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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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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顧長青重新端了碗湯來。江如月現在修為暫時散盡, 還是需要凡人的吃食來維持。

“阿月乖,把這個喝了,夜裏我不煩你。”

這回他坐在床榻前, 一手緊緊握著碗, 另一手握著調羹,舀起一勺吹到適宜溫度,便往江如月唇邊送。

江如月緊閉兩眼。

沒什麽比跟有著血海深仇的人共處一室、他還裝模作樣對你好更讓人難受的,宛若傷口灑了蜂蜜, 引來蟲蟻吸食,令她惡心又深惡痛絕。

“不喝?”

她閉著眼, 聽著男人就著碗飲了一口,大抵是又要行上次餵藥之事,她猛然將眼睜開, 顧長青正笑吟吟看著她,將口中湯咽下。

“想通了?”

江如月一言不發,將湯碗接過仰頭一飲而盡,將碗隨手扔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滾。”

顧長青這回倒是不糾纏,起身將地上碎片仔細收拾幹凈便踏出門外,順帶將門關上。

鴉色的眸透過門合攏前最後一點縫隙, 望著縮在床榻上的倩影。

“不要亂跑, 不要讓我產生危機感, 我就克制的住。”

門t徹底關上,江如月抱著手臂的手緊緊陷入皮肉下。

感應著腳步聲遠去, 她快速點上自己幾個穴道, 將方才喝的湯一股腦都吐了出來。

幸而在魔宮前她恢覆了一點靈力, 她悄然存下,未讓顧長青察覺, 否則也嗅不到這湯裏摻雜的淡淡藥味。

又是那個短暫散去靈力的藥。

她嗆得嗓子發癢,硬生生忍下咳意,盤膝在榻上,悄然打開乾坤袋,服下幾顆恢覆靈力的丹藥。

待到藥力完全化開,她靈力便恢覆了三成,但只靠這三成靈力還不足以跟顧長青對抗,她還得再等等。

腦海中忽而想起畢淮師兄說過的話,顧長青是臨月的化身,若是顧長青死,臨月必定被重創。

臨月有吸髓戒護身,若想殺了他,這怕是她唯一的機會。

她眼瞥向一旁佩劍,將之握在手中,兩指輕輕撫過明亮劍身,冰冷漠然的眉眼映照其中,有決絕狠色一閃而過。

……

此處小院有兩個屋子,與先前那個荒山不同,此處屋宅是並列搭建。

夜色濃郁,山林似濃的化不開的墨塊,顧長青屋宅中的一點微弱燭火仿佛要被黑暗一並吞噬。

橘色微弱的光芒忽閃,照的男人俊臉明滅不定。

顧長青褪去上衣盤膝坐在榻上,胸口一片通紅燙傷十分顯眼。

他雙目緊閉,腹上結痂傷口突兀的出現在緊實光潔的腰身,仿佛被石頭敲破的瓷器一角。

漫吸口氣,身上逐漸亮起淡淡金芒,受傷之處竟如沙粒微塵般緩緩修覆。

眨眼半個時辰過去,胸口那片紅痕已然淡去不少,腰腹上的血痂也開始逐漸掉落,露出粉紅的新肌。

待到額上汗珠滾滾而落,黏連著碎發粘在額前,他方才徐徐睜眼。

黑眸明澈,有種薄霧剛散的蕭索美感。

垂眸看了眼傷處,他伸手將血痂剝去,“怎麽好的這樣快,我還想多跟阿月待些時日,看來是不能了……”

失落與不舍如溪流般自眼底淌過,他眼眶又有水光紅意繞了一圈,偏轉過頭,看著隔著二人的厚厚墻壁,仿佛視線透過這墻,能看到在那頭的江如月。

“阿月當是不想見我的,但……”他舔舔唇,勾唇淺笑著,“我沒時間了。”

放在膝上的手緊了又緊,像是下定某種決心,他倏然披上中衣起身,立在江如月門前。

屋內燈燭光芒已滅,內裏有沈穩的呼吸聲。

她沒想方設法的逃,已經睡下了。

顧長青唇畔朝上挽起,輕手推開門,擡腳邁入,行至床前。

今夜應當有月,但被密林遮擋,半分光透不進來,他也只能看到江如月身形大概輪廓。

她側躺著,似是又入了夢魘,身子蜷縮起,口中發出痛苦壓抑的嚶嚀。

顧長青手指輕撫過她緊皺眉眼,哼起了先前哄她入睡的歌謠。

“師尊……”

江如月從夢魘中脫身,緊繃的身子逐漸舒展。原先聽著這曲調便會睡得踏實,但眼下身邊之人是仇人,即便在夢中亦不安,意識逐漸回籠。

耳畔曲調極為熟悉,是幼時師尊哄她入睡的歌謠,可如今卻被熟悉又令她憎惡萬分的嗓音哼出,她困乏之感瞬間褪去,兩眼陡然睜開。

淩厲如冰刀的視線定在面上,顧長青有所察覺,垂眸望向黑暗中那黑白分明的眼。

“吵醒你了。”

“你在哼唱誰的歌謠?”

江如月淩淩眼神凝著他,一手撐著床榻坐直起身,仰頭看著他,五指早已將身下被褥攥起。

周遭漆黑一片,二人互相看不清對方神色,只看得到泛著光的明亮的眸。

顧長青淡笑著答道,“不知是誰的曲,腦海中自己浮現出來的,你夢魘時我哼唱於你聽,你便慢慢安好了,現在算來,合該是要感謝這曲兒的主人。”

“不知是誰的?感謝?”

她氣的渾身發顫,若是燃著燈定然能看到她被怒火燒紅泛著水光的眼眸,與將身下被褥鉆破的指。

驀然擡手,狠狠抽落在顧長青臉上。

啪的脆響,直打的她掌心發麻,整條手臂都要跟著失去知覺。

“這曲子,乃我師尊淩道微所作!”她目眥欲裂,水光自眼眶滑落,“昔日你挑斷他手筋腳筋,將他懸與牌樓之上!如今告訴我不知是誰的曲調,還要去感謝?!臨月,你這畜生!”

顧長青被一巴掌打的腦袋偏側,發絲淩亂,唇角溢出血絲。

聽著江如月的話,心下狠狠震顫,瞳眸驚詫睜圓。

他很想解釋一句他不知道,他若知道,也斷然不敢哼唱。

但進入魔宮看到那一幕之後,他再如何解釋都顯得蒼白。

“滾出去,不要踏入我房門半步!”

眼見他還僵立在原地,江如月只覺肺腑要炸裂開來,“滾!”

歇斯底裏的怒吼,鈍刀般刺入他耳膜。

顧長青五指刺入掌心,看著江如月悲傷怒火彌漫的眼眸,想說些什麽,但話梗在喉頭,一個字也擠不出,只得轉身,狼狽離開。

門關上的剎那,江如月抄起旁邊東西狠狠砸在門框,砰的響動,又有什麽東西粉身碎骨。

木門緊閉,半點光透不進來。

江如月閉目深吸氣,淚水不受控制的從眼角滑落,手攥在胸前,好半晌才將激蕩的心情平覆。

再無困意,唯有滔滔不絕的殺氣。

盤膝坐在床榻,雙手結印開始恢覆靈力。

今夜,無論發生什麽,顧長青應當都不會再入她房門,可安心打坐。

一夜時間,靈力恢覆至六成。

待到恢覆九成,奇襲顧長青,她便有十足把握。

日光從窗戶透入,江如月緊閉的眼睜開,一時之間有些不適應刺目的光,擡手遮在眉前起身下榻。

顧長青今日沒有煩她,江如月心情難得好些,推開門,眼前出現一只木板凳,上面擺著碗筷,是一碗清淡的湯面,上面還冒著熱氣。

江如月舒展的眉頭壓下,無視那碗面,提步走向院中。

“吃了吧。”身後又適時響起顧長青的聲音。

江如月循聲回頭,他穿著中衣出現在身後,發絲淩亂,純白中衣濺了不少血漬,還有不少破損,像是經歷了一場死戰,眼底染著沈青遠遠望著她。

“三日。”他說。

江如月不解其意,只凝著他不發一言。

“再忍耐三日,我讓你先行離去。”

先行離去?

這個字眼很值得揣摩。

是讓她先行離去,而後他後續再追來?

不過先行離去,她興許有辦法抹除他留在體內的印記。

“呵……”江如月禁不住笑出聲來,“你的話可信嗎?”

“只是三日中你莫要逃跑,乖乖待在我身邊,緣由,還是先前的緣由。”

江如月抿著櫻粉的唇,想從他面上尋出詭詐的蛛絲馬跡,可什麽都沒發現。

那雙眼漆黑,幽深中噙著淡淡哀傷淒涼,如同她初上荒山見到他的那般。

看到她之後,那眼底倏而亮起光來,恍若尋到了等待許久的珍寶。

她問,“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嗓音沙啞,艱澀無比,抓住她衣袖,困難的突出幾個字。

“我叫……顧長青。”

那時少年懵懂赤誠,一夜身形從少年成長至青年。

他眼底溢著興奮的光,在她面前張開雙臂轉動身形。

她還記得當時他眸子明燦,恍若萬千花朵自眼底綻放,倒映著她眉眼。

他說,“遇到你之前,我的時間好像是停滯的,你來,時間方才開始轉動,我才得以長成。”

話出自肺腑,那眼也是真摯不摻雜色。

江如月心神晃動,緊擰眉心避開他視線。

“好,三日便三日。”

即便他食言也無妨,三日之內她靈力可恢覆至九成,取他性命不在話下。

她踱步過去,端起矮凳上的湯面,坐下安靜的吃著。

味道素淡,無甚好吃,但好在沒有那散去靈力的藥。山中微涼,她不可動用靈力禦寒,這溫熱的湯面落入腹中正好熨帖的舒服。

顧長青看著她吃完,轉身入房門,順帶將門關上。

身形站定的剎那,口中倏然噴出血箭,唇色又白了幾分,瘦削的身子宛若落葉般飄零。

染血的右手顫抖地捏著一顆明透珠子,內裏有濃郁靈力如雲旋轉。

這是一顆千年魔獸的內丹。他昨夜一夜未睡,便是去獵殺這魔獸去了。

千年魔獸當真強悍,險些要了他性命,好在他最後棋勝一招,拖著這殘破的身子回來。

待到內丹吸收幹凈,再加上他身體自身的強悍愈合速度,傷勢一日便可大好,這內丹靈力也可助t他修為更上一層樓。

曾與臨月打過兩次照面,臨月什麽修為,他心裏大致有數,吸收內丹後大抵能與他平分秋色。

雖他在淩道微等人墓前曾說過,遇到江如月,他此生知足,死而無憾。

但他並未抱著必死的想法,反而是要活著回來。

活著守著江如月,守著她生生世世。

他定定看著手中明珠,充沛靈力翻湧。若尋常人得到此珠必定狂喜,但他面無表情,看不到丁點高興神色。

隱約記得初見江如月時,帶著她在山中四處挖寶,看到那些個天材地寶時,她眼底亮起的琉璃光彩。

這珠子若是給她,必定也能讓她開心片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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