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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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初秋的雨尚帶著殘夏的氣味，一縷縷的，混在雨絲中飄繞，把人的記憶引到過去的炎熱夏天。周南的眼睛掃過袁朗雜亂的眉。微小的雨珠掛在他的眉上，忽明忽暗的，像被搗碎的亮片。而她的記憶突然就回到了月前的那個黃昏。如烈焰一般的落日，令她的記憶染上一層暧昧的殘影。
“走了。”袁朗說道，臉上帶著淺笑。
“是。”周南握著筆記本跟在袁朗身後，神色肅穆。
袁朗回首看了眼身後面無表情的周南，輕輕笑了下，“我和老高說清楚了，你不用躲我那麽遠。”
風穿堂而過，吹來幽冷的腥味以及一點若有似無的、似游絲一般的清香。他深深呼吸，把微潤的空氣吸入鼻腔，想仔細辨認時，這味道倏忽間又散了，就像一場虛幻的夢。與此同時，袁朗也看見了他和周南之間那條隱形的界線，如同水與天之間的那條界線。水天連成一片，但水仍是水，天仍是天。
“沒有啊。”周南露出禮貌的笑容，略略提了提自己的速度。
袁朗望著周南在陰影中的剪影，沒抓著這個問題不放。他等了等周南，等周南與他同在一層臺階，他才繼續往上走，“我有事想問你，你送的茶葉是在哪裏買的？”
“您喝完了？”
“最近老熬夜，茶葉的需求量也就增長了。”袁朗溫聲答話，同時揉了揉自己的眉間，看起來很疲憊。
“或許您需要的是睡眠，而不是茶葉。”
“等忙完這段時間再說吧，”袁朗繼續說，“你把那個地址給我，我到時候托人給我帶點。”
“我還是覺得您需要的是睡眠而不是茶葉，或者煙。”周南嗅到了隱藏在水腥味之下的那股煙味。然而她還是抱起筆記本，拿出口袋裏的筆，在空白的頁面上寫下了那家店的地址。那家店出醫院大門拐個彎就到了，店面也好認。不過周南並不覺得那茶葉是什麽只有那裏才能買到的稀世珍品。周南邊寫邊說：“這茶葉也不一定只有那家店有。但您要是真的喜歡，我之後順手給您帶點？”
撕下白紙的脆響被暴雨聲掩蓋，周南的聲音也不例外。她的聲音太輕，像是暴雨中的一點屬於野獸的微吟。
“你說什麽？”袁朗微微低頭，身子也微微朝周南靠近。
伴著一聲低語，周南感覺耳畔傳來一陣溫熱的氣息。她微微側首，瞥見袁朗的側臉。她怔楞一瞬，隨即故作自然地退了半步，但她依舊無法阻止那股陌生又甜醉的氣息侵襲她的皮膚，浸染她的骨髓。
周南把地址遞給袁朗，同時擡頭看了眼前面的人影。然後她以一種介於慌張和痛苦的語氣說：“這茶不是什麽名貴的品種，不一定只這家店有。我找隊長去了，您忙。”
袁朗接過地址，準備再說兩句話時，卻只看見周南落荒而逃的背影。他捏著地址，神色淡然，但眼睛裏又浮現出那種意味深長的笑意。雨把殘夏洗凈，他迎來一個歡愉的秋。
而何璐剛邁上四樓的走廊，餘光便見一個黑影閃過。她回頭看向周南，望著她臉上的慌張神色，微微笑道：“中隊長們是可怕，但你也不用怕成這樣吧？”
“沒有啊，”周南平緩著氣息，臉上露出掩飾的笑，“我是怕追不上您。”
何璐瞟了她一眼，隨即探頭往樓下張望。她在交錯的樓梯裏瞥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她眉梢一挑，回頭看向周南，同時伸手擡了擡周南的帽子，“是誰呀？”
語氣輕緩，帶著一種蠱惑。
周南撓了撓面頰，“三隊長問我上次送的茶葉是哪裏買的，我就給他寫了個地址。”
“你怕他？”何璐走到周南身畔，手攬著她的肩膀。
“不是怕，”周南說，“就是…敬畏。嗯，敬畏。”
何璐笑了下，湊到周南耳畔小聲說：“其實我有點怕他。”
說完，兩個人互望一眼，都沒忍住笑。
然後何璐回了她的辦公室處理她濕透了的衣服，周南則進了譚曉琳的辦公室。譚曉琳正寫著材料，便讓周南先等一等。於是，周南就乖乖地坐在沙發上等待。在譚曉琳的允許下，周南挑了本書看。
譚曉琳的書多與心理學有關，因此，面對那些專業術語，周南有些吃力。不過，盡管書晦澀難懂，周南還是堅持讀了下去。而在讀到心理鏡像一詞時，周南平緩的心湖突然起了波瀾——關於某個人的喜歡或敬仰，是因為你自己想成為這樣的人，你把自己想成為的樣子投射到了某個人的身上。
此刻，窗外的雨漸漸小了起來，但風依然很大。填滿樹與樹之間空隙的是奔湧不止的風。與此同時，有風滲過窗戶與墻壁之間的狹小縫隙吹進了屋內，送來一陣陣的潮濕。周南感覺自己就像幹涸之地的野草，她貪婪地汲取著微潤空氣中的水分，把幹渴的葉面舒展，令體內沈眠的生氣沸騰起來。
大概她潛意識裏是想成為優秀到可以掌控一切的人吧，周南這樣想。
而譚曉琳寫完材料之後，擡頭一看，只見周南輕松的面容。她掃了眼周南手裏的書，說：“心理學是一面鏡子，看自己，看別人，你看見誰了？”
“我自己，”周南把書闔上，同時站了起來，“教導員，您找我是要我做您的心理測評嗎？”
譚曉琳擺擺手，說起了林國良。林國良對她有些過於熱情，因此她總是避開他。周南提出那個想法時她想也沒想就拒絕了。她害怕林國良知道她在這裏以後會不管不顧地找過來。然而前幾天她和家裏通電話時卻得知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她當時調任，林國良問了她一句，她就胡謅了維和。林國良當了真，去年六月就去了非洲。按理來說他還沒到換防的時間，但林國良的駐地在今年四月遭受了恐怖襲擊，傷亡慘重。林國良不知道遭遇了什麽，性格大變，精神狀態極其不好，駐地的長官便遞了報告把他送回來養病。聽說他回來的這兩個月幾乎沒出過門，也不愛見人，只有林家阿姨和他說了幾句話。
譚曉琳認為關於林國良，她負有極大的責任。因此，她想補救。她給林國良打了好幾天的電話，他才同意見面。可是時間不湊巧。下周她和基地的心理專家要去一個為期兩天的研討會。然而面對這種狀態的林國良，爽約實在不是良策。於是，譚曉琳想把林國良托付給周南。在她不在的那兩天，她希望由周南照看林國良。理由很簡單，她懷疑林國良與周南之前的情況相似。
聽完譚曉琳講完前因後果，周南思量一會兒才答應。見周南答應，譚曉琳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把她準備好的一些資料交給了周南。這些資料可以讓周南掌握更多的交流技巧，更好的面對林國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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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雨尚帶著殘夏的氣味，一縷縷的，混在雨絲中飄繞，把人的記憶引到過去的炎熱夏天。周南的眼睛掃過袁朗雜亂的眉。微小的雨珠掛在他的眉上，忽明忽暗的，像被搗碎的亮片。而她的記憶突然就回到了月前的那個黃昏。如烈焰一般的落日，令她的記憶染上一層暧昧的殘影。
“走了。”袁朗說道，臉上帶著淺笑。
“是。”周南握著筆記本跟在袁朗身後，神色肅穆。
袁朗回首看了眼身後面無表情的周南，輕輕笑了下，“我和老高說清楚了，你不用躲我那麽遠。”
風穿堂而過，吹來幽冷的腥味以及一點若有似無的、似游絲一般的清香。他深深呼吸，把微潤的空氣吸入鼻腔，想仔細辨認時，這味道倏忽間又散了，就像一場虛幻的夢。與此同時，袁朗也看見了他和周南之間那條隱形的界線，如同水與天之間的那條界線。水天連成一片，但水仍是水，天仍是天。
“沒有啊。”周南露出禮貌的笑容，略略提了提自己的速度。
袁朗望著周南在陰影中的剪影，沒抓著這個問題不放。他等了等周南，等周南與他同在一層臺階，他才繼續往上走，“我有事想問你，你送的茶葉是在哪裏買的？”
“您喝完了？”
“最近老熬夜，茶葉的需求量也就增長了。”袁朗溫聲答話，同時揉了揉自己的眉間，看起來很疲憊。
“或許您需要的是睡眠，而不是茶葉。”
“等忙完這段時間再說吧，”袁朗繼續說，“你把那個地址給我，我到時候托人給我帶點。”
“我還是覺得您需要的是睡眠而不是茶葉，或者煙。”周南嗅到了隱藏在水腥味之下的那股煙味。然而她還是抱起筆記本，拿出口袋裏的筆，在空白的頁面上寫下了那家店的地址。那家店出醫院大門拐個彎就到了，店面也好認。不過周南並不覺得那茶葉是什麽只有那裏才能買到的稀世珍品。周南邊寫邊說：“這茶葉也不一定只有那家店有。但您要是真的喜歡，我之後順手給您帶點？”
撕下白紙的脆響被暴雨聲掩蓋，周南的聲音也不例外。她的聲音太輕，像是暴雨中的一點屬於野獸的微吟。
“你說什麽？”袁朗微微低頭，身子也微微朝周南靠近。
伴著一聲低語，周南感覺耳畔傳來一陣溫熱的氣息。她微微側首，瞥見袁朗的側臉。她怔楞一瞬，隨即故作自然地退了半步，但她依舊無法阻止那股陌生又甜醉的氣息侵襲她的皮膚，浸染她的骨髓。
周南把地址遞給袁朗，同時擡頭看了眼前面的人影。然後她以一種介於慌張和痛苦的語氣說：“這茶不是什麽名貴的品種，不一定只這家店有。我找隊長去了，您忙。”
袁朗接過地址，準備再說兩句話時，卻只看見周南落荒而逃的背影。他捏著地址，神色淡然，但眼睛裏又浮現出那種意味深長的笑意。雨把殘夏洗凈，他迎來一個歡愉的秋。
而何璐剛邁上四樓的走廊，餘光便見一個黑影閃過。她回頭看向周南，望著她臉上的慌張神色，微微笑道：“中隊長們是可怕，但你也不用怕成這樣吧？”
“沒有啊，”周南平緩著氣息，臉上露出掩飾的笑，“我是怕追不上您。”
何璐瞟了她一眼，隨即探頭往樓下張望。她在交錯的樓梯裏瞥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她眉梢一挑，回頭看向周南，同時伸手擡了擡周南的帽子，“是誰呀？”
語氣輕緩，帶著一種蠱惑。
周南撓了撓面頰，“三隊長問我上次送的茶葉是哪裏買的，我就給他寫了個地址。”
“你怕他？”何璐走到周南身畔，手攬著她的肩膀。
“不是怕，”周南說，“就是…敬畏。嗯，敬畏。”
何璐笑了下，湊到周南耳畔小聲說：“其實我有點怕他。”
說完，兩個人互望一眼，都沒忍住笑。
然後何璐回了她的辦公室處理她濕透了的衣服，周南則進了譚曉琳的辦公室。譚曉琳正寫著材料，便讓周南先等一等。於是，周南就乖乖地坐在沙發上等待。在譚曉琳的允許下，周南挑了本書看。
譚曉琳的書多與心理學有關，因此，面對那些專業術語，周南有些吃力。不過，盡管書晦澀難懂，周南還是堅持讀了下去。而在讀到心理鏡像一詞時，周南平緩的心湖突然起了波瀾——關於某個人的喜歡或敬仰，是因為你自己想成為這樣的人，你把自己想成為的樣子投射到了某個人的身上。
此刻，窗外的雨漸漸小了起來，但風依然很大。填滿樹與樹之間空隙的是奔湧不止的風。與此同時，有風滲過窗戶與墻壁之間的狹小縫隙吹進了屋內，送來一陣陣的潮濕。周南感覺自己就像幹涸之地的野草，她貪婪地汲取著微潤空氣中的水分，把幹渴的葉面舒展，令體內沈眠的生氣沸騰起來。
大概她潛意識裏是想成為優秀到可以掌控一切的人吧，周南這樣想。
而譚曉琳寫完材料之後，擡頭一看，只見周南輕松的面容。她掃了眼周南手裏的書，說：“心理學是一面鏡子，看自己，看別人，你看見誰了？”
“我自己，”周南把書闔上，同時站了起來，“教導員，您找我是要我做您的心理測評嗎？”
譚曉琳擺擺手，說起了林國良。林國良對她有些過於熱情，因此她總是避開他。周南提出那個想法時她想也沒想就拒絕了。她害怕林國良知道她在這裏以後會不管不顧地找過來。然而前幾天她和家裏通電話時卻得知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她當時調任，林國良問了她一句，她就胡謅了維和。林國良當了真，去年六月就去了非洲。按理來說他還沒到換防的時間，但林國良的駐地在今年四月遭受了恐怖襲擊，傷亡慘重。林國良不知道遭遇了什麽，性格大變，精神狀態極其不好，駐地的長官便遞了報告把他送回來養病。聽說他回來的這兩個月幾乎沒出過門，也不愛見人，只有林家阿姨和他說了幾句話。
譚曉琳認為關於林國良，她負有極大的責任。因此，她想補救。她給林國良打了好幾天的電話，他才同意見面。可是時間不湊巧。下周她和基地的心理專家要去一個為期兩天的研討會。然而面對這種狀態的林國良，爽約實在不是良策。於是，譚曉琳想把林國良托付給周南。在她不在的那兩天，她希望由周南照看林國良。理由很簡單，她懷疑林國良與周南之前的情況相似。
聽完譚曉琳講完前因後果，周南思量一會兒才答應。見周南答應，譚曉琳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把她準備好的一些資料交給了周南。這些資料可以讓周南掌握更多的交流技巧，更好的面對林國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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