地上滾了五六圈兒,才堪堪停下。

慕玉嬋趴在蕭屹川的身上,天旋地轉過後,終於看清蕭屹川的臉。

如墨的黑發散在雪中,眉睫上粘了不少雪粒子,黑白分明。他躺在雪地裏,兩只手掌攏著她的後腦,仍舊保持著護住她頭部的動作。

冷風嗆得慕玉嬋猛咳了幾聲,她雙手撐著他的肩膀,拉開些許距離,因為滾落的過程中,手上難以避免的粘到了雪,冰得她手背刺痛。

慕玉嬋倒吸了口冷氣,拍落手背的一片冰寒:“呀,好涼……”

蕭屹川眉頭緊鎖,臉色比冰還要寒。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子,確定慕玉嬋並無大礙之後,眼底逐漸醞釀起不知名的情緒。黑眸深不見底,幽深得可怕。

“慕玉嬋,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

看出剛才她想要放棄,隱隱怒意像是被包裹在脆弱的泡泡裏,正被蕭屹川極力壓制著,隨時都會啪地一下爆掉。

慕玉嬋一楞,拍雪的動作停下,知道蕭屹川生氣了,斂了眉眼,以往的氣勢也弱了下去:“……我沒想到會這樣。”

“我說過,不許你騎得太快。”

“可是……”

“沒有可是,韁繩給你的時候,我說過什麽?不許你的腳離開馬鐙,你都忘記了麽?”

蕭屹川得語氣很急,扳住她的肩膀,微微顫抖的指骨泛白,力氣大的幾乎要把慕玉嬋束縛進骨子裏。

那層怒意的最深處是無人可查的懊悔。

蕭屹川甚至弄不清楚,這股無名之火究竟是因為慕玉嬋,還是因為這件事情險些脫離了他的掌控。

他真不該讓她騎馬的。

慕玉嬋掙脫了一下沒有掙脫掉,只能繼續保持這個動作:“我沒忘記,但我一點力氣都沒有了,難道我還故意把腳從馬鐙上挪開嗎?”

誠然是她要求蕭屹川放開韁繩的,也是她被那種愜意的感覺沖昏了頭腦,所以才放任自己加快了雪柏的速度。

雖然中途驚險,但她也盡力控制雪柏,那團崩落的雪塊只是意外,是始料未及的事情。

如果她有那麽大的力氣,有那樣控制馬匹的能力,就算是雪崩了也可以控制住雪柏。

但她只是她,是那個風大了要人扶,站累了就要躺著的病秧子公主!

她不是不想按照蕭屹川說的做,是她根本做不到。

她不怕從馬上摔下來,大不了疼,大不了死。

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是怎麽回事兒,所以早就看淡了一些無法改變的事情。

她承認,她是放肆了,為了短暫的痛快,置自身於危險的境地,但她不後悔。

那種放肆的感覺,她從未體驗過,如果再來一次,明知道雪崩又怎樣,她還是會選擇這樣做。

可為什麽眼眶會發燙呢?

當蕭屹川斥責她的時候,鼻子便沒由來的發酸,那種酸脹幾乎淹沒了她所有的害怕情緒。

這是一種很陌生的感覺,陌生到讓慕玉嬋覺得措手不及,她掩飾掉這樣的情緒,甚至不想去辯解。

她的表情淡下去,像是融化掉的冰雪,沒了純凈的保護色,只有一碰刺手的寒凍。

慕玉嬋沈默著推了推蕭屹川的手臂:“松手。”

蕭屹川不想松,卻被慕玉嬋陌生的語氣弄得一怔,不自覺放開了手上的力氣。

她渾身的刺好像忽然收了起來,緩緩離開他的懷抱,隨之而來的,一睹無形的墻仿佛立在他們之間。就算她在他面前,卻被透明的隔閡擋住,再觸碰不到一樣。

此刻,唐臨安、柳青青以及明珠、仙露聞聲趕來。

“怎麽樣,都沒事兒吧?”

柳青青關切地詢問慕玉嬋,明珠、仙露兩個大丫鬟也嚇壞了,一個幫著慕玉嬋拍掉身上的浮雪,一個往慕玉嬋的手裏塞暖爐。

慕玉嬋被人從雪地裏拉了起來,這一站起來,眼前才昏天暗地。

就算她被蕭屹川護住,沒有受到外傷,終歸是墜了馬。在地上連滾了好幾圈,站定之後,整個人都是暈的。

她的身形有點打晃,不想被人看出端倪。強撐著抓住仙露的手,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另一邊,唐臨安也一把拉起了躺在雪地裏的蕭屹川:“剛才太驚險了,還好你們兩個都安然無恙。”

事情發展到這個局面,眾人也無心在鳳凰嶺賞玩,唐臨安提議,現在回城,找家酒肆喝兩杯,暖暖身子。

蕭屹川漠然應了聲,視線卻不曾離開面前的女子。

“公主,上馬車暖暖吧。”仙露扶著慕玉嬋要往馬車處走。

慕玉嬋點頭,才跨出一步,蕭屹川便沈默地走上前,擋住了艷陽,也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冷漠地擡眼看了他一下,輕輕拍了拍仙露的手背,示意仙露繞行。

蕭屹川被這個不帶任何情緒的眼神看到呼吸一滯,隱秘的痛楚密密麻麻爬上心口。不等對面的人有下一步的動作,徑直彎腰抄起慕玉嬋的腿彎兒將人抱在了懷裏。

慕玉嬋張了張嘴,拒絕的話終是咽回了肚子裏,她又冷又暈,實在不想講話了。

可在男人抱起她的瞬間,更t為濃烈的心酸之感幾乎將她淹沒。冷也好,暈也好,都被這種心酸抵消得不知所蹤。

像是溺水之人,她周圍的一切都被這種無名的情緒所包圍、擠壓、侵蝕。

她把頭埋得更低,任由眼眶無故地發紅、發熱。

“以後,你還是不要騎馬了。”他的語氣生硬,“你的身子不適合。”

蕭屹川的步子很大,風冷雪寒,他直直地朝馬車走去,只想快點將她送上車。

慕玉嬋沒擡頭,沈默半晌:“……你沒資格做我的主。”

“資格?”蕭屹川的腦海中只有方才慕玉嬋即將墜馬的畫面,只要稍一回憶,就是無盡的後怕,“你竟然還關心什麽資格?這是我在,如果我不在你身邊,你有想過後果嗎?”

“你在指責我?”慕玉嬋閉了閉眼睛,一串熱終於淚忍不住落下,聲音依舊平靜,“是你告訴我的,別怕,你在。不是麽?”

“我……”蕭屹川一時語塞,頓時被氣笑了,他啞口無言,無法回答慕玉嬋的話。

因為她說的,確實沒有錯。

短暫的沈默後,終於走到了馬車邊,慕玉嬋悄悄擦幹了眼角的淚,並沒讓他發現。

出行之前,馬車裏鋪上了幾層厚厚的羊毛毯,毯子裏放著數只暖爐,潔白的羊毛溫暖且順滑。

推開車門,蕭屹川將懷裏的女子放在羊毛毯上,又解開自己的大氅蓋在慕玉嬋的身上,深吸一口氣道:“是有很多人照顧你,但在此之前,你要對你自己負責。總之,以後還是不要騎馬,你當清楚,你的身子究竟是怎麽回事。”

“憑什麽?”

慕玉嬋並不在意以後還能不能騎馬,但男人責備,讓她心裏脹得難受。

她不明白,為什麽她墜了馬,受了驚嚇,他卻還要說教她。那些酸楚快要化做實質,讓她忍不住再次披上那層帶刺的防備。

“沒錯,今日是我想要騎馬,是我向你要的韁繩。但馬是你牽給我的,韁繩也是你同意後遞給我的。我不知道馬匹會受驚,我也不想墜馬,我、我怎麽會知道鳳凰山今日會有雪塊落下,我又怎知雪柏會被雪崩嚇到,還有,你為什麽……”

為什麽要兇我。

慕玉嬋扶著車門,因為不想表現出示弱的樣子,生生吞下了後半句話,她敏感的察覺到,她與蕭屹川之間似乎出現了互相越界征兆,這讓她生出一種極其不安的感覺。

“算了。”

慕玉嬋將男人的大氅推回蕭屹川懷裏,隨後關上了車門。

算了?什麽算了?她到底懂不懂,他在關心她。

蕭屹川接過大氅的手驀然頓住,想要敲門,低頭的那一刻卻赫然看到胸口的一癱水漬。

冬日的衣裳厚重,他並不清楚慕玉嬋剛在他懷裏落了淚。

而此時此刻,那塊淚漬像是洞穿了他身上的布料,燙得他心口的肌膚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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