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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等春天落滿山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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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等春天落滿山坡(三)

在那段時間,周南一直避免自己和方禾或者魏硯卿單獨相處。盡管已經窺見了悲劇的成因,也清楚魏硯卿對於她的傷痛沒有責任,他至多是在近些年成了方禾的幫兇,但周南仍然無法用一種平和的態度去面對他們——這兩個人在她的世界裏是無可爭議的小人。他們一唱一和地用甜言蜜語瓦解著她和周芳之間的聯系。

然而周南對周芳依舊抱有期許,她會在爭執中解釋,辯駁,就像在一個門窗緊閉但煙塵彌漫的房間中,她拼命地揮舞著扇子,想要驅散擋住周芳視線的煙塵,可煙霧沒有出口,它們無法離開房間,只是隨著流動的氣流在空中輕輕回旋了幾圈,飄渺婆娑,卻不會消散,甚至堵塞了她的喉嚨,讓她充滿了窒息感。在這種艱難的時刻,與袁朗、朋友、戰友的接觸,是周南少有的感到輕松的時刻。她們的存在就像照耀在窗上的陽光,輕巧燦爛,象征著一個自由的世界。

但是,周芳對於她的朋友卻是常常含沙射影。周南不知道方禾在周芳面前是如何描述她的朋友們的,可她很清楚那一定不是好話。而且,周芳的態度在某種程度上其實反應了周芳對她的感情——周芳厭惡的不是她的朋友,而是她本人。在這種時候,方禾當初說的那些話會特別清楚地在她耳畔響起。原來,那些話對她的傷害遠比她自己想得要更大,只是她一直在壓抑。而隨著對當年事實的了解以後,周南感受到了一種無法承受的痛苦。

這種痛苦讓周南對周芳的態度變成了一種夾雜著憐憫、懷疑與尊敬的孺慕之情。與此同時,周南對方禾、魏硯卿轉變了態度,她一點一點地引誘他們講出事實。然後在不斷地試探中,周南對於當年的事有了更清晰的認知,她慢慢開始相信方禾說的話——周芳其實是恨她的。

於是,在面對那三個人時,周南又變成了沈默少語的人。然而她的內心其實在謀劃著一場對質,也可以說是一場審判。她覺得最後的判決一定是殘忍的,因此,她一直在推遲著這場審判降臨的日期。事實上是對母愛的渴望,讓周南變成了一個深淵,這讓她可以無限度地容忍周芳,直到某一天,大夢破碎。

那天,病房裏只有周南和方禾。方禾炫耀著她和周芳之間的溫馨,周南則把心放在書上,盡力忽視著方禾的存在。後來,周南實在忍不住就回嗆了方禾一句話。她說,如果父母是因為她是女孩而離婚的話,那方禾更該為此承擔罪責,正因為她不是男孩,才會出現她這個老二,要論罪過,方禾才是第一。事後回想,周南覺得這句話確實對方禾造成了很大的傷害。從一開始,方禾就是為了逃離延續香火那個魔咒才來到她們這邊,而她的話無疑是喚醒了那個沈睡的魔咒。換句話說,否定方禾本身的性別比反覆提及那個弟弟的存在更令她恐懼。

但當時的周南不過是踐行了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準則,可這句話就像打開了方禾的某個開關一樣,她突然變得歇斯底裏,大吼大叫著,同時不停地摔打著病房裏的東西。她看向周南的眼神瘋狂而危險,嘴裏吐露的話是粗鄙低俗,不堪入耳的咒罵。那時候,病房裏只有她和方禾,因此,一開始,周南是抱著懷疑的態度的,但在短短幾分鐘以後,她就改變了想法。

那樣的方禾實在像一個癲狂的瘋子。

為了防止方禾弄傷自己,周南直接把方禾壓倒在地上。她一只手把方禾的雙手交叉重疊在胸前,緊緊壓著,另一只手則捏著方禾的下巴以免她咬傷自己。而方禾只撕心裂肺地喊叫著,那種時低沈時尖銳的聲音很像困獸的吼聲。在那個時刻,周南的腦子裏冒出了很多的想法,但她一個也沒有抓住。她俯視著方禾那張因癲狂而變得扭曲的面容,忽而感到一陣沒有來由的悲涼。

然後她聽到門口傳來了動靜,也聽見了周芳的聲音,她回頭想尋求幫助,但得到的是幾聲驚呼,緊接著,她就被人推開,頭撞在了櫃子上。可她顧不得疼痛,只想著把方禾控制住。然而她擡頭看見的是方禾蜷縮在周芳懷裏,周芳輕輕拍打著方禾的脊背,溫聲細語地安撫方禾的畫面。而周芳看向她的眼神充滿了憤恨。魏硯卿則像一尊雄偉的石像,他守在方禾和周芳的身前,似是在防止周南的反撲。

後來再回想這一天的景象,周南覺得,假如只有那個眼神和那點不被在乎的忽視感的話,她應當不會那麽突然地開始那場審判——真正傷害到她的是周芳的話。周芳對周南說,要是沒有你就好了。漫不經心的一瞥,語氣也輕描淡寫,可這些卻十分沈重地彰顯出周芳對她的憎惡,還有她對過往的懊悔:如果當初她遵從方家的意願,把她這個女兒溺死或者丟掉,她的愛情就不會結束,她也不用勞心費神地為生計奔波,蹉跎二十餘年,而她親愛的長女更不會受盡委屈,變成這樣一個不人不鬼的瘋子。

當時周南身上的傷口其實已經開始往外滲血。她希望周芳能夠註意到。遺憾的是,周芳什麽都沒看見,或者看到了,但不在乎。

而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周南希望袁朗沒有出現在那樣混亂的局面當中。她不希望袁朗看見她因為仇恨而變得扭曲醜陋的面容,也害怕,終有一天,她和自己很是珍重的他也會走到相看兩厭的地步。可後來,她又很慶幸袁朗在那裏。當他看見了全部的她,卻仍舊沒有產生退卻的想法時,她才會覺得他是愛她的。

不過,周南已經記不得那天的袁朗是在什麽時候來到她身邊的了。好像是在她摔倒的那一瞬間,他就出現了,又好像是在周芳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才出現。那是一個充滿了爭吵和沖突的午後,她的身體裏充滿了悲傷,就好像有一股由悲傷構成的浪潮將她吞沒,並替換掉了她的血液,而她的視線在悲傷的沖洗下變得朦朧,畫面也隨之模糊起來。

但那個時候很安靜。她能聽到暖氣片的嘶嘶水鳴,方禾的啜泣聲,周芳的安慰聲,還有一種陳厚而飄渺的聲音。那個聲音一直在她耳畔回響,很像她陷入混沌時聽見的那個歌聲,粗獷但溫柔。她追隨這個聲音,走過那個無光之地,開始了一場無法回頭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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