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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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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八月底九月初, 溫寧便開始跟著溫母陸陸續續曬蔬菜幹,以便到了冬天還能吃上些不易儲存的蔬菜。

黃瓜、冬瓜和萵筍切成薄片,蘿蔔切成粗條, 均灑上鹽後腌制幾小時, 豆角下鍋焯水幾分鐘再瀝幹水分灑鹽腌制, 另外再挑些肥厚的茄子切成粗條, 所有蔬菜放在院子裏經過日頭暴曬,不時翻動,讓各個面都能曬到太陽。

兩三天後,蔬菜曬得蔫蔫的,再全部放置到陰涼幹燥處風幹,三四天後, 用袋子分類給裝起來。

裝進袋子中的蔬菜幹脆生生的, 互相碰撞在一起發出的都是脆響聲。

紫色的茄子幹,綠色的豆角幹和黃瓜幹, 泛黃的冬瓜幹, 翠綠的萵筍幹,白色的蘿蔔幹,夏天看著還不算饞,等到了冬天,什麽新鮮蔬菜都沒了, 天天白菜來白菜去時,就解饞了。

初冬,北方已是天寒地凍的,今年的雪已落下, 幾天後便為山林蒙上純白衣衫。

鍋裏冒著熱氣,半斤豬肉切成塊, 正在鍋裏咕嚕咕嚕冒著泡的湯底中露出豬肉肥瘦相間的模樣,溫寧自櫥櫃下面一層拎出兩袋蔬菜幹,綠色的豆角幹和泛黃的冬瓜幹依次入鍋,自滾燙的湯底中漸漸吸滿湯汁,曬得幹癟的身子也膨脹起來。

最後倒入切好的大白菜,溫母沿著鍋邊貼上幾張鍋貼,慢慢燉著。

“娘,我回屋看看嘉禾和嘉揚去。”

“哎,你快去,這兒有我看著呢。”

溫寧從竈房走到裏屋,兩個小家夥還在睡,看了會兒孩子,給他們掖了掖小小的被角,溫寧坐到書桌前,提筆繼續畫畫。

這回的連環畫選擇比以前更多,自打兩本連環畫打出名頭之後,溫寧化用的清風這個名字便有了些名氣,引得更多關註。

事實證明,名頭響了,不僅找來的出版社增多,甚至稿酬也不約而同提高了不少。

京市最大的出版社還來信提議給溫寧出個人畫集,這可是正經畫家的待遇,不是出連環畫,而是山水或者人物畫集,更為專業。

不過念著明年即將到來的動蕩,溫寧婉拒了這個提議,越是這樣樹大招風的畫作越容易被人盯上,別有用心的解讀。

她甚至在給趙先平的信裏也提及了此事,讓他小心些。

畫連環畫,尤其是畫根正苗紅的勞動人民是最穩妥的,溫寧這回與京市一家出版社合作,準備出一版勞動畫作。

等畫稿寄出,她也收到了一半的稿費,共計二百六十七元,因著名氣提升,就連付款也從給五十定金到先給一半。

進入十一月,天越發地冷了,呼嘯的北風一吹,像是冰碴子直往臉上呼,她裹著陸城的軍大衣,整個人都要埋進衣裳裏似的,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路。

走到屋前,剛要推門就見門吱呀一聲開了。

“哎呀,你終於回來了,我剛想說出去接你。”

“娘,您別出去了,外頭冷。”溫寧脫下軍大衣,將滿身風雪抖落在外面,這才進了屋。

“這邊是真冷啊,比咱們老家冷多了。”溫母拎著鐵皮暖水壺倒了一盅熱水,給推到閨女面前,“快喝點兒水暖暖。”

“哎。”溫寧捧著搪瓷盅暖了暖手,這才歇了口氣喝下熱水,“其實前兩年這個時間還沒這麽冷,不知道怎麽回事,今年像是更冷。”

“那今年冬天得少往外頭走。”

家裏地窖中已經囤上過冬的白菜,紅薯和土豆。另外又攢著些蔬菜幹,菜倒是夠吃了,就是肉沒有什麽。

溫寧同溫母在地窖裏忙活一陣,陸康雲就放學回來了。

今天是高一的期末考試,遇上風雪天,出行就更不容易了,小姑娘回來時將頭埋著,頂著風雪往前快步走,一到院子裏就雙腿蹦了蹦,將身上雪往地上抖。

溫母放下兩顆大白菜,上前拍了拍陸康雲的背,幾下給她拍幹凈了:“小雲,快進屋暖和著,我跟你嫂子烤了紅薯。”

“好嘞,嬸兒。”

溫寧聽到動靜,自竈房揚聲:“小雲,考完試啦?”

“是!嫂子~”陸康雲捧著個烤得綿軟的紅薯吃著,走到竈房看著嫂子道,“過幾天去趟學校拿成績就行。”

“那還好t,這天兒啊,沒事真不能往外跑。”

以往最熱鬧的家屬院也冷清了起來,只要不是必須,家家戶戶都在屋裏待著,不往外走。

等傍晚時分,陸城回來也提起這事兒:“最近天氣太差,風雪都比往年大,你們平時沒事兒都待家裏,盡量少出門。”

飯桌上,白菜燒土豆有一大鍋,湯汁還能蘸蘸饅頭,囫圇吃個暖和,溫寧好奇:“以前也沒有這麽大雪嗎?”

“沒有。”陸城在這裏待了好些年,確實沒見過這麽大的雪,“不過應該過陣子就好了,可能今天一開始下得急了。”

陸康雲期末考試回家後,時不時在院子裏堆雪人,這會兒倒覺得挺好:“外頭雪都積了好厚,踩一腳嘎吱響,襪子都快給我沾濕了。”

“這些天還有挺多人走路摔了,你們也當心。”

溫母牢牢記著,這是她在北方過的第一個冬天,著實沒想到這麽冷。

家裏人來信,溫鵬寫著侄子侄女都想她,讓她找時間回去看看,溫母惦記著這邊的閨女和兩個外孫,自然也惦記著老家的家人。

不過這邊確實難騰開手,孩子現在才四個月大,更是離不了人的時候。

她不識字,不會寫字,就讓閨女回信,說自個兒也念著家裏,問起家裏收成好不好,分的年豬咋樣,三個孫輩咋樣了,老溫頭的老寒腿現在咋樣,下雨天疼得厲害不?還有叮囑老大老二兩口子如何了?小兒子如今在公社的工作順利嗎?

越是到冬天越是記掛這些,她說了大半晌,溫寧就寫了三頁紙。

臨了,溫母還惦記著溫鵬的婚事,她這一時半會兒回不去,就讓閨女在信裏寫上,趁年前找媒婆給相看著,要是能遇著合適的,過年前就張羅起來。

可這信剛一寫完,院裏卻來了郵遞員,冒著風雪的郵遞員上門送信,寄信地址正是解放生產隊。

“咋又來信了。”溫母勤儉持家慣了,明明老家一個星期前才來了信,怎麽會又來?

等溫寧接過信,拆開一看,一目十行地掃過簡短的信上內容道:“娘,小鵬在信裏說,你娘家的姨婆病了,快不行了,可能熬不過這個月,讓你回去看看。”

溫母的姨婆是從小幫著帶過她的,感情深厚,聽著這話,溫母哪裏還能坐得住。

“那我是得回去看看。”溫母蹭地站起身,突然又想到閨女這頭,“可我要是走了,你這兒咋辦?”

陸康雲從門口探進頭來:“嬸兒,我現在放寒假了,可以幫著嫂子帶嘉禾和嘉揚。”

溫寧也看向陸康雲,再扭頭對溫母道:“娘,小雲能幹,我們應該也沒什麽問題,你惦記著姑婆,還是回去看看吧。”

溫寧明白這種與至親生離死別的痛苦,要是溫母真沒能見到姨婆最後一面,當真會是一輩子的遺憾。

溫母心裏著急,也只能應下,估摸閨女和小雲能行,這才火急火燎收拾著行李。

“一會兒等城哥回來,讓他托人買好火車票,到時候送您去。”

陸城回家後聽說這事兒,自然是上部隊打電話托在城裏的老戰友幫著先買了火車票,第二日吃了午飯,他送丈母娘進城去坐火車。

出發那會兒,溫寧給溫母塞了三十塊錢在手裏,讓她路上當心。

“寧寧,你就在家裏,兩孩子還小呢,娘有小陸送就是了。”

“成,娘,你坐火車當心啊。”

陸康雲也有些不舍:“嬸兒,您慢點兒啊。”

“知道了,你們快進屋去。”溫母輕裝簡行離開,臨走時跟閨女說,忙完奔喪的事兒再過來幫著帶孩子。

等人一走,屋裏瞬間就冷清不少。

溫寧和小姑子一塊兒回屋去,屋門一關,阻擋著風雪,只留一室暖和。

陸城是傍晚時分回來的,他將丈母娘送上了火車,還給安頓到座位上才離開。

離開火車站再給解放生產隊打了個電話,通知溫鵬三天後去接人。

“你進屋快歇著。”溫寧給陸城倒了盅熱水,問起他們路上的事兒,“路面是不是挺滑的?班車也不好走吧。”

陸城點頭:“是,開得慢些,不過幸好現在還沒下太多天雪,不然可能都出不去。”

溫母於三天後到了老家,在大隊部借電話給報了平安回來,溫寧這才放心了。

到家後,離家近半年的溫母被好些鄰居打聽部隊上的事兒,不過她這會兒沒心思搭理,收拾收拾,就回了趟娘家去。

娘家的姨婆臥病在床,七十歲高齡,因為前陣子摔了一跤,原本就不大好的身子眼瞅著 是不行了,開始叫著小輩們來床前看看。

等李玉芬一回來,便抓著她手念叨著從前,看得李玉芬眼眶一熱。

——

溫母暫時回老家去了,326部隊也放了兩天假,安排戰士們清掃積雪。

這個月雪下得大,幾乎見天都有,地上雪一厚,甚至地面凍上了冰,走在路上都打滑,摔倒地比比皆是。

陸城帶著團裏戰士在部隊周圍掃雪,化冰,還順帶造福附近村落,一並給掃了。

附近的鄉親們見著,也來幫忙,家裏燒著熱水,給戰士們送水喝。

陸康磊也在新兵連裏參與了當兵以來的第一個外出任務,天天揮著鏟子,直到假期的第二天下午才得了空閑,回了一趟家。

上次回家還是國慶節放假,這一晃又是一個月過去。

回到家的陸康磊和陸城一塊兒給家裏再掃整一番,房檐上掛著一排冰淩,尖鑿鑿的,冰柱型地掛著,乍一看晶瑩剔透,像是特意裝點似的,實際上安全隱患很大。木梯一架,陸城爬上房檐,讓下頭的人都離遠些,拿著鐵錘挨個敲冰淩。

今年的冰淩明顯比前兩年的厚實,還長一些,再長長,要是落下來容易砸著人,受傷都是輕的。

一根根冰柱似的冰淩應聲落地,冰渣四濺,等全部敲完了,溫寧用掃帚給清理好倒進了鐵皮桶裏。

家裏終於清爽了些,夜裏晚飯,陸康雲和溫寧將就著熱了中午的饅頭,再蒸了幾個土豆,等蒸到紛紛軟軟,一勺子下去能壓扁時再搗鼓成渣塊,灑上些鹽和蔥花,頂飽又暖和。

饅頭夾著溫母做的榨菜,一口鹹香的榨菜混合著饅頭的麥香味入口,再來上一口蒸土豆,倒是緩解了疲累。

肚子一飽,便覺得人都活過來了。

十一月底,外頭的風雪稍稍歇了兩天,家屬院裏眾人終於松了一口氣,不時有人外出采買必需品,抓緊時間和機會。

溫寧在炕上安置好兩個孩子,讓小雲到裏屋看書寫作業,順便顧著孩子,自己裹著軍大衣和陸城出門。

“小雲,有什麽事兒忙不過來,就找一下羅嫂,她在家呢,我跟她打了招呼的。”

“好!”陸康雲眨眨眼,又道,“嫂子,大哥,你們放心去城裏吧,我前頭叫了月霞過來,我們一起看書,順便看著嘉禾和嘉揚。”

聽著這話,溫寧更放心了:“成,櫃子裏金雞餅幹還有些,你們吃了啊。”

趁著天氣好些,只有微風裹著小雪簌簌落下,溫寧和陸城折騰著往城裏去。

前幾天,五星出版社來了信,說是評獎的事有眉目了,讓溫寧來一趟填寫獲獎資料。

這確實是值得進城的喜事,陸城撐著一把黑傘,傘骨錚錚挺立,為二人遮風擋雪。

“冷不冷?”出門前,陸城被溫寧監督著戴好手套,她的兩只手揣在兜裏,看著陸城打傘時露在外面的手,問了一句的同時,又伸手摸了上去。

隔著手套,似乎摸不出什麽,只有毛線的綿軟感。

“不冷。”陸城勾了勾唇,“你織得好。”

溫寧擡頭睨他一眼:“你還學會說甜言蜜語了?真是不像你的作風。”

“我說的是實話,不是甜言蜜語。”

兩人每一步都在雪地裏踩出一個腳印,漸漸遠離了家屬院。

等進了城,直奔五星出版社而去。

城裏也每天在組織街道辦清掃積雪,環衛工人和街道辦工作人員揮著掃帚和鏟子忙碌,這才能現出一條幹凈整潔的街道。

幸得這兩日風雪小了,溫寧和陸城一路走到五星出版社還不算費勁。

楊副主編早已在辦公室等候,見著兩人前來,忙恭喜溫寧:“溫寧同志,上回的連環畫評上金筆桿獎了!”

這是大喜事兒,不僅僅是對於溫寧的喜事,於五星出版社而言,也是喜事。畢竟那獲獎名單裏會出現連環畫的作者作品名,以及出版社名字。

他們是規模小些的市級出版社,以前從來沒有過這樣t露臉的機會,這回倒好,跟著一塊兒長臉了。

“也得謝謝你們送去評獎。”溫寧想著自己得了大獎,心頭也歡喜,當即領過資料填寫。

每個出版社能報名的名額有限,像溫寧之前合作的兩家出版社便捏著名額給了長期合作的知名畫家,反而是五星出版社這樣規模小些的為自己爭取到了報名評選機會。

楊副主編又介紹道:“等把所有資料填了,報上去,京市媒體行會那邊會出獲獎詞,到時候一並刊登公布在獲獎名單上。”

他說得高興,仿佛獲獎的是自己似的,又從桌上拿來一個裝好的信封:“對了,這是獲獎獎金,你這回得的二等獎,獎金三百塊。”

其實,以他的眼光,溫寧得一等獎都是沒問題的,不過論資排輩,她確實資歷尚淺,行會裏把一個初出茅廬的新人放在二等獎的位置,已經是莫大的認可。

獲獎資料要填寫得多,甚至還有一段需要作者闡述創作心境的問題,得寫好幾百字。

溫寧洋洋灑灑寫完交給楊副主編,又接過裝著獎金的信封,這才和陸城一同離開。

等出了五星出版社,陸城臉上也掛著笑:“等獲獎名單公布在報紙上,咱們得多買些,貼到墻上去。”

溫寧一笑:“你怎麽不買來去糊窗戶~”

“也不是不行。”陸城思考片刻,當真認可。

溫寧:“...”

手上的現金不少,溫寧先拿著存折去存了五百塊進去,剩下的三百全放在身上,當做後頭幾個月的生活費和應急資金。

念著後面兩三個月天氣會更冷,應當沒法再進城,趁著這次進城的機會,小兩口又去供銷社和百貨大樓采買些東西,打包成一個大包回了家。

家裏又添置上了一盒金雞餅幹,一袋桃酥,兩團毛線。另外,陸城將窗戶全部檢修一遍,前陣子風大,吹得玻璃啪啪作響,這會兒也得再固定些。

陸康磊在十二月初放假回家一天,家裏又熱鬧一陣。

新兵訓練暫時也緩了緩,天寒地凍的,多是些基礎訓練和思想政治課程。

去大太陽底下站軍姿,去山地負重跑,這些陸康磊都覺得能抗,就是上文化課難受。

他忍不住抱怨:“沒想到啊,去當兵了還得上課!”

陸城放下筷子教育弟弟:“你以為當兵就光練體能訓練?沒有文化知識,你上戰場都不知道怎麽打,當個楞頭兵有什麽好的?以前古時候也講究兵法,現在也追求軍事訓練和軍事理論齊頭並進。”

陸康磊大口吃著飯菜:“那我也是慘,剛高中畢業的時候還以為解脫了!”

陸康雲笑他:“二哥,你好好學習唄!爭取以後也像大哥那樣,升到團長去!”

“那可太難了。”陸康磊也清楚,大哥那是真刀真槍上戰場,用生命危險和鮮血拼來的軍功,他們在和平年代,又是不是高學歷人才出身,向往上升,難!

“我不指望那些,就是讓我當個普普通通的戰士都行。”

十二月中旬開始,風雪再次漫天,竟然是比十一月還要大些,經常就是下兩天便能積上厚厚一層雪。

部隊戰士們又開始四處鏟雪,家屬院裏,楊主任也組織著軍屬們清掃積雪,以免地滑摔倒。

溫寧和陸康雲接替著出去忙碌清掃,誰出去,另一個就在家看著孩子。

嘉禾和嘉揚最近更加活潑,經常愛扭著身子翻身,動來動去的,陸康雲看著孩子時,通常都會叫黃月霞過來幫忙,兩個小姑娘就逗著兩個小家夥玩。

按照規定,每家都得派人出去掃雪,陸家一個星期能輪上一次,溫寧和陸康雲都是一人去一會兒,這樣不至於光累一個人。

隔壁秦家就不是了。

秦武在部隊裏,家中人口不少,通知下來時,董珍珠便自告奮勇要去掃雪:“娘,你年紀大了還是得好好歇著,這事兒就讓我們小輩去。”

秦母聽著這話可滿意得不行,這個兒媳婦兒比前頭一個好太多,處處為自己著想。

董珍珠便招呼著小叔子一塊兒去,指望著兩人一塊兒幹活,早點回來。

秦二娃在秦家是慣會偷懶的,聽著第二個嫂子讓自己去掃雪,當即拒絕:“我才不去,要去你跟三丫去。”

秦三丫自然也不肯,自打家裏大哥娶了媳婦兒,不管是之前的蔣蓉還是現在的董珍珠,幹活都是她們的事兒,自己才不願意幹活呢。

“我不去,你去。”

秦二娃和秦三丫互相推諉,最後都煩了,嚷嚷道:“嫂子,你跟娘去吧,我們才不去。”

秦母聽著這話,頓時來了氣!

現在兒媳婦兒處處為自己著想,就連這個外姓的都知道讓自己歇歇,親生的居然這樣!

“你倆給我去!”秦母把兒媳婦兒拽回來,將二娃和三丫吼出去,“我看你們就是該去鍛煉鍛煉!”

秦家今天出人掃雪的搭檔正好是王家的,王海心氣不順地拿著鏟子隨手揮了揮,大哥在部隊,娘不出來掃,嫂子說自己要帶孩子沒法來掃,王海戾氣沈沈,壓根沒打算好好鏟雪,幾鏟子下去,又冷又累,他才不幹這種苦差事。

陸康磊忙完部隊周邊的掃雪任務回家,就見著秦家和王家的三人在那兒糊弄事兒。

“你們這是鏟雪?”

見到陸康磊突然回來,還質問自己,王海積壓已久的怒氣便躥了上來:“怎麽?你管得著嗎?”

說話時,王海眼神中閃爍著憤恨的光,一句話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尤其是看到陸康磊身上的綠色軍裝,更是覺得刺眼。

“你們又不是小孩兒,鏟雪這麽糊弄事兒,待會有人走出來摔一跤怎麽辦?”

這個天,地上一滑,摔下去可要遭大罪的,有人屁股墩兒都能摔開花,甚至還得在炕上趟幾個月。

陸康磊一把奪過王海手裏的鏟子,利索地一鏟子下去,將路中間的雪往兩邊鏟,他訓練了兩個多月,已經壯了些,練出來的全是肌肉,力道大,動作快準狠,不多時,幾家人門前,路中間的雪便被清掃幹凈了。

他看著王海和秦家兩人,目光堅定道:“這才是鏟雪,你們要是不想幹就去找楊主任打報告,不然糊弄事兒,害院子誰摔一跤進醫院,你們就得負責!”

說罷,將鏟子扔在坎邊,發出一聲脆響,轉身回自家去了。

秦二娃和秦三丫都看呆了,不敢相信這是以前的鄰居陸康磊,怎麽像是,一下子就長變了,他們總覺得自己十六歲還是個小孩兒,遇到啥事兒都喊娘,可陸康磊居然就不一樣了!

只有小學文憑的兩人說不出來那是什麽樣的感覺,就覺得看著陸康磊利落地鏟雪,又說著那些話時,他不再是一個小孩兒了,像是一個男人。

王海吊兒郎當地斜斜站著,這幾個月他都跟院裏一些沒上學沒工作沒當兵的男娃一塊兒混,天天偷雞摸狗,四處游蕩,現在看著陸康磊離去的挺拔背影,更是嫉妒地紅了眼。

就這樣安排人掃雪,除冰,清理道路,日歷撕過一頁又一頁,溫寧在暖和的屋裏打開收音機,調試出頻道,聽著裏頭播報著日期。

陽歷1965年過去,1966到來了。

一月,部隊放了幾天假期,陸城和陸康磊上山砍了疙瘩頭和柴火再撿了一背簍松樹葉,又給堂姑一家送了些,剩下的疙瘩頭和幾大捆柴火全部背回家去。

等再過一陣,也不敢貿然上山了,這些柴火得慢慢燒炕用。

陸城將柴火劈成細小的短根,全部堆到竈房裏備用。

最寶貝的還是疙瘩頭,燒烤效果比什麽柴火都好,隆達大一個,盤根錯節的自往外生長著枝丫,樹枝全砍了,就剩疙瘩頭燒的炕熱得舒服,不至於像毛柴似的睡到天亮就涼了,能活活把人凍醒,更不像二劈柴那樣燒得太燙,扛不住熱的一宿都睡不著,覺著自個兒要熟了。

疙瘩頭一燒,裏屋炕上最是舒坦,溫寧坐在炕上,和倆孩子逗樂,嘉禾和嘉揚今天白天睡得久了些,這會兒外頭黑得烏壓壓的還精神著。

看著當娘的樂呵呵地笑,嘴裏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小腳都在亂動。七個月大的孩子白白嫩嫩,已經能坐起來,靠著炕上的被子搖頭晃腦的。嘉揚愛往姐姐身邊湊,費力地翻個身靠了過去,臉笑開一朵小花似的,卻被嘉禾小手一擋,蓋住了臉。

看得溫寧樂不可支。

“來,娘看看,你們兩誰長得重了些?”

溫寧挨著把孩子抱起來,還順t手掂了掂,陸城進屋就見著這一幕,忍俊不禁道:“你這是稱孩子呢?”

“我看嘉揚平時吃奶吃得多,擔心嘉禾比她弟輕了。”溫寧將兩個孩子放下,輕柔地幫著好動的小家夥翻個身,“不過好像差不多重,我沒掂出來區別。”

“那就成,不行趕明兒等院裏分年豬的時候借一下稱。”

“你才是豬呢!”溫寧笑著推他一把。

今天的炕燒得最舒服,溫寧和陸城相對而眠,中間是兩個小家夥,一家四口睡得香甜。

一月底,家屬院將年豬分了,每家都分到了兩斤豬肉,這個天氣最能儲存肉,夏天容易變質,冬天扔外頭一宿就能凍得硬邦邦的。

家裏沒打算直接吃了,還是準備攢著等過年的時候再動,到時候吃豐盛的年夜飯。

不過今年似乎真是與往年不一樣,到了一月,風雪越發大,溫寧和陸康雲已經極少出門了。

而比春節更先到來的是收音機裏播報著日益更疊的最新政策方針,嚴肅播報的城市與農村裏清政治、清經濟、清組織、清思想的四清運動,全國陸續開展起來。

溫寧聽著收音機,看著墻上掛著鐵釘上的日歷簿,心中越發不安。

陸城進屋將收音機調了個頻道,撫上她的肩膀:“聽聽樣板戲,這個挺不錯。”

溫寧沖他笑笑:“好。”

忽然,外頭傳來一陣響動聲,有人大聲叫著陸團長。

溫寧從窗外望去的功夫,陸城已經大步往外,打開堂屋大門走了出去。

風雪交加,地上積雪厚重,溫寧見著陸城同人交談一番,又大步回來,迅速穿上軍大衣:“有地方發生了雪崩了,有個生產隊被埋了,我們得去支援!這些天,你和小雲好好在家待著,別往外頭去。”

雪崩?生產隊被埋?

溫寧楞楞怔住,忽而仰頭一看,那雪大得漫天,像是天上下的刀子在往下戳,她上前一步抱住男人:“你...你當心點兒!”

“嗯,你們也好好的!少出門!”陸城緊緊回抱著溫寧,轉瞬就松了手,大步往外去。

漫天風雪飄落,男人那抹綠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一片純白中,消失在溫寧的視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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