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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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柔良聰明剔透,卻也素來疑心病甚於常人。

經她試探,緣衷竟是對她講出,孫芙蕖那件青綢裘氅,是為趙深所贈。

自此她便暗著玄渡,對丞相爺多多留心,一旦察覺古怪,則速來與她相商。

玄渡初時以為,自家主子,定不似夫人她多慮的那般,將一再地遺失記憶。

但今次裏,丞相的確是全不記得趙深,被他自己打發出了洛川,冬修水利。

故此玄渡與陸柔良相稟,說相爺再次失憶,且不允他近前,獨留在書房之中。

陸柔良遂趕來書房門外,卻只見緣衷垂首,靜坐於幾案後面,久久無話。

她望不見他的表情,更聽不到他任何的言語。

因而她不敢輕舉妄動,躲在門後,偷瞧著書房裏,靜觀其變。

“陸柔良講與你的,我會在對待孫芙蕖上,依照此法,求她回心轉意。”

此境之中,陸柔良並不會錯以為,門內人是在向誰答話,或是對著案上的水丞自言自語。

盡管她無法如喬愫一般,聽到並不存在的韓緣衷所問,“你這樣沈思不語,可是將我的規勸之言,盡數聽進去了?”,但喬愫開口作答,陸柔良近在門外,如何聽不分明?

屋內之人,不是緣衷,而僅僅是宋國的丞相喬愫,是小說《帝國第一權相》的男主。

這根本就不是什麽心理疾患,他也並非緣衷的第二人格。

他只是喜歡著孫芙蕖。

因為嫁給緣衷的人,是陸柔良自己,而小說原文情節,所載分明是喬愫與孫芙蕖相嫁娶,註定締結姻緣。

書內的男主角,自然是愛著女主角的。

僅憑窺得他一句答話,剔透如陸柔良,便頃刻間恍然了悟。

彼時緣衷自獄中脫身,於那杯詐死毒酒之中醒來。

但其實那副身體裏醒過來的,又何止是韓緣衷呢?

同樣醒來的人,還有真正的書內世界當中,不曾被她和孫芙蕖改寫命運的主角,如今的丞相喬愫。

此世對孫芙蕖和她自己而言,是穿進了一部小說之中沒錯。但她們來到這裏,扭曲了諸多情節,便無異於制造了平行於小說原文的,另一個較為相像的時空。

喬愫並不知他是虛構人物,他所在的世界,是書上的一行行白紙黑字。

對他來說,他的經歷則像是人生重啟,又或者誤入了相似又陌生的平行時空。

故而他來此之後,起初不知曉陸柔良是他的妻子,進而對孫芙蕖一再掛心,不肯斷去舊情,欲將此間一切,都扭轉回他記憶中最本來的模樣。

當下他這樣與緣衷作答,無非在說,知曉了緣衷同她怎樣相處,便有意仿照行事,來成就他和孫芙蕖之間,那與他此前經歷相符合的愛情。

於是,緣衷大抵是問了她心中所想。陸柔良想知道,若喬愫同孫芙蕖兜兜轉轉,得續命中姻緣,那麽自己與緣衷之間,將會怎樣。

“此乃明知故問。緣衷,你雖然不是我,卻並非全不懂我。”

陸柔良眼見著喬愫扯動嘴角,冷漠地回望向他身前那只水丞。

“你難道不知曉,我會對你與陸柔良,作何打算?”

聞音知意,陸柔良心內越繃越緊的弦,隨著他的反問,驟然斷裂開來。

知他欲拆散她與緣衷,她狠狠地推開門,沖入書房裏去,對閑坐案後之人,忿聲高問。

“喬愫!你且說說,要如何待我和緣衷?”

“呵,聰明人倒不止韓緣衷一個。”

既見陸柔良發覺了他的存在,喬愫卻全然有恃無恐,靠上椅背,支頤輕聲笑了。

隔著書案,他好整以暇地對陸柔良打量,不緊不慢,操一把慵懶低沈的嗓答她。

“從前你與他不知曉,我亦在此。我遂好心成人之美,偶爾放他出來。”

他笑著搖了搖頭,話語裏不無惋惜之意。

“今你二人親見過我,我又何必再為你們,耗費我的耐心?”

短短幾句,他答得仿佛慈悲仁厚,陸柔良的心卻愈發徹骨寒涼。

明明她站立著,而喬愫坐看向她,可二人間,俯瞰對方的卻是喬愫。

神佛對於世人,從來悲憫卻又殘忍,喬愫從不曾共情她與緣衷的愛。

只因他高於凡塵一切生靈。

他們在他眼裏,無非任由他玩弄的草芥一般。

喬愫並非不可憐她,但他高居於帝王之上,執掌無數人的生殺。

韓緣衷與她的註定離散,對他而言,是微不足道的一樁小事。

他的點滴同情,便是對他們莫大的恩眷,除此以外,他再不肯施舍給他們分毫心神。

陸柔良不拜神佛,卻在喬愫蔑然的審視之中,仿佛被抽空了全部的力氣,身形搖晃,跌跪在他的腳邊。

此世無神,但喬愫的的確確,高於她和緣衷二人,是在手掌翻覆間,即可拿捏他們命運的神祇一般存在。

生平第一次地,陸柔良經歷到與神相遇,這樣荒誕卻又極近真實的密契體驗。

“大宋只需要一個相國,世間有喬愫,便無韓緣衷。”

喬愫俯身,微挑起陸柔良的下巴,迫茫然失神的她,與他清醒對視。

“你今日見過了我,我便再不會使韓緣衷出現。他不過是昨日的我,又如何勝得過我半點?”

輕放開陸柔良,喬愫落手起身。

“緣衷他鬥不過我,哪怕再加上你,也無從救他出來。”

他撣了撣袍擺,拂罷衣袖,於陸柔良對面負手而立。

“這副身軀,唯獨聽命於我。”

“可它分明是屬於緣衷的,甚至心中的愛,也屬於我與緣衷。你怎可以將它強占,只為你的私欲,磨滅緣衷對我本來的愛,毀掉我和他的姻緣?”

陸柔良吃力掙紮,從地上勉強站起,伸手扯緊了喬愫的袍袖,忍住心間懼意,朝他據理力爭。

“你應當將緣衷他還給我,亦還給他自由,讓他能一如從前那般,和我彼此相愛!”

“陸柔良,你何以竟覺得,我不曾愛過你,韓緣衷卻愛你?他如何愛上了你,難道你不清楚麽?”

有些話,聰明人之間不必挑破。

喬愫懶得對陸柔良直白逼問。

但陸柔良既然心中有鬼,又怎會聽不懂,喬愫實則在問她何事?

紙裏包不住火。

喬愫不僅因重活了一世,知曉此世與本來情節有異,知曉她該當早早身死,而不該嫁進相府,不該為緣衷所愛。甚至他也知曉了她與孫芙蕖的多端詭計。

無數的伎倆疊加,她們對韓緣衷陰謀算計,方致使緣衷背離初心,無緣與命定之人相守,而是錯誤地愛上了陸柔良,和她結為夫妻。

陸柔良慘白了臉,卻仍不情願死心,依然緊抓著喬愫的袖擺不放。

她並不肯承認,她與韓緣衷的愛情,是她弄虛作假,全都作不得真。

這份愛戀,絕非她搶奪、蒙騙而來。她和緣衷,一定真切地深愛彼此!

哪怕要自欺欺人,陸柔良也還是堅持懇求喬愫,對她和韓緣衷高擡貴手,成全他們兩個。

“你欲見他,便將害他永遠消失。”

喬愫見她如此執迷不悟,對他哭鬧著撕扯糾纏,甩開衣袖,擡手直指住她。

“若你再不安分,他不僅是長眠,更會被我抹殺。”

陸柔良聞得此話,再不敢執意欲將緣衷尋回。

她既然受制於人,便不得不被喬愫這般威脅。

強忍下痛哭之意,她咬住唇沈默,眼眶通紅,跌跌撞撞地退出屋去。

實則,喬愫並非這人世的神祇,而與陸柔良、韓緣衷、孫芙蕖甚至是趙深一樣。

他們都只是人,因心中有愛恨,故有得失而無平常恒心。

生長於紅塵中的世人,必癡戀這紅塵,也因而不得解脫,為紅塵所禁錮。

若說紅塵有形,那麽對幾近神人的喬愫而言,它便是孫芙蕖,是他情根深種的瘋狂欲念。

孫芙蕖或許天生,就是他所愛之人。

不然為何他孤生獨死,視命裏一切皆如空寂幻夢,但唯獨過分在乎孫芙蕖,在乎著與他並蒂雙生般相似的她?

人活一世,孫芙蕖也每受旁人所制。

她從前就了悟,所有的穿書者,每世的陸柔良,總也能輕易便將她左右。

喬愫克制隱忍地癡戀著她,她受制於陸柔良,陸柔良愛慕喬愫。

三人皆有所憂怖,有所愛有所欲。故也有掙不開的束縛,拆不開的枷鎖,逃不開的牽制。

此夜,是驚蟄後的第一場雷雨。

天未破曉,夜色至暗,如焦墨般濃沈。

雷火落地,隨之而驚醒的,不止喬愫,又還有孫芙蕖。

二人一樣害怕聽雷。

但此間不同的是,陸柔良眠於喬愫枕側,而孫芙蕖的身旁並無趙深。

自從溪谷那夜,喬愫被孫芙蕖惹惱,故尋了修水利的事由,將趙深打發出府,便始終未曾準他返還。

藕荷因被孫芙蕖嫁與三哥,成了孫家的三少夫人,今已不再伺候於孫芙蕖的身邊。

菱角許久未得與藕荷敘舊,對她想念得緊。

孫芙蕖便於昨日,差遣其回孫府,替自己辦事之餘,也夜宿在那裏,成全她二人秉燭長談。

這些事喬愫悉數知曉,故縱然他懼這驚雷,卻更因孫芙蕖孤身一人,而極憂心牽念。

在這世上,唯獨對孫芙蕖,喬愫沒有辦法放手,也未想過將她放開。

他的確害怕雷火,卻更怕孫芙蕖正獨處,不敢使她驚惶無助。

匆匆掀起床帳,他於雷聲中顫抖摸索,起身披衣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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