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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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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往事

谷裏要治病的都往姚公那去。姚公不收徒,谷裏也沒有其他懂醫術的人。從前小桃子在姚公那時,旁人都以為小桃子會成為姚公的小醫童,誰知不是。

桃林的小屋搭得歪歪扭扭,屋頂像是補過好幾次才總算能將天空遮嚴實。書生心道,既然蛟龍住海底、神仙住深山,一個怪脾氣的老頭住間怪模怪樣的木屋也不稀奇。

小桃子很使勁地拍了拍門板,拍得書生隱隱擔憂那門板要垮下來。

“爺爺,是我們,我們進來了!”

“外祖的耳朵不大好使。”梅掌櫃輕聲解釋道。

書生還沒來得及點頭,就聽屋內一聲巨吼:“死丫頭,又帶什麽人過來了?”

小桃子推門的手僵在空中,那門板磕著墻又彈回來。

看來這姚公的耳朵估計還是有好使的時候。

“不是傷殘病患,身體康健、四肢俱全。”梅掌櫃道。

幾人進了屋,書生這才見著了姚公的模樣。須發皆白,獨一雙眼睛雪亮,長長的白眉毛垂下來,遮住了眼神中的幾分兇氣。

這位姚公,年輕時應該也是會武功的。

“你是今年新來的說書先生?”

“正是他。不僅是說書先生,還是賬房先生。”梅掌櫃搶先道。

姚公蹬了外孫女一眼:“問你了麽?你答的倒是快。”

“在下原是京城人士,姓周名柏,字常青。”書生不卑不亢道。

“戶部尚書周松,是你兄長?”老人的神情突然和藹起來。

“正是。”書生點頭道。

老人雪亮的眼睛突然蒙上一層水霧,聲音也難得地柔和起來:“周家人都是好官。”

書生還未接話,老人又說起一段往事。

姚公本是游俠,本姓左,也是個左手使劍的左撇子,有幸在一次江湖游歷中識得女俠馮月,二人情投意合,結為夫妻,後來有了女兒馮箋便定居在西南一帶。馮箋年少時性格極為和順,像個尋常的大家閨秀,不像俠女世家的後代。做父親的不能愧對亡妻的企盼,該教的都已教盡了,便讓女兒獨自出門歷練。

誰知女兒一出門便撞上了事。知府那游手好閑的少爺兒子強搶了酒樓老板的女兒,還動手傷了幾個路人。更難料的是,這馮箋關在家裏時是個溫婉的姑娘,提劍出了門就是另一番嫉惡如仇的模樣。一把銀劍直指心窩,胸口進後背出,這廢物少爺便咽了氣。

酒樓的客人嚇得一聲也不敢吭。老板慌慌張張地喊著出人命了要報官,又後知後覺地想起死的正是官老爺家的兒子,還沒來得及改口,便被他死裏逃生的女兒當眾甩了一個耳光。

就馮姑娘跟沒事人一樣翩翩然下了樓。

後來馮姑娘連累老父親在獄裏呆了幾天,還是新來的督察官給放出來的。

新來的督察官便是周松和周柏的父親,一個極為坦誠實幹的年輕人。

周柏聽著稀奇,原來周馮兩家人還有這樣的往事。

周柏對父親沒什麽記憶,自然也沒怎麽聽過父親年少時的故事。兄長周松大他十五歲。父親去世時周柏年僅五歲;周松剛剛娶親,被調往京城任職。周柏便跟著弱冠之齡的兄長去了京城。說來周松周柏並非一母所生。這周父是個克妻的命,兩任妻子都死於難產。若說周松實際的雙親是溫文儒雅的父親和才情四溢的小娘,那周柏實際的雙親就是剛正的兄長和溫柔的嫂嫂。

周柏和左俠聊得盡興,小桃子看得稀奇,梅掌櫃暗自舒了口氣。

臨走時,梅掌櫃多留了一會兒。

“這年輕人很不錯。”姚公敲著拐杖道。

“這話可真是稀奇。”梅掌櫃笑道,“怎麽,武將家的是權貴,文臣家的就不是?還是說,我父親哪點格外惹您討厭?”

姚公沒好氣地冷哼一聲。

“我母親是為南疆將士取瘴毒解藥而亡。”梅掌櫃接著道,“怎麽也得算個為國捐軀,也不算辱沒了馮家世代俠女的清名吧?”

姚公沈默了半響,拿起拐棍指著梅掌櫃一字一句道:“你姓趙,不姓馮。你是將軍之後,肩擔南疆平安,不是來去自由的俠女。就算你棄了這女將的名和利隱於山間行俠,我也不會認你做馮家女。”

這對祖孫都沒想到,這竟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谷裏落了第一場雪,谷外傳來消息,大靖最後的皇帝駕崩了,大靖算是滅了。

那天周柏沒有說書,酒坊沒有供酒,全替成了清苦的濃茶。

隔日,幾個來喝酒的客人說,西邊碧清潭撈上來一具死屍,說是有個老人投湖自殺了,看那模樣,應該就是東邊桃林的姚公。

聞言,周柏握筆的手一頓,一大團墨汁立刻暈開。

那晚,周柏覺著心慌,半夜起來批了氅衣提了盞燈,快步往西邊碧清潭去了。

潭水邊立著一個熟悉的紅色身影。梅掌櫃沒有提燈——她也不需要燈。她就這麽在寒風朔雪中站著,“望”著面前深碧色的潭水。

周柏心裏一緊,輕聲喚道:“趙姑娘……”

“你怎麽來了?”趙丹的聲音很飄忽,恍若從另一個世界飄來。

“夜裏睡不著,想來看看。”周柏道。

“我原先以為,成為不了父親那樣的大將,那就做個母親那樣的人。”趙丹道,“我母親救下的那個酒館姑娘教會了她如何釀酒,她又教會了我。她說,待她老了就找個地方開家酒坊。”

周柏靜靜地聽著,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後來我知道了我母親的死因……母親在重病之中還為南疆將士的草藥奔波,我終究也不及母親。”

“左俠……他應該是隨先朝去了。”趙丹嘆了口氣,“他說不認我做馮家女,我確實也不夠這個資格。”

周柏沈默了很久,最後道:

“你無需成為父親,也無需成為母親。若是想做些什麽,一切都還來得及。”

周柏又補了一句:“我說過的,你的功夫依然很好。若是實在不便,我暫且先做你的眼睛,陪你便訪天下名醫。”

趙丹苦笑一聲:“應該沒有人知道堂堂女將的雙目是如何瞎的吧?”

“解瘴毒的草藥是以毒攻毒,蠻人煎這解藥的全是瞎子。我的眼睛在進京受賞時就有些看不清了。”

燭燈下,趙丹蒙眼睛的白綾和雪地一樣紮眼。

“看不見便看不見吧。父親生前最後一仗便是半瞎著眼睛打的。”趙丹突然想明白了一樣,轉身走了。

周柏忙提燈跟上。

趙姑娘在潭水邊,只是悼念外祖麽。倘若自己再來晚一些,還能見著趙姑娘麽?

周柏琢磨著,越想越有些後怕。

他好像越來越在乎這位盲眼的掌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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