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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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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愛

涼。

被高熱包裹的常矜, 本能地去靠近那些她覺得可以讓溫度降低的東西,緩解她的困苦。一開始,她感覺到有人觸碰了她的臉頰, 那雙手的指尖帶著薄繭,很涼。

於是她湊了上去, 輕輕扒住,像尋到心愛的枕頭的小貓。

那雙手先是僵在那裏,後來便想要離開, 她還伸出無力的手指勾住了那人的手心。她以為杯水車薪的挽留,卻成功地讓那人拉遠的動作停止。

那雙手還是很涼。像是春寒未盡的溪水的溫度。

常矜閉著眼, 又慢慢沈入了夢鄉。

常矜睡著之後,做了一個夢。

她夢到顧杳然喊她起床吃藥。

她慢慢睜開眼, 窗外和屋內還是一片漆黑, 只有床頭的一盞臺燈微光漫開, 照亮這房間的一隅。

常矜看到顧杳然坐在她面前, 發絲垂順, 穿著一身棉質睡衣, 修長的手指搭在杯壁上。

她聽到了顧杳然的聲音:“.....常矜, 到時間了, 先起來把這個藥吃了再睡。”

常矜大腦還很遲鈍,她微張唇瓣, 模模糊糊地吐出一句輕怨:“顧杳然,你好兇啊......”

已經用了比平常還要輕柔百倍的聲音喊她的人, 此刻也是滿臉的無奈了:“這還兇啊?”

“那喊你矜矜,可以嗎?”

常矜太困了, 於是又閉上了眼。意識還是黏糊糊的,一團混沌, 但她本能地駁斥他,像朵張揚著身上的刺的小玫瑰,有副傲骨,也有點嬌氣。

“矜矜你也喊得出口.....怪惡心的。”

顧杳然這次沒有出聲回她了。常矜還閉著眼,朦朦朧朧間聽到了玻璃杯底和木頭相碰的一聲,馬蹄般清脆。

幽香漸漸地包圍了她。

她再一次聽到顧杳然的聲音,離得更近,聲音也更低沈溫柔:“.......矜矜。”

“起來吃完藥再睡,好不好?”

常矜感覺後腦和枕頭的縫隙間滑入了一只冰涼的手掌,輕輕托起了她的脖頸。她還是很困很累,渾身發軟,但因為一點殘存的理智,因為那個熟悉的哄勸她的聲音,她借著這股力量,還是坐了起來。

常矜艱難地睜開眼,即使是這樣弱的光線,她也不太適應,只能半撐著眼皮看面前的顧杳然。

她嘀咕了一句,剛好被離得很近的顧杳然聽清:“......顧杳然,你怎麽會在這裏啊。”

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就伸出手,捏了一下脖頸後面搭著的顧杳然的手指。

常矜喃喃:“一點也不疼,原來我是在做夢啊。”

顧杳然:“......”

他把手收了回來,微笑:“因為你掐的是我的手。”所幸常矜現在比剛出生的幼貓還弱小,力度輕到掐也不像掐,反倒像舔舐。

常矜聲音低軟,卻十分堅定:“你胡說,我明明就是掐的我自己,你還想騙我。”

顧杳然決定不和病人計較,他揉了揉額角,從床頭櫃上拿來勻了退燒藥的溫水,遞給常矜。

“你怎麽說都行,但你得先把這個喝了。”

常矜被硬生生地塞了一杯水到手掌心裏,她這種時候倒是聽話識趣了,不用顧杳然再說,乖乖把藥都喝完了。

她把空杯子遞給顧杳然:“我喝完了。”

顧杳然接過杯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試探溫度的同時也是表揚:“很乖,做得不錯。”

常矜半睜著眼,就這樣看著顧杳然:“......我肯定是在做夢。”

“平常的顧杳然才不會這麽說話。”

顧杳然已經把生病的常矜當作智商只有七歲的小孩了,說什麽都附和:“好,你先躺下來。”

常矜雖然人躺下了,眼睛也閉上了,語氣卻是批評的:“你演的不像。”

顧杳然替她蓋好被子,慢慢拉平被角。他俯身,垂著眼看她,眉眼柔緩:“哪裏不像?”

“我平時不就是這麽說話的嗎?”

常矜的大腦短路了,掙紮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她的大腦根本沒有啟動的意思,於是常矜幹脆擺爛了:“嗯.....我不知道,反正就是不像。”

顧杳然坐下來,收拾著床頭櫃上的藥盒,聞聲輕笑開來:“說我不像,又不說明白,那我下次要怎麽改正啊?”

常矜開口:“.....還有一個原因。”

顧杳然把拆出來的藥片盒子都丟進垃圾桶,重新擡起眼看去:“嗯?”

床上的女孩輕輕拉扯著被角,攥在手心裏。她唇瓣輕微分開,又合上,吐出幾個迷糊的音節:

“還有一個原因.……顧杳然,他才不會現在出現在我家裏。”

“他應該在家裏呆著,練琴或者寫他的譜子.....”女孩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不再清晰可聞,“.....他家在青城區。從他那兒到我家,要開一個小時的車呢。”

“那麽遠,他不會來的。”

說完這句話,常矜便徹底睡著了。

女孩的身體蓋著被褥,輕微的起伏,伴隨著呼吸的頻率穩定。顧杳然坐在床邊,柔軟纖薄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映在一片雪白的墻上。

他看著床上躺著的常矜,握著玻璃杯的手指慢慢收緊。

顧杳然的聲音低沈:“不。”

“我會來的。”

“如果是你的話,就算橫跨大洋,穿過赤道和南北極,無論多遠,我都會來見你。”

“現在是,未來也一樣。”

清晨,露如凝霜,遍布於花園裏的苞朵與枝葉。

常矜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攀上了她的床尾,兀自燦爛著。

她感覺大腦漸漸褪去沈重的繭殼,變得輕盈。

常矜撐著身子坐了起來,一邊抵抗著來自周身的酸痛,一邊收攏清醒的意識。

床尾的那抹光,映入常矜的瞳孔之中,令她眼睫毛顫了一下。

她昨晚,好像做了個夢。

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常矜擡頭,看到李姨端著水果走進來,李姨開門的動作很輕,她很顯然也沒想到常矜已經醒了,臉上頓時就有了欣喜的表情:“小矜!你起來了?”

“太好了,應該是退燒了,讓我看看.....”

常矜乖順地任由李姨拿測溫槍給她測體溫,李姨看了眼顯示屏,點了點頭,長舒一口氣:“已經下降到37度了,佛祖保佑,這場燒病總算是過去了。”

常矜看李姨還念叨起神佛,忍不住微扯嘴角笑了:“那都是多虧了醫生和退燒藥,還有我頑強的生命力啊,跟佛祖有什麽關系?”

李姨仿佛想起了什麽:“噢對了,也多虧了杳然守夜,餵你吃退燒藥。要是沒有他的話——”

常矜有些怔住,她以為自己聽錯了:“......誰?”

“杳然?”

她驚愕住了:“他昨天來了嗎?”

李姨點點頭:“對,他昨天打電話給我,說要送點水果過來,順便和你借書,我說你發燒了,現在正在臥床。”

“他可著急了,馬上從家裏趕了過來呢。”

常矜怔怔地看著她:“怎麽會.....他家離這裏三十幾公裏,大晚上的,他為這就跑過來了?”

李姨驚訝了:“他家住這麽遠的嗎?我還以為就在附近,所以他才會過來看你呢。”

記憶碎片宛若浮光掠影,漸漸湧入腦海。

常矜忽然記起了自己昨晚做的夢,也記起了顧杳然的臉。

他扶著她的後頸,垂眸看著她,手掌冰涼。

常矜動了動唇:“......那他昨晚,也在這嗎?”

“是呀,劉醫生拿了你的核酸樣本回醫院檢測了,他讓我也跟著去,把報告領回來。我說,這樣就沒人看小矜了,不行呀,他就說他來看著你,讓我放心去。”

“我回來以後,他還給小鶴打了電話說了這些事,然後就說今晚他留在小鶴的房間睡一覺,晚上還能幫忙照顧你,喊你吃藥,看你退燒沒有。”

“我看他是真的很關心你,就答應了。”

所以不是夢。

顧杳然昨晚真的來了,還喊她起床,陪她吃了藥。

心頭一番滋味翻湧覆雜,一時酸一時甜,全都糾纏在一起,難以分辨。

常矜揪住了手底下的被子:“他現在在樓下嗎?”

李姨“噢”了一聲:“他今天早t上一大早就走了,好像是他爺爺給他打了電話,說他爸爸媽媽回來了。”

常矜怔了怔,有點驚訝:“顧阿姨他們今天回來?”

此時此刻,顧杳然剛剛下車,穿過中庭的山水影壁,來到家門口的玄關處。他回得匆忙,在門口換了鞋子便徑直走入客廳。

穿過一排名貴木材制成的博古架和陳列櫃,瓷器,名酒,玉玦交錯填滿空格,而那些不甚緊密的空隙裏,流露出客廳內的晏晏笑語。

顧杳然走進來的那一刻,顧爺爺顧奶奶,還有顧父顧母都看了過來。

穿了身蒲綠旗袍的顧母林鵑倚著紅木椅,一看到他就笑彎了眼,伸出雙戴著玉鐲的皓腕:“杳然回來了!”

顧杳然快步走了過去,拉住母親的手在她身邊坐下來,臉上漾開笑:“媽媽,你們怎麽會突然有空回來?”

顧奶奶:“是啊,也不提前說一聲!”

顧父坐在沙發上,一身妥帖的西裝,眉眼端正俊朗,依稀能看出舊年的風華錦茂。

顧闡舒展了眼眉,開口:“最近我和你媽媽的工作都告一段落了,後面的會議安排剛好錯開,這幾天都空著。忙裏偷閑,就一起回國來看看你。”

“快一年沒見你了,長高了不少啊。”

顧杳然抿著唇,眼睛裏全是星星點點閃爍的笑意:“確實,和上次跟你們見面時比是又高一截了。”

林鵑笑道:“再長高一點,就能超過你爸爸了!”

顧奶奶:“可不是,就是杳然他平時吃得不多,又長這麽快,難免瘦了點。”

顧爺爺不茍同:“他哪裏瘦了,這叫結實!你讓他去和人打一架,比他塊頭大的都不一定能打贏他哪!”

祖孫三代的歡聲笑語再次盈滿這一處廳堂。

窗格外日影昏昏,催人入睡的灼熱。

樓上,顧杳然和林鵑坐在書房的沙發裏,正在促膝長談。林鵑每次回來,都喜歡這樣拉著顧杳然到書房聊天,聽他說最近發生的趣事或者煩惱。

一番閑聊過後,顧杳然先垂下了眼睫,他似乎是想了很久,從這場對話開始之前就在醞釀。

顧杳然說:“媽媽,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孩。”

顧母笑了,她說:“那你一定要對她好啊,千萬別學那些討人厭的小男孩,做那些欺負人家的事情讓人註意你,那會讓人家討厭你的。”

顧杳然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會欺負她的。我對她好還來不及。”

“媽媽,我是想和你說,我感覺她應該不喜歡我。”顧杳然垂眸,“還可能更糟。不僅是現在,以後她也不會喜歡上我。”

顧母耐心道:“為什麽呢?”

“因為我不符合她的要求。她對喜歡的人有很明確的要求,媽媽,我想我達不到那些要求。”

ap考試的成績在七月份就已經全部下來了,即使同時在準備國際競賽,還考了五門,常矜還是拿到了全5分的成績,堪稱驚人的強悍。

而顧杳然,他的平時成績也比上學期要好一些了,最終ap考試成績也比模擬考和小測要好很多,這都歸功於他這幾個月來的努力學習。

但正是因為努力過,顧杳然才明白,僅憑他付出的這些汗水,是無法超越常矜的。

“她很努力很聰慧,非常優秀,做任何事情都拼盡全力,從我認識她的那天開始就是這樣。而我除了音樂以外,對很多事都不夠認真,總是敷衍了事。這樣的我現在才開始追趕她,已經太遲了。我沒辦法在她擅長的那些事上做得比她更好。”

“她是個很有原則,也很倔強的女孩。如果我達不到她的要求,她就不會去想和我在一起的可能性,我只能在她身邊做她的好朋友。”

林鵑輕聲說:“杳然,你知道我聽你說到這裏,我在想什麽嗎?

“我想,那太好了,她應該還沒有愛過別人。”

顧杳然靜了一會兒,才問:“你會覺得我很奇怪嗎?”

顧母伸出手,將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裏。

“寶貝,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聽到你說喜歡上某個女孩,媽媽只覺得你長大了。你開始懵懂地認識到一種對你來說陌生的愛,但那也是你人生成長過程中必須了解的一種愛。你可能會茫然,會困頓,甚至恐慌,那都是正常的。但真正的愛,一定會帶你走出迷霧,也一定會讓你越來越幸福。”

“媽媽想告訴你,你只需要去體會,認識和理解這種情感,爸爸媽媽都會站在你身邊幫助你。”

顧杳然:“如果我希望她也像我喜歡她一樣喜歡我,我該怎麽做?”

林鵑:“有時候愛不是能通過交換得到的。但是媽媽想說,如果不付出愛,就不會得到愛。害怕嘗試就什麽也不會擁有。如果你希望她有一天也像你愛她一樣愛你,那我認為你只需要愛她,其餘的就交給命運。”

“當然,前提是,你明白什麽是正確的愛。”

顧杳然問:“什麽是正確的愛?”

“嗯....媽媽其實也很難告訴你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為關於愛,我們實在是有太多方法解釋,又有太多地方不解。但媽媽覺得,愛,它一定是積極的,讓你變好的東西。你愛一個人,應當去保護她,陪伴她,支持她。你應當尊重她和她的選擇,你要把她看作你的夥伴,而不是你的所有物。”

“怎樣才算愛一個人呢?”

“在許多瞬間你也許會毫無緣由地意識到她美好,優秀,獨一無二,無可替代。哪怕什麽也不做,和她在一起,你就覺得幸福。她輕而易舉地吸引著你的目光,控制著你的心跳頻率,與她對視會讓你整個人覺得滾燙。那就是愛,不用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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