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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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對於袁朗看星星的提議，周南其實是想拒絕的。她很好的把控著自己和袁朗的關系，不讓它有任何變質的可能。然而袁朗似是而非的態度，還有那些朦朦朧朧的話也確實是困擾著她。因此，她想把事情弄清楚。另外，她以為即使她開口拒絕，事情最終還是會走向袁朗所決定的那個結局。
他是那種逢山開路，遇水疊橋的人，走一步看三步，路歪了也能給它掰回來，不像她總是戰戰兢兢，小心翼翼，面對某些預料之外的情況，只會單一的以忍耐應對。縱使現在的她比以前強大了一點，可這種程度遠遠不夠。她感覺自己像是重新開始生長的一棵樹。雖然從前的廢墟確實成為了她的養分，但是她又迫切地想從以前的世界逃離出來。她不希望，也害怕自己再長成一棵與過往別無二致的樹。
而袁朗就像一棵離她十分遙遠的大樹。而她與他之間隔著千千萬萬棵或高或矮、或粗壯或纖細的翠亮的樹。但是在廣闊的森林裏，她一眼就看見了那一棵高大而繁茂的參天之樹。她不想重蹈覆轍，不想湮滅在這一片充滿野性的森林。所以，她想讓自己成為一棵如他一般的高大而又繁茂的參天之樹。但是她選擇跟隨袁朗，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她抱著一種奇怪卻又堅定的想法。
她想，如果她一直跟隨袁朗，學他說話的口氣，解決問題的方式，待人接物的態度，那麽她就能夠逃離那些深埋在她生命當中的痛苦的暗影。她也就不會把從前的痛苦重演一遍，走上輪回的宿命。
因此，周南決定和袁朗一起看星星。
不過，兩個人只是趴在窗前仰望天幕上的星子。而周南覺得兩個人同在一個窗口實在擁擠，並且她現在心思不夠澄澈，肢體接觸容易生出不必要的麻煩來。所以，她很幹脆的翻出窗口，再輕輕地靠在窗邊的墻壁上。
而袁朗正思忖著如何開口時，只覺餘光裏黑影一閃，回神時，周南已然翻過了窗口穩穩地落在了窗前的花壇裏。他握著那一把已然萎靡的春飛蓬，半是好笑半是郁悶。然後他用一種夾雜著戲謔和試探的語氣說：“你不怕蚊子啊？”
周南拍了拍手上的灰，用一種毫不在乎的語氣回答道：“沒事。長衣長袖，咬不到我的。”說完以後，她摘下帽子，擡手指向遠處的天，“喏，您要看的星星。”
今晚的天氣不算晴朗，星與月似是傷殘近乎熄滅。在彎月的四周，籠著一層鉛灰色的雲霧，使得月影若隱若現，欲藏還露。而幾十顆星子在深邃的夜幕上微微閃著，沈默寡言，難以驅散夜色的靜穆空曠。
袁朗靠在玻璃上，眼睛凝著周南在燦亮的光暈中的半邊容顏良久才把視線轉向夜幕中的星星，他看著寥寥的星子，沈聲道：“很漂亮，就是沒有想象的那麽多。”
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遺憾。
周南安慰說：“今天天氣不好。等什麽時候您的病好了，我們再找個好天氣，好地方，到時候往地上一躺，再擡頭一看，滿天的星星，數都數不清。”
聞言，袁朗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用一種懷疑和調侃的口吻說：“你都沒數過，怎麽就肯定今天的就能數清？”
周南怔楞一瞬，隨即轉頭看向袁朗，說：“要不然，我數數看？”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驚疑的不確定。
“好啊，”袁朗笑著說，“仰頭太累了，就麻煩你替我數數了。”
“您怎麽不說我替您看星星呢？”周南嘀咕了一句。
“這個主意不錯，”袁朗樂了，眼睛微微彎著，含著濃濃的笑意，“以後，要是有我看不見的星星，你替我看，也替我數一數。”
他的聲音平緩如一泓無波的潭水，卻又有一種淡淡的沮喪。就像是浸潤在潭邊的一把青苔，在烈風的吹拂下，逐漸幹枯成灰，灰燼隨風而去，留下一地淺淡的痕跡。那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傷。
“星星什麽的，還是自己看最好，”周南拒絕接受這種近似托付的話，“不過今天看在您病體未愈的份上，我可以幫您數一數。”
說完，周南頭一仰，往前走了半步。視野一開闊，天上的星星也多了十來顆。她的眼睛望著天上的星子，一眨不眨地，生怕數錯了數。她壓低了聲音一顆接著一顆的計數，而她的影子被投射在鮮亮的灌木叢上，隨著她的移步輕輕搖曳，像一只柔軟的蝴蝶。
袁朗抱著野花，頭輕輕靠在窗上，眼睛直直地望著周南的略顯清瘦的背影。他感覺到他疲累的精神突然安適下來，她清亮的眼睛和婉轉的聲音也讓他的心越發柔軟。
初秋微潤的空氣中傳來清新的青草味，微茫的燈光點綴在廣袤的夜色中，像是散落山間的星星。而雲霧漸漸散去，星辰的光燦亮了幾分，月亮皎白的華光也終於真切地落滿人間。靜謐而溫馨，同時一種愜意也在她輕柔的聲音中悄悄蔓延。然後一種飄蕩的幸福感突然湧上袁朗的心口。他的眼神透出一股眷戀，極為繾綣，極為小心翼翼。他感覺到在這些尋常的背後，醞釀著一場席卷他和她的風暴。而越與她相處，他對她的綺念便越深，並且會隨之生出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自從南方離開以後，他一直有一種無法拂去的漂泊感，仿佛他的一生是冬日晨光出現前的那一片薄霜，短暫、冰冷、轉瞬即逝。而他對於家人、朋友，甚至是生命，也總有一種隨時準備失去的疏離與冷淡。那時候，他常以為拼盡所有之後，死在邊境線上才是他該有的宿命和結局。
一時的熱烈燦爛，一世的黯然無名。
在他二十五歲那年的夏天，他坦然地接受了一場如此的落幕。他渾濁又清醒地感受著生命的流逝，感受著血液帶走的溫度。但在沈入那片黑色的海前，在淡微的晨光下，他看見頭頂的巖壁上有一朵隨風搖曳的半開百合，一如他在無涯的幽暗中看見的周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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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袁朗看星星的提議，周南其實是想拒絕的。她很好的把控著自己和袁朗的關系，不讓它有任何變質的可能。然而袁朗似是而非的態度，還有那些朦朦朧朧的話也確實是困擾著她。因此，她想把事情弄清楚。另外，她以為即使她開口拒絕，事情最終還是會走向袁朗所決定的那個結局。
他是那種逢山開路，遇水疊橋的人，走一步看三步，路歪了也能給它掰回來，不像她總是戰戰兢兢，小心翼翼，面對某些預料之外的情況，只會單一的以忍耐應對。縱使現在的她比以前強大了一點，可這種程度遠遠不夠。她感覺自己像是重新開始生長的一棵樹。雖然從前的廢墟確實成為了她的養分，但是她又迫切地想從以前的世界逃離出來。她不希望，也害怕自己再長成一棵與過往別無二致的樹。
而袁朗就像一棵離她十分遙遠的大樹。而她與他之間隔著千千萬萬棵或高或矮、或粗壯或纖細的翠亮的樹。但是在廣闊的森林裏，她一眼就看見了那一棵高大而繁茂的參天之樹。她不想重蹈覆轍，不想湮滅在這一片充滿野性的森林。所以，她想讓自己成為一棵如他一般的高大而又繁茂的參天之樹。但是她選擇跟隨袁朗，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她抱著一種奇怪卻又堅定的想法。
她想，如果她一直跟隨袁朗，學他說話的口氣，解決問題的方式，待人接物的態度，那麽她就能夠逃離那些深埋在她生命當中的痛苦的暗影。她也就不會把從前的痛苦重演一遍，走上輪回的宿命。
因此，周南決定和袁朗一起看星星。
不過，兩個人只是趴在窗前仰望天幕上的星子。而周南覺得兩個人同在一個窗口實在擁擠，並且她現在心思不夠澄澈，肢體接觸容易生出不必要的麻煩來。所以，她很幹脆的翻出窗口，再輕輕地靠在窗邊的墻壁上。
而袁朗正思忖著如何開口時，只覺餘光裏黑影一閃，回神時，周南已然翻過了窗口穩穩地落在了窗前的花壇裏。他握著那一把已然萎靡的春飛蓬，半是好笑半是郁悶。然後他用一種夾雜著戲謔和試探的語氣說：“你不怕蚊子啊？”
周南拍了拍手上的灰，用一種毫不在乎的語氣回答道：“沒事。長衣長袖，咬不到我的。”說完以後，她摘下帽子，擡手指向遠處的天，“喏，您要看的星星。”
今晚的天氣不算晴朗，星與月似是傷殘近乎熄滅。在彎月的四周，籠著一層鉛灰色的雲霧，使得月影若隱若現，欲藏還露。而幾十顆星子在深邃的夜幕上微微閃著，沈默寡言，難以驅散夜色的靜穆空曠。
袁朗靠在玻璃上，眼睛凝著周南在燦亮的光暈中的半邊容顏良久才把視線轉向夜幕中的星星，他看著寥寥的星子，沈聲道：“很漂亮，就是沒有想象的那麽多。”
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遺憾。
周南安慰說：“今天天氣不好。等什麽時候您的病好了，我們再找個好天氣，好地方，到時候往地上一躺，再擡頭一看，滿天的星星，數都數不清。”
聞言，袁朗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用一種懷疑和調侃的口吻說：“你都沒數過，怎麽就肯定今天的就能數清？”
周南怔楞一瞬，隨即轉頭看向袁朗，說：“要不然，我數數看？”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驚疑的不確定。
“好啊，”袁朗笑著說，“仰頭太累了，就麻煩你替我數數了。”
“您怎麽不說我替您看星星呢？”周南嘀咕了一句。
“這個主意不錯，”袁朗樂了，眼睛微微彎著，含著濃濃的笑意，“以後，要是有我看不見的星星，你替我看，也替我數一數。”
他的聲音平緩如一泓無波的潭水，卻又有一種淡淡的沮喪。就像是浸潤在潭邊的一把青苔，在烈風的吹拂下，逐漸幹枯成灰，灰燼隨風而去，留下一地淺淡的痕跡。那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傷。
“星星什麽的，還是自己看最好，”周南拒絕接受這種近似托付的話，“不過今天看在您病體未愈的份上，我可以幫您數一數。”
說完，周南頭一仰，往前走了半步。視野一開闊，天上的星星也多了十來顆。她的眼睛望著天上的星子，一眨不眨地，生怕數錯了數。她壓低了聲音一顆接著一顆的計數，而她的影子被投射在鮮亮的灌木叢上，隨著她的移步輕輕搖曳，像一只柔軟的蝴蝶。
袁朗抱著野花，頭輕輕靠在窗上，眼睛直直地望著周南的略顯清瘦的背影。他感覺到他疲累的精神突然安適下來，她清亮的眼睛和婉轉的聲音也讓他的心越發柔軟。
初秋微潤的空氣中傳來清新的青草味，微茫的燈光點綴在廣袤的夜色中，像是散落山間的星星。而雲霧漸漸散去，星辰的光燦亮了幾分，月亮皎白的華光也終於真切地落滿人間。靜謐而溫馨，同時一種愜意也在她輕柔的聲音中悄悄蔓延。然後一種飄蕩的幸福感突然湧上袁朗的心口。他的眼神透出一股眷戀，極為繾綣，極為小心翼翼。他感覺到在這些尋常的背後，醞釀著一場席卷他和她的風暴。而越與她相處，他對她的綺念便越深，並且會隨之生出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自從南方離開以後，他一直有一種無法拂去的漂泊感，仿佛他的一生是冬日晨光出現前的那一片薄霜，短暫、冰冷、轉瞬即逝。而他對於家人、朋友，甚至是生命，也總有一種隨時準備失去的疏離與冷淡。那時候，他常以為拼盡所有之後，死在邊境線上才是他該有的宿命和結局。
一時的熱烈燦爛，一世的黯然無名。
在他二十五歲那年的夏天，他坦然地接受了一場如此的落幕。他渾濁又清醒地感受著生命的流逝，感受著血液帶走的溫度。但在沈入那片黑色的海前，在淡微的晨光下，他看見頭頂的巖壁上有一朵隨風搖曳的半開百合，一如他在無涯的幽暗中看見的周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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