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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黑紅大婚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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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黑紅大婚日

秦國鹹陽王宮的西偏殿內, 整間殿唯有兩個家具,一個是擺滿了政務相關竹簡的長案幾,一個是與案幾相對的極為寬大的榻。

此時榻上, 正半躺著白發白須的老秦王,他半闔著眸子, 手中還抓著一個竹簡,面帶倦容,不消片刻的功夫,呼嚕聲響徹殿內。

與老秦王一直相伴的內侍, 躡手躡腳走進來, 不忍心叫醒老秦王, 誰知他剛一走近,老秦王呼嚕聲驟停, 睜開了滿是警惕的眸子, 見是他又平和下來。

“何事?”

內侍躬身將帛書呈上,“王上, 此乃蔡公門下之人送來的帛書,說是經由褚商傳遞,其看上面的封蠟乃是秦國古紋,蔡公又不在, 惟恐耽誤要事,匆匆送來。”

老秦王疲憊地揮手,“念!”

內侍先是小心將帛書翻來覆去看了一遍, 又用火輕燒,確認無毒, 方才揭下蠟封,念道:“蔡公親啟:

經年一別, 玉已弱冠,玉幼時得蔡公教導,謹記恩情。

玉在鄭國謹小慎微,期間種種艱難自不必贅言,為生計,玉化名蘇鈺,投靠至褚公門下,在褚公家中當奴仆……”

老秦王豁然睜開眼,坐直身子伸手,“將信給我。”

內侍不敢耽擱,他也被信上內容驚到了,不知該震驚秦國公子給人當奴仆一事,還是該震驚蘇鈺就是他們秦國的公子,快步將信展開遞給老秦王。

老秦王一目十行,後又細細逐字逐句讀之,“玉已討褚公孫女褚時英歡心,現即將在鄭國迎娶褚家時英,時英家產豐厚,嫁妝亦是,玉盼蔡公與玉協商回國之事。”

“哈哈哈,好!”老秦王大笑出聲,讚道,“拋卻公子身份,能屈能伸,掄材盛會可見文采斐然,此子是個秉性堅實,心思慎密,鐘靈毓秀之人。”

“好!”

老秦王一掃困倦,整個人精神煥發,“給我上蒸肉!”

內侍險些哭出來,王終於肯吃肉了,只要肯吃東西,身體就能繼續撐下去,不然王食欲不振,他們終日揣揣不安。

回首看老秦王低頭去看帛書的模樣,內侍在心中高興。

王已年邁,然而太子安定君是一個謹小慎微的大胖子,很難想象,一生戎馬霸道無比的王,會有一個懦弱無能的太子。

關鍵太子的眾多庶子亦無一人能擔起大任,秦國後繼無人啊!

如今終於有能讓王稱讚的公子了!

內侍端著蒸肉小心放在案幾上,聽老秦王說:“傳蔡蘭和安定君。”

王又忘記蔡公去鄭國了,內侍小心提醒,老秦王吃肉的手一頓,“那就叫安定君過來,蔡蘭如今到哪了?”

“應已抵達鄭國。”

鄭國境內,蔡蘭剛一露面,就被請至了鄭國王宮,面見鄭王。

鄭王臉色不太好看,任誰聽說秦國相國出現在自己國家內,都不會有好心情。

蔡蘭卻是道自己已經辭任相國一職,如今只是一閑散人,這次前來鄭國,是好奇掄材盛會的士子蘇鈺。

鄭王絕不信蔡蘭說辭,只得將人安置在鄲陽城內,自己眼皮子底下,命眾侍衛保護。

而後時不時召見蔡蘭,詢問他對鄭國有何看法,能在秦國任相國的蔡蘭,自然也是才高八鬥的等閑之輩,他與鄭王暢聊,引鄭王折服。

恰巧這時秦國質子秦岐玉上奏,言明來鄭多年,對掄材盛會的庶民士子迎娶褚時英的婚禮好奇,想出院欣賞。

蔡蘭就在鄭王對面,鄭王不好駁回,只得應了。

實話說,若不是秦岐玉的上奏正好在蔡蘭面前宣讀,蔡蘭都把鄭國還有一秦國公子的事情給忘了。

他恍惚一瞬問道:“我國公子如今可好?”

鄭王淡定自如,“自是好的。”

從其來到鄭國開始,雖直接將其圈禁,但沒傷其性命,這不是還活得好好的,怎麽能是不好。

蔡蘭並未多問,甚至沒提自己想去拜訪一下秦國公子,一個在異國圈養多年,已經養廢的公子,他最大的價值,就是別死在鄭國,以便維護秦鄭兩國和諧。

至於秦國的下下任儲君?秦岐玉他人都在鄭國,自然不在蔡蘭的考核之列,比起他,蔡蘭對蘇鈺更為在意。

得到鄭王肯定,蔡蘭帶著鄭國侍衛親自拜訪褚蔔,順便一觀蘇鈺。

而蘇鈺,也就是秦岐玉,正忙著歡迎遠道而來的呂秀等人。

他本意給他們安排住所到鄲陽城,誰知呂秀羽扇扇得飛起,傲然道:“你家在此,我們怎好住到城裏去,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們,覺得我們吃不了苦?”

秦岐玉連連拱手,“這話從何說起,屆時婚禮,玉還想請諸位幫玉一起破門迎娶時英。”

“這個好說!”呂秀斷然道,“就憑我們幾個的才能,還能被攔在門外不成,定能讓你如約將新娘子牽出來。”

一路風塵仆仆剛趕到的高子圭,立刻道:“你莫不是忘了新娘子的曾大父是誰,那可是褚公,你竟敢與褚公一較高下,在下佩服。”

呂秀一時被堵住,高子圭得勝般又道:“婚禮那日,你且扔了羽扇,春寒料峭,你也不嫌冷。”

“我樂意!”

秦岐玉插入二人中間,“子圭兄,你也來了。”

高子圭拱手,“之前便說過,玉弟成婚,我必來,怎能食言。”

院子裏,眾士子笑談,忽見秦岐玉神色鄭重,給門口老者行了大禮,“蔡公。”

“蔡公?”

眾士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秦國的蔡蘭?

蔡蘭輔佐老秦王闖下赫赫威名,他們再不喜秦國,也得乖乖拱手叫人。

“不必多禮,”蔡公一身短打黑衣,幹脆利落的說,“我就是好奇蘇鈺這個人,誰知進了鄭國就聽聞他要成婚了,恭喜恭喜。”

“誰是蘇鈺?”

不知誰是蘇鈺,你就提前恭喜?果然是秦人,也忒不拘小節了些。

秦岐玉出列,“蔡公,蘇鈺在此。”

他眸底滿是在異國見到熟悉秦人的激動,克制著自己,又喚了一聲,“蔡公。”

蔡蘭上上下下打量他,倏爾嘆道:“可惜可惜,你早早成婚,你若未婚,我定回去稟告王上,讓你迎娶秦國公主。”

秦岐玉激動的心瞬間冷寂,神色微妙,秦國那些未婚公主,哪個不是他姐妹,蔡蘭為何如此說。

待他細細問了蔡蘭到來的日子,才明白自己的信送晚了,蔡蘭沒收到!

也罷,蔡公本人都在鄭國了,收不到信對計劃無礙。

三月初三,大婚。

因成婚要拜宗祠,褚家宗祠在鄲陽城的褚宅,但褚時英已不再將褚宅當家,因而提前三天入住褚宅拜宗祠。

入住褚宅那夜,褚麗周來她房中,想要在成婚前和她一起睡,被她趕了回去,哭了半宿。

婚前一晚,褚時英返回祖父小院,整個小院掛滿了紅綢,果樹上還有一串串的紅燈籠發著恭賀的光,翠綠的嫩芽迎風招展,似是在歡迎她的回歸。

天將亮未亮,連大公雞都沒有蘇醒時,褚時英和秦岐玉已經起了,他們要為大婚做準備了。

窗戶被敲了三下,褚時英打著哈欠開窗,瞧見站在窗外的秦岐玉,他也是剛起,鬢角處的頭發還沾著水。

一雙眸子包含著星辰萬象,“時英。”

褚時英撐著窗子瞧他,未施粉黛的臉嬌嫩欲滴,“嗯?”

“無事,”他唇邊帶著清晨珠露般清澈的笑,“來看看你,不久後我們就要成婚了。”

不管兩人成婚到底是為了什麽,但這一刻,褚時英覺得他對這門婚事是認真的。

他彎腰托起一個黑漆木盒,“這是嫁衣,我希望今日,時英可以穿著它。”

她接過一口應下,“好。”

他笑聲有些低沈,“那我們一會兒見。”

“嗯。”

他轉身而走,她亦合上窗子,摸著漆黑木盒,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她在心裏對自己說,都是第二次成婚了,別那麽矯情。

雄雞的鳴叫聲,徹底將黑暗的天幕撕開,三三帶著喜娘和妝娘來了。

“伯英,先穿喜服再梳妝吧?不然妝怕弄花了。”

褚時英頷首,卻在三三要拿起屋中木架上那黃艷的喜服時說:“穿木箱中的喜服,那是蘇鈺今兒早特意拿給我的。”

“啊?那這件喜服不穿了啊,真可惜,多漂亮啊。”這可是順叔請繡娘繡了三個月才繡出來的喜服呢。

看三三對那黃色喜服愛不釋手的模樣,褚時英道:“喜歡啊,那送你。”

三三眼睛一下睜大了,“真的?”

“自是真的,我還能再穿一次喜服嫁人不成?”

三三半點不客氣:“謝伯英!”

美滋滋的三三放下摸喜服的手,轉而去開那漆黑木箱,打開一看,驚呼:“這喜服怎麽是黑色的!?”

她捧著喜服不知所措站起,“伯英,這喜服是黑色的呀!成婚這麽大的事,鈺怎麽會把喜服顏色搞錯呢,他平日裏穿黑色的就算了,成婚怎麽也能穿黑色呢!”

褚時英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看著那喜服,秦岐玉乃秦國公子,成婚當然要穿秦國的顏色,秦國崇尚黑色,婚服自然也是黑的。

她道:“無妨,黑色也挺好看。”

三三拿著黑色喜服直跺腳,看著屋中同樣不知所措的喜娘和妝娘,哎呀了一聲,“我不要那黃色喜服了,伯英你穿,你穿完再給我。”

褚時英被她逗笑了,視線落在黑色喜服,“不必,我就穿這身。”

“過來,幫我把喜服穿上。”

三三和妝娘對視一眼,無力地上前幫褚時英穿喜服,喜娘就在一旁調節氣氛,不要錢似的說吉利話。

喜服是直裾,分內外兩層,十分貼身,一看就是秦岐玉特意讓人給她做的。

內層是艷紅色的絲綢裁成,領口袖口均用金絲勾勒出秦國特有的繁覆花紋,花紋上,還鑲嵌著一顆顆細密的珍珠,珍珠一般大小,圓潤又有光澤。

外直裾則通體純黑,一上身,便將內裏紅色的妖艷給壓了下去,古樸又大氣。

待三三將腰封扣上時,忍不住嘶了一聲,饒是她之前不喜這黑色,此時也覺得褚時英穿上好看極了。

那腰封足有成年人兩個巴掌那麽寬,黑色封邊,紅色為底,上面勾勒出了一只展翅飛翔的鳳凰。

鳳凰那黑亮的眼,用的是上好的黑色瑪瑙,而它的尾巴,則是一串掛在腰封上的禁步。

禁步由大小不一的薄金片組成,上面還穿著孔雀尾羽,奢華非常。

妝娘在一旁連聲讚嘆,“伯英,奴家一定給你畫一個和這婚服匹配的妝容來。”

褚時英便笑了,“那便勞煩你了。”

“應該的應該的。”

披散著的黑發被挽起梳成了婦人才能梳的髻,金質的一整套首飾,對釵、發簪、發冠、後壓等,被一個個插進發中。

褚時英閉上眸,任妝娘在臉上塗畫,外面響起熱鬧的鑼鼓聲,能聽見院子內外的人高聲吟詩作對,還有人當場唱起歌來。

是秦岐玉的迎親隊伍來了,新娘子與新郎官共住一個小院,新郎官將自己收拾妥當,只需出個院門,叫上暫住在隔壁的好友們來迎親,也算是奇景了。

呂秀、高子圭為首的士子們和祖父的學生們一較高下,比起文采來。

眾人互不相讓,非要比個高低,險些忘記自己是在參加婚禮來著,最後還是秦岐玉將祖父的學子們說的啞口無言,連連道謝後,方進了院。

與此同時,妝娘也停下了動作,聲音輕柔,像是怕驚擾了褚時英這個美人,“好了伯英。”

美人睜眸,望向銅鏡中的自己,展顏一笑,前世的她,嬌艷的如一朵花,等待著鄭季姜的采摘。

今天的她,眸中有著對未來生活的志在必得,有著對自己絕對的掌控力,雙睫眨動,眼角金粉似要展翅飛翔,想要的她會主動爭取,她不會再等任何人了。

在房門外的起哄聲中,她準確捕捉到了秦岐玉的那一聲,“時英。”

褚時英伸手,“將刀扇給我。”

三三趕緊將扇子塞進她的手中,扇子呈刀型,上面繡了層層疊疊的繁覆花朵,褚時英用刀扇遮面,房門就被喜娘和妝娘一左一右拉開了。

外面陽光刺眼,她只能透過刀扇上的薄紗看見秦岐玉亦是莊重的一身黑紅喜服,頭上發冠墨玉鑲金。

而在她對面的秦岐玉瞧她穿了自己準備的喜服,眼底是自己都不知道的滿足與喜悅。

他朝她伸出了自己的手,透過刀扇的縫隙,褚時英瞧見了他修長的手指,沒有扭捏也沒有矯情,她將自己的手滑進他的手心被他牽起。

兩雙手交握的那一剎那,滿院子響起起哄聲,縱使也有對黑衣不解的聲音,也被壓了下去。

秦岐玉配合著她的步伐,領著她來到了褚蔔的面前,褚蔔含笑看著他二人交握的手,沒對兩人為何會穿黑色喜服表示任何詫異。

只是感懷的看著褚時英,“時英啊,今天要嫁人了。”

褚時英覺得自己不會哭的,她畢竟都兩世為人了,可是祖父一開口喚她,就忍不住眼睛一熱,不爭氣掉下淚珠來。

晶瑩的淚珠砸在黑色寬袖上,很快便隱沒了,只有她身旁一直關註她情緒的秦岐玉察覺到了,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她亦回握之。

褚時英深呼吸,方才說道:“曾大父,孫女今日就要嫁人成家了,您日後可以不用操心孫女了,孫女有人照顧了。”

褚蔔看向秦岐玉,視線相交,秦岐玉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褚蔔便點頭,“好,好,快走吧,莫誤了吉時。”

而就在秦岐玉牽著褚時英轉身的那一剎那,他便用寬袖擋臉,老淚縱橫。

院子外,停著一輛寬闊又異常華美的馬車,車蓋四角各懸掛著一串青銅鈴鐺,每一個上面還用紅色絲線打了漂亮得結。

車身則只有四根柱子立著撐起車蓋,四根柱子刷著黑漆,上面刻滿了秦國花紋,被紗簾包裹。

他牽著褚時英的手,溫聲細語告訴她走哪一步,將人安置在其中坐下,這四根柱子不是秦岐玉為了節約成本,而讓做馬車的人偷工減料,而是他故意為之。

外面的人能一眼看出坐在車上的兩人,他們亦能看見外面的人,這是秦國的傳統。

再說馬是這個時代很是昂貴的東西,而院外這馬車,卻是由四匹矯健的黑馬拉之,足以看出秦岐玉對褚時英的看重。

兩人落座後,馬車便動了,樂聲響起,鼓聲震天,在一片叫好聲中,馬車穩定朝著鄲陽城的方向前進。

有人疑惑問道:“蘇鈺和伯英不就住這個院子,現在是要去哪?”

“大概是想去城裏轉一圈,炫耀一下嫁妝?”

不明所以的人群紛紛將目光放在了馬車後面綴著的嫁妝上,四人一擡的嫁妝箱子,沈甸甸的,裏面什麽東西都有。

小到鍋碗瓢盆,大到精美擺件,還有象征土地地契的一盒子金瓜子,象征店鋪契約的一匣子鄭大刀,最引人註目的,便是綁著大紅綢的金子!

是真的金子!

貨真價實的金子!足有二十箱!!!

是誰流下了羨慕的口水。

呂秀招呼著因秦岐玉而來的士子,“走,我們跟上,蘇鈺特意叮囑過我,讓跟著馬車一起回城。”

眾士子喜氣洋洋綴在兩旁,其餘人見狀,也紛紛跟了上去。

綴在人群最後的,是秦國而來的蔡蘭,沒人知道他所受的震動有多大,自他瞧見秦岐玉那一身標準的秦國喜服時,他就在驚詫。

而後看見符合秦國的迎親隊伍時,更是頭重腳輕,有些暈頭轉向。

他莫不是眼花了?但再眼花,也不至於連迎親隊伍中敲鑼打鼓的人也穿得黑色都看錯。

一輛馬車停在了他身旁,裏面坐著三三和褚蔔,褚蔔同他道:“蔡公一起隨我跟上吧。”

蔡蘭上了馬車,依舊沒緩過神來,他看著眼底略紅的褚蔔,很想問上一句,為何蘇鈺會穿秦衣?

褚蔔用平靜溫和的目光註視著他,同樣都是經歷過八國之戰的老人了,對各國風情一清二楚,蔡蘭能看出的問題,褚蔔又怎會看不出來。

在吹吹打打的聲音中,馬車終於要駛入了鄲陽城。

馬車為保持平穩,行走的並不快,有那觀看了迎親的農人,提前跑回鄲陽城告訴自家親戚出來看熱鬧,

鄲陽城的人們早就在城門口翹首以盼,誰不知道褚時英將帶著自己非同一般的嫁妝,嫁給家中奴仆。

他們既想看一場簡陋到給褚時英丟臉的婚禮,又想親眼目睹奢華嫁妝長什麽樣子,因而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去看。

明亮的天空驕陽高懸,然他們遠遠看見一只龐大的烏雲,攜不可抵擋之勢湧來。

再近看,那哪裏是什麽烏雲,分明是一只龐大的黑壓壓的迎親隊伍!

敲鑼打鼓奏樂的人率先踏入城門,緊接著舉牌的人出現,後面跟著的就是馬車了,人們讓開道路讓他們通行,紛紛張大了嘴巴。

好,好多的嫁妝啊。

馬車已走進內城,然而城門口的嫁妝隊伍還沒完全進來。

褚時英用餘光掃過道路兩旁,馬車旁有秦岐玉安排的專門扔瓜子花生的人,人們一邊撿一邊說著恭賀的好話。

她紅唇翹起,看得秦岐玉眼底都溫柔了起來。

又一敲鑼打鼓的聲音從對面傳來,褚時英揚頭,透過刀扇她能看見對面也是一迎親隊伍。

秦岐玉的聲音自身側響起:“不必讓,繼續走。”

這是他專門設計的迎親路線,會途經褚宅,也算是全了他應從宗祠接褚時英出發的所有禮儀。

而要走這條路,必不可免會撞上鄭季姜迎接褚麗周的隊伍。

兩方人馬誰也不讓誰,便只能各自貼邊交錯而過。

當兩個馬車相交時,車夫不約而同的減慢了速度,秦岐玉扭頭,同掀開車簾的鄭季姜對上視線。

一個原本充斥著喜悅的眸子,轉瞬變得冰冷,像在看跳梁小醜,看在對方眼裏就是挑釁。

一個本就不滿和褚麗周婚事,看見對方升出熊熊鬥志,連腰板都悄悄挺直了。

可當鄭季姜將目光落在那奢華的馬車上時,瞳孔一縮,他今日來接親的馬車已是豪華,然一眼就能看出,比不上秦岐玉兩人所乘坐的寬大馬車。

而更令他氣悶的是,隊伍交錯而過,直到他們拐彎,褚時英帶的嫁妝隊伍都還沒走完。

鄭季姜從未想過,他堂堂鄭國公子的迎親隊伍,會比不上一庶人的!

定是褚時英給秦岐玉拿得錢,他重重放下車簾,心中哂笑,褚時英選了庶人下嫁,日後有她哭得日子。

褚時英特意選得秦岐玉嫁,才不會哭呢,但看見鄭季姜,也確實影響了她心情,她紅唇緊抿,不可控制回憶起前世。

她前世就是從褚宅出嫁,然而可笑的是,在出嫁前幾日她又被褚哲罰了跪祠堂,因而上了迎親的馬車時,簡直坐立難安,生生受著才堅持到最後。

秦岐玉的溫聲低語,在此刻就像在黑暗中拉了她一把,將她從前世那難堪的回憶中抽離了出來。

他知道她從來都不喜跪坐,一路上已經問了她好幾遍,現在再次體貼問:“時英可是腿疼?”

寬大的袖袍遮掩,他欲松開她的手給她揉腿,空氣湧入,兩只汗涔涔的手被風一打,便有些涼了。

她蜷起手指勾住他的小手指,輕聲說:“別,這麽多雙眼睛看著呢。”

“不會有人發現的。”

“不行!我還能受得住。”

他寵溺道:“好,馬上就要到了,委屈時英再堅持一下。”

兩人在馬車上說悄悄話,圍觀的呂秀和高子圭被秀了一臉,哇哇亂叫起哄,娶了親了不起啊。

還真就了不起,在以秦岐玉為首的士子小團體中,他是第一位娶妻的人。

呂秀重重扇著羽扇,“可惡,我也想成親了!”

高子圭罕見沒有辯駁,“可惡!我也是!”

兩人對視一眼,共同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便被身邊的士子給拍了一下,“哎哎?馬車停了,他們這是要去哪?不回小院嗎?”

“這地方有點偏啊,怎麽還有士兵守著?”

“時英,到了。”秦岐玉率先下了馬車,而後扶著褚時英小心下來,褚時英站在原地緩著麻腿,輕輕晃動刀扇,透過薄紗看著眼前的宅院,以及守衛宅院的士兵。

秦岐玉握緊了褚時英的手,“時英,莫怕,跟我走便是。”

褚時英咬著唇內的軟肉,回握上去,連指甲刺到秦岐玉都沒有感覺。

他竟帶她來了他作為質子生活的地方,他想在這裏舉辦婚禮?直接暴露他就是秦國公子的身份?

門口守衛的士兵顯然也驚到了,“公子?”

秦岐玉頷首,笑道:“今日我大婚,後面都是我的至交好友,諸位行個方便,讓他們也進來吧。”

士兵還欲再說什麽,秦岐玉直接搬出了鄭王,“王上已經同意我今日出門,你們還要攔著?”

士兵抱拳,默默退到了一邊,“不敢。”

門內,穿著秦國內侍衣裳的曲走了出來,這衣裳是他來秦國新做的,一直小心保護著,今日穿出來,跟新的一樣。

他躬身同秦岐玉道:“公子,快領夫人進去吧,剩下的賓客,奴來歡迎。”

秦岐玉昂首,牽著褚時英的手慢慢進門,一邊進還一邊說,“地方簡陋,時英見諒,有何疑問,我稍後給時英解釋。”

羽扇隨著褚時英點頭而輕晃,秦岐玉便拉著她站在了大婚典禮的幾案前。

外面的曲臉上浮起大大的笑容來,快步小跑到褚蔔的馬車前,“褚公,蔡公!快請進。”

蔡蘭愕然的看著穿著秦國內侍衣裳的曲,再看這封閉又孤單的宅院,以及大門處的守衛士兵,一口氣提到了嗓子眼。

褚蔔下車,這一瞬間,清華桀驁,“蔡公,請吧。”

蔡蘭恍惚,跟著褚蔔進院,曲又去士子們跟前道:“諸位,快請進吧,稍後婚禮大典,將在裏面舉行。”

呂秀、高子圭等一眾士子及褚蔔的學生,幾乎是暈乎乎的被曲給請了進去。

外面曲指揮著嫁妝隊伍將嫁妝放到宅院旁的空宅中,左右兩個空宅,都被秦歧玉給租了,正好讓褚時英放嫁妝。

看熱鬧的百姓們才不管他們要舉辦大婚典禮的地方是什麽宅院,他們只關心嫁妝隊伍徹底進城了沒。

對,褚時英蜿蜒的嫁妝隊伍,饒鄲陽城半圈了,直到打頭的馬車都停下,新人都進院子了,最後一擡嫁妝,才堪堪走進城門。

這才是真正的十裏紅妝!

外間順叔和健幫著一塊忙嫁妝的安頓事,曲見狀拜托順叔,自己快步進院,一邊走一邊同院中人拱手,直到他走到典禮用的幾案前。

隱約還能聽見在褚蔔身邊待久的學子和其他人竊竊私語,“這是秦國質子的宅院,我們為何來這?”

呂秀和高子圭震驚,“啊?秦國質子的宅院?那為何蘇兄要在此處舉辦典禮。”

眾人一頭霧水之際,典禮已經開始。

曲高聲喊:“入席!”

秦岐玉向褚時英作揖,而後扶著她坐到幾案一側,自己於幾案另一側入坐,席間眾人陸續落座。

兩人對坐,伴隨著曲一聲“行沃盥禮!”褚時英一直舉著刀扇的手落下,露出後面千嬌百媚的容顏。

秦岐玉眸色微深,內裏滿是驚艷,從來沒在他面前畫過妝的人,今日額間一點珍珠嬌媚生,鬢角兩側珍珠閃著微光,一如她自己,本就該是被嬌寵長大的人兒。

微微上挑的金色眼線配合著她的丹鳳眼,又別有一番風味,隆重的黑色喜服壓下了那要振翅飛翔的囂張,紅色的唇恰到好處。

席間人多是士子,縱被褚時英容貌驚住,亦不會高聲議論,唯有呂秀站起,為褚時英和秦岐玉作詩一首,誇兩人男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

褚時英被誇得笑容就沒落下過,就著曲捧著的銅盆,凈了手,這沃盥禮就算結束了,而她也趁著拿掉刀扇的機會,仔細打量了一番幾案上的東西。

從青銅盆、白玉漢盤到造型別致的葫蘆杯,均是市面上沒有的樣子,一看便是秦岐玉親自定制的。

秦岐玉接收到她的眼波,對她噙著略有羞色的笑。

褚時英心裏嘀咕著竟到現在還在裝,可面上唇角又上挑了兩分。

曲揚聲,“行同牢禮!”

同牢禮是要準夫妻二人共食一牲,此時白玉漢盤中就裝著兩塊還帶著血絲的鹿肉,褚時英前傾身子,張開了唇。

秦岐玉執起同樣刻著秦國花紋的白玉筷子,夾起鹿肉餵她。

丁香小舍毫不憐惜卷起鹿肉就走,秦岐玉只來得及看見白玉筷上舌尖一閃而逝。

鹿肉進口,褚時英原本還忐忑怕自己吃不了血食,當眾吐出來,卻在嘗到鹿肉的味道時,微微睜大了眸子。

好鮮!

好美味!

秦岐玉瞧她那副樣子,眼底漾著笑意,也不枉費他獵鹿後,用蜂蜜、純酒、鹽巴等物親手腌制。

曲在一旁低聲提醒,“夫人,該給公子餵食了。”

褚時英回神,咽下鹿肉,眼裏還有一絲可惜,這肉就這麽丁點大,也太少了。

她從早上折騰到現在,餓意被這一口肉,全激了出來。

夾起鹿肉餵食秦岐玉後,禮畢,曲高聲:“行合巹禮。”

秦岐玉與褚時英雙雙接過葫蘆杯,裏面蕩著褐色的秦酒,彼此碰杯,一飲而盡,濃烈的秦酒刺激著褚時英的味蕾,將淚花都激發出來了,好辣!

“行解纓結發禮!”

秦岐玉毫不吝嗇地從頭上拔了一根頭發下來,褚時英摸了根發,咬咬牙一狠心也給拔了下來,然後交給秦岐玉。

看他將兩根頭發打上結,小心放入黑紅的荷包中,至此,典禮上所有的步驟都走完了。

秦岐玉喚道:“夫人。”

褚時英舌頭卷了幾個卷,半晌才看著秦岐玉俊美無儔的臉,有些燙嘴的喊:“良、良人。”

曲在一旁眼帶淚水,激動的喊:“禮成!”

“至此,秦國公子秦岐玉同鄭國褚家時英,喜結連理!”

褚時英恰到好處露出了驚愕的表情,仿佛今天才知道秦岐玉是秦國公子。

秦岐玉看她裝出來的鳳眸都溜圓了,忍不住掛上笑,他今日這一整天,笑就沒落下來過。

他說:“夫人,還沒正式介紹過我自己,我乃秦國安定君第十三子,秦岐玉。”

“啊?”褚時英用手捂唇,驚訝出聲。

秦岐玉倏而站起,氣場全開,大聲道:“玉,是蘇鈺也是秦岐玉,感謝諸位參加玉的婚禮。”

滿座嘩然。

他們剛剛聽到了什麽?蘇鈺說他是誰?

他是秦國公子,那個在鄭國當質子的秦國公子?

怎麽可能?!!!

蘇鈺這個身份可是庶子,是褚家的奴仆!

你現在跟我說,堂堂秦國質子,竟折腰化名為蘇鈺,給別人家當奴仆,瘋了吧!

呂秀捂著頭,同身邊高子圭道:“高兄,我是不是幻聽了,蘇兄說他是誰,哪國人?”

高子圭咽了下吐沫,眼裏有跟他別無二致的震驚,“他說他是秦國人。”

兩人對視一眼,皆不可置信。

這邊秦岐玉已經走到了褚蔔面前,深深給褚蔔鞠了一躬,“主公,玉當年實在是別無他法,為求活命,一直欺瞞你,感謝主公收留玉,對玉悉心教導。”

說到動情處,秦岐玉哽咽了,別人都以為他入褚家當奴仆是多麽低賤的事,可有誰知道在他仿徨無處可去時,褚蔔收留他,像教導家中子侄一般教導他,指點他成才,對他而言多麽可貴。

在他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睡覺時,只要想到自己背後還有褚蔔,就有了無限的勇氣。

褚蔔伸手拍了拍秦岐玉的肩膀,“你怎還喚老夫主公,該改口了。”

秦岐玉猛地擡頭,對上褚蔔了然一切的眸子,再也控制不住,淚流滿面,原來他的身份早就被知曉了。

那他前世豈不是大錯特錯,竟為了逃回秦國,連招呼都沒打,“曾,曾大父!”

是曾大父啊,他多希望,褚蔔就是他的祖父。

曾幾何時,看著褚時英親昵的喚褚蔔是曾大父時,他艷羨無比。

“哎,好孩子。”

“曾大父,玉向你道歉,玉……”

“好了,不說了,”褚蔔道,“日後你與時英,便都是自家孩子,跟自家人,不說道歉,玉,幫曾大父照顧好時英。”

秦岐玉回頭看向被他傳染的眼淚汪汪的褚時英,重重應下,“玉向曾大父承諾,會照顧時英一輩子。”

“好!去看看別人。”

蔡蘭在褚蔔身旁站著,看著秦岐玉,激動之心溢於言表,秦岐玉施禮,“蔡老。”

“哎,好,好孩子,不對,公子!”

他怎麽也想不到,名震掄材盛會的蘇鈺就是他們老秦家的公子,他還想邀請蘇鈺去秦國,這還邀請什麽,是他們秦國的公子啊!

秦岐玉再行禮,給了蔡蘭一個回頭私下聯系的眼神,走到了呂秀等人面前。

“諸位兄長見諒,玉並非有意欺瞞,實在是不好將身份道之。”

有士子冷哼:“原來你是秦國公子,秦國人,幹出給人當奴仆的事也沒什麽稀奇。”

“對啊秦國人。”

士子多看不起秦國人,此時紛紛冷著臉。

呂秀皺眉,想為秦岐玉說話,又別扭的不想開口,秦岐玉拱手,真誠說:“玉以蘇鈺身份行走時,諸位兄長從不因蘇鈺乃是庶人低看,與玉談天說地,成為玉的好友。

難道玉只是換了一個秦國公子的身份,玉就不是之前的那個玉了嗎?

玉還是玉,若諸位兄長因此而疏遠玉,那便是玉看錯了人。”

“你!”有士子憤憤看他,臉面掛不住,一時下不來臺。

高子圭嘆了口氣,突然問道:“不用蘇鈺的身份,連活著都困難?”

秦岐玉苦笑,並未回答,但大家都知道,質子生活不易。

高子圭拍拍他的肩膀,“你說的沒錯,你就是你,你這個朋友,我高子圭認了。”

呂秀用扇子挑開高子圭的說,埋怨道:“偏生就你嘴快,好話都說完了。”

他看著秦岐玉道:“你這個朋友,我呂秀也認了。”

兩個打頭的士子都說了,其他人想了想後,不禁承認,秦岐玉除卻秦國公子的身份,當真是個可結交之人。

“好,你這個朋友,我交。”

“算我一個。”

“還有我。”

“我們千裏迢迢過來參加你的婚禮大典,玉你不宴請我們一番?”

秦岐玉看著意氣風發的士子們,眼底亦有淚花存在,他道:“鄲陽城最大的酒樓,玉已經包下來了,請諸位兄長移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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