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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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傘嗎?”將她思緒拉回的是攤販阿姨的呼喚。

溫穗緩神, 呼吸隨著夾帶水汽的夏風微微鼓動。小聲回答的語氣帶了幾分雀躍和驕傲:

“不好意思,不用了。”

“有人來接。”

“喲,真好呀。”

一句不鹹不淡的評論, 卻讓她紅了耳根。溫穗不再與人攀談,而是找了個安靜, 卻容易被一眼看到的角落,低頭邊看路人行色匆匆的腳步,邊等沈墨恒來接她。

按哥哥給的路線看, 公司到地鐵站,大概要走十分鐘。

下雨的話, 要更久些。

路上很堵,他大概不會開車來。

所以應該有一會才會到……

她攥著手指, 告訴自己不要著急。

半分鐘後, 沈墨恒從地鐵站旁咖啡廳出來時, 看見的就是小姑娘垂頭合目, 細數地上漣漪的場景。

讓他恍惚想起徐志摩的那句詩: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緩緩走近, 傘面傾斜。

溫穗率先聽到的, 是雨珠落在黑色傘布上悶悶敲擊的聲音。

睜眼所至是他黑色的皮靴, 順著一塵不染的西裝目光上移,嗅到混著潮濕青草氣息中熟悉的白檀香。

“小叔!”

“想什麽呢, 這麽出神?”

身穿商務正裝的沈墨恒比平時看上去更沈穩威嚴,氣質矜貴優雅, 他將黑色大傘朝溫穗那側傾斜,將她小小的身體整個遮住。

“以為你不會這麽快來。”溫穗半真半假回答:“小叔不在公司嗎?”

“嗯, 在旁邊咖啡廳。”

溫穗“喔”了聲,餘光打量他的穿著, 傘面不是特別濕,袖口也有淡淡的咖啡味,看樣子在咖啡廳裏坐了有一段時間了。

如墨最近不是很忙嗎,他大下雨天跑去咖啡廳坐著做什麽。連剛剛的電話,好像也是在那打的吧。

無端有點不高興,再加上剛才在華清聽沈茗安和別人聊天的揣測,溫穗一時腦抽,莫名就蹦出來了句:

“小叔,你是不是在咖啡廳跟人相親?”

沈墨恒的腳步一頓,呼吸明顯遲疑:“嗯?”

意識到自己這麽問太直接了,溫穗開始亡羊補牢式給自己找補:

“啊,不,就是,我從別處聽說小叔最近在相親。”

“我怕我打擾你。”

“如果你現在在約會,我就不讓你接我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她明顯著急了,難得一下說那麽多話顯得有些語無倫次,急於解釋的樣子讓沈墨恒的唇邊沾了絲淡笑。

“誰跟你說我在相親。”

“荻安,還是你嫂嫂?”

“我隨便聽來的。”溫穗生怕他深究,轉移話題:“因為小叔今天穿得很好看,又在咖啡廳,所以我覺得像……”

怎麽感覺越描越黑啊!不擅口舌之爭的溫穗簡直欲哭無淚。

這下沈墨恒是真的笑了,“穿得好看”這個形容似乎對他頗為適用,喉嚨裏發出按耐不住的氣音,他決定不再逗她:

“我看見下雨了,猜你沒帶傘,提前到地鐵站附近等你。”

雲淡風輕的一句,讓溫穗被擊中般心顫。

他居然,是在等她嗎?

專門為她提前出了門。

“這不,提前給你點了飲品,紅茶拿鐵,不加咖啡因的,拿著喝吧。”

另一只手遞過來,溫穗才註意到他提著的深綠色牛皮紙袋。

隔著磨砂質地都能摸到溫熱的觸感。

“謝謝小叔。”

她躲在傘底,把吸管插進杯子,小口喝了起來。

還挺甜的。

“小叔為什麽不用自己的手機給我打電話呀。”

沈墨恒聳肩,表情看上去很無奈:

“不想接我父親的電話,嫌煩直接關機了。”

“喔……”

難怪會用咖啡廳的打給她。

那是不是變相說明,他記得她手機號呢,溫穗有點自作多情地想。

但是小叔那麽聰明,記憶力特別好,記得這個也沒什麽奇怪的吧。

也不值得高興。

溫穗在傘下縮了縮脖子,那傘很大,但兩個人避在底下空間還是略有狹小,距離的限制下,她甚至可以借著躲開地上水坑的動作朝沈墨恒那邊無限靠近。

可她終究還是沒有那麽厚的臉皮。

僅僅是這樣跟他走在一起,溫穗都能感受到莫大的幸福。

十幾分鐘的路程到底不算短,未免沈默,沈墨恒開口:“學生集市怎麽樣,好玩嗎?”

“還不錯。”溫穗大方給他展示今天收到戰果:“哥哥姐姐們送了我很多禮物。”

“嗯,看來小溫穗挺受歡迎。”

“沒有小叔受歡迎。”她下意識回道。

“嗯?”

後悔自己多說多錯,溫穗的聲音再度低了下去:

“我聽見很多人誇小叔。”

“還有姐姐說想認識你。”

“哦,所以你才覺得我在相親。”

話題又繞回了這裏,他好像對此十分執著。

走到如墨集團門口,沈墨恒領溫穗進了大樓,趁前臺幫他收傘的空隙,溫穗偷瞄了沈墨恒一眼,發現他並沒有在生氣。

“不過你為什麽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

溫穗感到幾分恐慌,生怕自己的小心思被拆穿,忙板著臉胡說道:

“我就是隨口一提。”

“而且你這個年紀,去相親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

這話徹底把沈墨恒傷到了:

“我這個年紀?”

“二十四歲是什麽很老的年紀嗎?”

“不是。”溫穗委屈巴巴:“我沒這麽講。我的意思是這個年紀可以相親結婚了,也可以有喜歡的女孩子。”

沈墨恒走上電梯,一邊替她微微遮住門框,一邊低頭認真道:“可小叔沒有。”

等溫穗跟著走進來了,他才放手,摁下樓層,悠然補充:“沒有喜歡的女孩子,也不打算去相親。”

溫穗懸著的心放下一些,有種喜憂參半的奇怪情緒在腦海裏醞釀,或許是急於確認,也或許是沈墨恒今天的開朗溫柔使她撞了膽,她抓緊這個寶貴的話題繼續問道:

“那小叔總該有個喜歡的類型。”

電梯在十六樓穩穩停下,發出“叮”地一聲,宣告著這段雨中旅途到此結束,沈墨恒率先走出去,幫她拉開辦公室的玻璃門,然後偏頭,低聲溫柔說道:

“小叔覺得呢,每個人的靈魂都是獨特而出彩的存在,而相愛則是兩個靈魂的碰撞。”

“所以,我不敢妄言自己會被什麽樣的人所吸引,也不強求去遇見那個對的靈魂。”

“不因為自己的喜惡而定義他人,也不被外界的眼光脅迫,順其自然便好。”

“嗯,好像說得有些深奧了。”

他說完,粲然笑了,拍了拍溫穗小小的肩膀:

“小叔希望溫穗長大以後,也能找到一個和自己完美共鳴的靈魂。”



進了辦公室,沈墨恒給溫穗倒了杯溫水,見她發絲微微有點淋濕,又遞過來一張濕毛巾。

不一會,有一個穿正裝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性走進來,開始找沈墨恒談工作上的事。她猜那大概是他的秘書。

沈墨恒的辦公室很大,裝修是比較簡約冷淡的風格,跟梧桐院的古色古香區別明顯。工作區和休息區被一道推拉門隔開,溫穗坐在沙發上,兩只腳慢悠悠晃著,她不太聽得懂他們在說些什麽,腦海裏滿是沈墨恒剛才對她說的話,反覆斟酌。

情緒有些低落。

她剛才是不是說錯話了。

喜歡一個人是一件非常慎重的事情嗎?

可是她喜歡沈墨恒,卻好像是那麽一瞬間就發生的事情。

溫穗覺得這很令人費解。

可沈墨恒說他現在沒有喜歡的人,她又感到開心。

雖然不是她,但起碼也不是別人。

她還有機會。

有機會成為那個,與他深深共鳴的靈魂。

-

那天在辦公室,其實並沒有發生溫穗想象中對坐獨處的浪漫情節。

沈墨恒一直在忙,大小會議不斷,她聽見他很嚴肅地與人談論著某個議題,決斷認真的語氣,是與平時和她說話截然相反的調調。

除了一起去食堂吃晚餐,溫穗大多時間都待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用平板電腦看電影,切實地感受著沈墨恒每天生活、工作的場景。

她覺得自己對他的了解好像又多了點。

僅僅是那麽一點。

大約晚上八點左右,溫禾給溫穗打了個電話。

起因是沈墨恒的手機關機,打不通,打辦公室電話又怕他在開會。

“幫我轉告小叔,實在不好意思,今天大學同學求婚,我和茗安可能要待到很晚,賬簿的事情,我會熬夜加班,明早之前一定核對完。”

溫穗“喔”了一聲,安慰哥哥今天辛苦了,轉頭告訴沈墨恒的時候,又鼓起勇氣自告奮勇道:

“小叔,哥哥今晚要幫你處理賬目嗎?”

“是,有一批發票需要處理,之前負責這個的財務突然離職,我不太想用父親的人......”

“可以讓我幫忙看看嗎?”溫穗起身擡眼,舉手央求的模樣像個小大人:“我數學成績很好,應該可以幫上忙。”

擔心遭到拒絕,她補充道:“如果小叔擔心我專業能力不夠,我可以在對賬的過程中把發票先分類好,這樣我做完,哥哥檢查的效率也會更高。”

沈墨恒怔住,猶豫半晌後,決定接受少女這次勇敢的請求:“好。”

“那,謝謝溫穗。”

溫穗臉頰發燙:“我真的,特別特別想幫小叔的忙。”

整理賬簿這件事情原本沒有多大的技術含量,甚至對數學水平的要求也不太高,麻煩的點主要是繁瑣、雜亂,需要消耗大把的時間和耐心。

而這正是性格沈靜的溫穗所擅長的。

青澀嬌小的少女埋頭在白雪般的紙張內,正對著電腦,開始一項一項整理、確認、核對。

十六樓的夜很靜,靜到溫穗能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和右手邊沈墨恒淡淡的呼吸。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夜空晴朗,透過玻璃落地窗能看見城市絢爛的霓虹,和頭頂璀璨的星辰。

所有的疲倦和勞累,似乎都不敵“幫了他的忙”帶給她內心的滿足感。

不記得忙碌了多久,理清所有項目的溫穗終於體力不支,趴在辦公桌上沈沈睡去。

半夢半醒間,她感受到有人輕輕擡起她的頭,給她墊了個軟軟的東西,身上也被毛絨織物所覆蓋。

恍惚中聽見兩個男人的低聲談話。

“你妹妹都處理完了,我檢查過,沒什麽錯,她做得很棒。”

“我帶她去學生集市她似乎並不感興趣,十五六歲的年齡怎麽光喜歡學習和工作呢,不過每次見到小叔您,溫穗都會特別開心。再這樣下去,我恨不得暑假都把她送來如墨學習參觀了,讓她早點接觸社會。”

“別這樣欺負人,暑假該帶她好好玩兒……不過她這手是怎麽了?”

“在集市上被簽子弄傷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溫穗聽見有人起身的聲音。過一會,手背處冰涼的觸感傳來,帶著藥水清涼的氣息和絲絲的刺痛,她感受到沈墨恒正拿著繃帶,一圈一圈耐心地替她包紮。

腦袋埋在胳膊裏裝睡,怕被他看出端倪來,她含著笑均勻呼吸,整顆心被幸福占據。



第二天,溫穗是在沈墨恒休息室的沙發上醒來的。

沈墨恒已經不見了,說是有緊急事務,連夜坐飛機趕去了英國。

溫禾陪溫穗在辦公室待了一夜,除了她昨晚幫忙整理的賬簿,他還有別的文件要處理,熬了整晚沒休息,因而也沒強行把溫穗叫醒回家。

梧桐院的電路修好了,沈荻安從同學家回來,發現屋裏沒人,也不肯點外賣,打了三四個電話轟炸,嚷嚷著沒飯吃。

溫禾只好拜托溫穗先回家,煮點餃子糊弄這位嗷嗷待哺的小少爺。

溫穗倒是沒什麽意見,沈墨恒走了,她也不打算在這久留。

她把自己的東西收好,準備按原路坐地鐵回,臨走前,溫禾遞給溫穗一個文件夾,裏面裝著的,是溫穗昨天早上交給他幫忙修改的英語作文。

“哥哥昨晚太忙,沒空細看。”溫禾有些愧疚地說道:“本想晚兩天還給你,小叔臨走之前註意到了,幫你做了批註和修改。”

“你先看下,要是有不懂的地方,晚上再問哥哥。”

“嗯,好。”

她接過那文件夾,跟哥哥道別後,走上地鐵。

這個點車上的人不算多,她很輕松在靠門邊的把手旁找到了一個空位,坐穩發車後,拿出文件夾,把作文本打開。

果然做了修改,密密麻麻的,是熟悉的、屬於沈墨恒的筆跡。

英文和中文夾雜在一起,似乎顧及到她英文水平和理解能力有限,每一句語法和句型的修改都認真批註了原因。

溫穗描摹不出那個場景。

昨晚,她睡著以後,忙於工作的沈墨恒停下來,拿出她的作文本,逐字逐句鉆研她幼稚詞句的場景。

她覺得有些害臊,耳根開始發燙。

作文本的紙張內,還夾雜著一張便簽。

米黃色的貼紙,正面寫著“感謝幫我整理賬簿的溫穗同學,這是一點小回禮”。

翻到背面,還有四個字:中考順利。

外帶一個畫工拙劣的笑臉。

醜醜的,瞇著眼睛,有種別樣的可愛。

地鐵穿過隧道的轟鳴聲隆隆作響,心跳被恰到好處地掩蓋。

她握緊指尖的繃帶,傷口已經感覺不到痛了。

她在想該怎麽說謝謝,是給他打個電話,還是等他從英國給回來,等下次見面。

而事實上,這次自作主張地去如墨集團,是溫穗在中考前,最後一次見到沈墨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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