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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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又簌簌下起了雪, 外面一片銀裝素裹。

村裏的路還沒修好,外加積雪深厚,車子開進來需要費上好一番周折。

譚韻泠坐在轎車後排, 目光躍過應寧微微隆起的肚子, 落在一旁正在玩雪的男人身上。

手套都摘了丟在一旁, 雪球握著掌心裏團來團去, 皮膚凍的通紅卻還是樂此不彼。

腳邊擺著一排用模具做好的小鴨子。

一個嶄新的雪球團好,被天藍色鵝絨服包裹著的身軀顫顫兩下,好像是在偷笑, 緊接著, 趁著一旁的女人不註意, 嗖地一下砸在了她毛絨絨的雪地靴上。

那麽小心翼翼, 又那麽調皮的,想要逗她開心,又怕真的砸到她, 因此只丟在她的鞋子上。

還像個孩子。

譚韻泠逐漸濕了眼眶,平靜的目光註視下, 是排山倒海的思念, 千錘萬鑿般沖擊著她的心房。

應寧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低頭望著腳面上的雪, 呆呆地,只有兩秒,覆又擡起頭來, 再次望向門外。

“阿姨……”

謝陸言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車門輕啟, 隨之而來的是高跟鞋踏在雪地裏的清脆響聲, 每一步都奏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這寂靜的世界裏格外分明, 除此之外,四周一片寧靜。

應寧緊張地看向阿言,他依舊維持著背對著大門的姿勢,羽絨服袖口下半露的拳頭蜷縮在一起,緊緊的,整個人都在發抖。

忽地,他轉過身,大步沖到大門口,呼啦一聲關掉了大門。

他背靠在門板上,眼眶通紅,唇微張,肩胛劇烈地抖了起來。

“阿言,阿言!”應寧立刻來到他身邊,側身抱住他,安撫他,“沒事兒的阿言,真的沒事兒,你別緊張。”

謝陸言搖了搖頭,拉住她手,往屋裏走,“我們回去了老婆。”

應寧被他緊緊攥住手腕,她不時回望那扇大門,門外那麽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

“阿言,你媽媽……她應該是來看你的。”

謝陸言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可卻沒有停頓,依舊繼續走。

到了屋裏,終於松開了她。

門外終究傳來汽車啟動的轟鳴聲,謝陸言扶著圓桌緩緩坐下,睫毛低垂,始終一言不語。

應寧陪著他坐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出去。

她挺著肚子,走得慢,到了門口,門外已經空無一人。

車子離開痕跡的痕跡被新雪覆蓋,就像從來沒有來過。

可門沿下,卻放著一只很大的禮物盒子。

應寧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拖進了屋裏。

謝陸言不在,廚房傳來炒菜的聲音,他沒事兒人一樣,已經為她做起了晚飯。

應寧在客廳裏,把盒子打開,裏面是一些小孩子的衣服,男孩兒女孩兒的都有,嶄新的嬰兒服,每一件都很漂亮,看得出準備這份禮物的人很用心。

謝陸言端著晚飯出來,自顧收拾飯桌,把碗筷擺好。

就像沒有看到那些禮物。

“老婆,吃飯了。”他為她拉開椅子。

“稍等。”應寧把那些小衣服一一放回,又在箱子最底下,發現了一些玩具。

她把玩具拿出來。

遙控汽車、太空系列的樂高、Crayola彩色蠟筆,Hir Hogs遙控飛機。

奇怪的是,這些玩具都不是新的,看起來很有年代感。

謝陸言坐在餐桌旁,面對一桌子的飯菜,默默等她。

應寧擺弄著那些奇奇怪怪的舊玩具,她看了許久,總覺得有些疑惑。

身後,謝陸言開口道:“這些是我小時候的。”

應寧手中動作一滯,立刻看向他。

她手裏拿的是個遙控飛機,一側的機翼明顯被折斷過,但又被人用膠布小心翼翼地粘好。

謝陸言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糖醋藕片放進嘴裏,邊吃邊說著,“那個是我六歲時的生日禮物,……是謝家凱送給我的,唯一的東西。”

“那時的我,對它簡直愛不釋手,每天都在院子裏練習起飛和降落,夢想著有一天能像它一樣自由翺翔。”

他語氣稍作停頓,似乎在回憶那段久遠的回憶,“後來學校組織夏令營,要求每位同學帶一件最珍貴的東西。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架飛機。可是在一次意外中,飛機不幸墜落,一側的機翼受損嚴重。回到家後,我躲在房間裏偷偷哭了一整個下午。”

“第二天早晨,當我醒來,卻發現那架飛機就放在我的枕邊,機翼上的裂縫已經被精心修補,甚至看不出任何痕跡。”

謝陸言的眼中閃爍著淚光,“後來我才家裏阿姨口中得知,那天晚上,是我媽悄悄來到我房間,拿走了那架遙控飛機,是她用了一整夜的時間,親手替我把它修覆好的。”

說完,他輕輕一頓,喉嚨上下去翻滾,似乎咽下去了什麽。

低著頭,繼續吃菜,默默地,聲音略微帶著一絲哽咽——“快來吃飯吧,老婆,一會兒該涼了。”

應寧想了想,把遙控飛機仔細放回盒子裏。

她坐到他身邊,雙手挽著他的胳膊,對他甜甜地笑,“這麽有紀念意義的玩具,我一定要好好保存,留給我們的寶寶。”

小臉湊過去,軟乎乎地,小貓兒一樣,去蹭他的下巴。

“阿言阿言,你開心一點,嗯?”

她難得撒嬌,終於逗得他笑,放下筷子,擁她到懷裏,低頭問她,“你不怨她嗎。”

應寧想了想,說道:“過去已經過去了,就不要再想過去的事情,現在,我也即將成為一位母親,能漸漸理解她的心情。其實,她對我所做的一切,或許在當時的我們看來難以接受,但站在她的立場上,一個被丈夫背叛的女人,又因我的身份而陷入無法言說的困境,作為媽媽,她只是想用盡自己的全力保護你,不想你受到一點傷害。作為女人,她有自己的脆弱與無奈,她所承受的壓力與痛苦,遠非外人所能想象的。”

謝陸言靜靜地聆聽著,心中湧動著覆雜的情感。

他轉頭望向窗外,漫天大雪紛紛揚揚,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既是對過往的深深告別,也是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雪花覆蓋了大地,也似乎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這是結束,也是新生的起點。

那是那年冬天的最後一場大雪,它以潔白無瑕的姿態,為往昔畫上了句點……在這片被雪覆蓋的潔白世界裏,一切都可以被原諒,一切也都可以被重新書寫。

應寧偶爾也會陷入沈思,腦海中不禁浮現這樣一個疑問——倘若譚韻泠有朝一日再度出現,阿言是否會主動邁出那一步,與她相見?

這個念頭像是夜空中偶爾劃過的流星,短暫卻令人遐想。

遺憾的是,譚韻泠的身影從此消失在他們的生活中,就像一陣輕風吹過,再無後續。

日子就這樣悄然流逝,沒有過多的波瀾與起伏,兩人又回到了那份簡單而純粹的幸福中,每一天都在彼此的陪伴下度過,無論是晨曦初露的早餐時光,還是夕陽西下的晚餐閑聊,都充滿了溫馨與甜蜜。

在這裏,他們不再追求奢華的生活,而是珍惜眼前這份平凡中的美好,一碗熱騰騰的粥,一碟家常小菜,足以讓兩顆心緊緊相連,共同構築起屬於他們的小小世界。

在這個世界裏,沒有外界的紛擾,只有兩人相互扶持的堅定,以及對未來無限美好的憧憬。

在一個春日的午後,應寧午睡醒來,接到了一通來自北京的電話。

是久違的周嬸兒打來的。

那時候,謝陸言正在花園裏忙活,冬去春來,他在給新栽的花盆翻土,準備迎接春天的到來。

應寧紅著眼睛走到謝陸言身後,側身抱住了他,聲音哽咽,“阿言,奶奶走了……”

謝陸言手中的鏟子掉落在地上,一朵枝頭的花瓣,歷經寒冬的考驗,最終在春天到來之際,輕輕地散落到了泥土裏。

他的眼淚無聲地滴在了土壤上。

“周嬸兒說,奶奶最後那段時間裏,雖然什麽都不記得了,但是嘴裏卻一直念叨著我們,念叨著阿言和妞妞,一直一直……”

應寧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阿言,你想不想回去送奶奶最後一程?如果不想,我們就在這裏給她燒點紙錢,我想奶奶在哪裏都能感受到我們的思念,她不會怪我們的。”

一天後,飛機緩緩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

應寧和謝陸言直接打車來到了陵園。

老太太的葬禮一切從簡,遵照她生前的遺願,與爺爺合葬在一起。

除了謝家人,小樓的爺爺奶奶,還有阿坤的爺爺也來了。

清晨的墓園,綠樹環繞,幾位白發蒼蒼的老人站在第一排,小樓的奶奶剛剛出院,身體虛弱,由小樓攙扶著。

所有人都穿著黑色的衣服,沈浸在默哀之中。

隊伍的末尾,阿坤也在,他穿著一件黑色夾克,戴著墨鏡,身材健壯,肩上還扛著一個小男孩,孩子有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十分乖巧,不哭也不鬧。

每個人手裏都捧著一束菊花。

隨著腳步聲響起,眾人紛紛回頭,看到了迎面走來的一對夫妻。

謝陸言握著應寧的手,兩人在眾人的目光中默默地走向墓碑。

應寧看著遺像上的奶奶,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謝陸言牽著她的手,兩人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周嬸兒激動地推開王伯的手,沖上去抱住應寧,哭的傷心欲絕,“妞妞啊!妞妞……”

應寧哽咽著回應周嬸兒,緊緊抱住她。

身後傳來了一聲顫抖滄桑的聲音:“阿言……”那聲音中帶著小心翼翼的拘謹。

謝陸言微微一怔,還沒有來得及轉身。

那聲音剛落,譚韻玲便突然暈倒在地。

“夫人!”眾人立刻圍了上去。

謝陸言回頭,終於喊了一聲“媽……”

病房裏。

譚韻泠醒來,第一眼就看到坐在她床邊的謝陸言。

“你沒事了。”他眼睛布滿血絲,似乎已經守候了很久。

看到她醒來,謝陸言發呆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他將目光轉向她,嗓音沙啞,“你暈倒了,是妞妞幫你做的急救。”

“阿言,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媽媽……媽媽真的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她淚流滿面,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原本精心保養的皮膚如今布滿了皺紋,幾縷白發顯眼地夾雜在發絲間,“原諒媽媽吧,好不好,阿言,好不好……”

病房外的走廊裏,應寧坐在長椅上,小樓走到她面前,遞給她一杯熱水。

"辛苦了。"

應寧當時不顧自己的安危,挺著大肚子,為譚韻泠進行急救,這一幕幾乎感動了在場所有人。

應寧微微一笑,接過紙杯問道:"你怎麽還沒走?"

小樓靠在墻上,原本想抽根煙,但看到應寧的肚子便放棄了這個念頭。

“等你生了我再走,怎麽樣?”他半開玩笑地說,“快了吧?”

應寧輕輕撫摸著隆起的腹部,點了點頭,“預產期是三月底,還有半個多月呢。”

小樓有些擔心,“要不然別折騰了,在北京生吧,我幫你安排家私人醫院,坐月子也在這裏,人多方便照顧。”

應寧沈吟片刻,搖了搖頭,“再說吧。”

原本他們計劃轉天就回家的,但現在看來可能走不了,因為譚韻泠的情況似乎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好轉,而且周嬸兒看起來也不太好,奶奶剛去世,她一定很難過,這讓應寧感到有些不放心。

她心中有自己的考量。

“對了,”應寧環顧四周後問道,“阿坤哥呢?之前在墓園裏還見到過他。”

然而,她並不知道的是,在墓地,他就被鄭千瑜的保鏢攔下,直接帶上了車。

車內,yino正乖乖趴在他的肩膀,用那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車內裝飾的星星頂篷。

鄭千瑜上車後,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直接將一只錄音筆扔到了後座。

錄音筆裏傳出的聲音斷斷續續,“……不是,我們沒有睡過,孩子不是他的……我只是想從他那裏弄點錢,然後帶著孩子離開,沒想到他會突然變得這樣,非要這個孩子不可……”

“我也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那天我喝醉了,和幾個男人都發生了關系……但肯定不是他的,這點我保證。”這是那位網紅的聲音。

“蠢貨!”鄭千瑜憤怒地吼道,透過後視鏡狠狠地看著他們,“連血型都對不上!你到底有沒有點腦子!”

她原本以為他只是鬧著玩,圖個新鮮,沒想到還真把這個野種當作了自己的兒子。

孟子坤緊握著錄音筆,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他一言不發,心臟如被重錘一下下用力鑿著,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yino似乎感受到了阿坤的情緒變化,伸出小手摸著他的臉,含糊不清地喊著“爸爸,爸爸”。

鄭千瑜皺眉看了一眼那孩子,心中無比煩躁。

“那個女人已經拿錢跑了,連孩子也不想再看一眼。這樣的女人,生出的孩子能有什麽出息?何況他親爹還不知道是哪個流氓地痞的,這樣的血統,給孟家當養子我都嫌丟臉。”

到底是自己兒子,說也說了,罵也罵了,鄭千瑜嘆了口氣,“行了,這段時間就當是你體驗生活了,玩夠了,也該收心了。孩子給我,我會找人領養,你以後不要再管他了。”

說著,鄭千瑜命令外面的保鏢進來把孩子帶走。

孟子坤呆呆楞在那裏,一動不動,他只覺得心如刀割,身體一陣陣發冷發麻,全身仿佛被電流擊透。

他就那麽眼睜睜地看著,保鏢彎腰進來,把yino從他懷裏強行抱了出去……

yino真的很聰明,似乎意識到了自己要離開爸爸,小手緊緊抓住阿坤的衣領,小臉兒因著急而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爸爸,爸爸——”

孟子坤依然一動不動,任由yino的小手抓著他不肯松開。他感覺自己渾身已經沒有了一絲力氣,過去一個多月的體力勞動都沒有讓他感到疲憊,但在這一刻,他徹底崩潰了,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只能任由淚水無聲地滑落。

最終保鏢用力將孩子從他身上拉開。

當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透過車窗,看向被保鏢抱著哭喊掙紮的yino。

yino,一諾。

想起當初他在群裏給孩子取名的時候,妞妞還問過他為什麽叫這個?

他說希望他的孩子將來能成為一個有擔當的人,能夠信守承諾,不要像他一樣是個爛人,這輩子都是個爛人了。

他這一生做了太多壞事,是個徹徹底底的廢物,遭天譴都不為過,做個好人對他來說太遙遠,下輩子也不敢奢望。

承認yino是他唯一的善行。

而如今,這唯一的一盞明燈,也從他的世界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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