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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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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蕭天澤牽著一匹黑馬,長身玉立在門口,一個多月未見,精神了許多。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牽馬的人,身高矮一些,看著挺壯,手上提著兩個大布袋,像他的小跟班。

“來答謝你的救命之恩。”蕭天澤說。

小蘑菇咧開嘴笑:“用不著這麽客氣。”說完把羊繩綁在院邊籬笆的木樁上,麻溜地將人引進院裏。

小魚正與婆婆說完話,牽著牛繩回過身來,一眼便看見便院中走來的人。

他踏著陽光,腳步邁得沈穩且慢,直挺的鼻和刀削的下頜在半面陰影下顯得更加深刻,從前那般的清潤氣質也收回進體內,給人一種硬朗堅毅的感覺。

時間似乎緩慢地定格住。

三年前的不告而別。

一紙和離書切斷了過往。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短短幾行字,歷歷在眼前。

四目相對之時,兩人皆是一怔。

小魚慌張得有些手足無措,竟像根木頭一般定住了,手中的牛繩也不自覺被握緊。

五年前,她從侯府出逃,一路危險重重,最終倒在這山谷中。

老天爺沒讓她死,把婆婆和小蘑菇帶到她身邊,她被撿回了家。

醒來時,沒人追問她是誰,也沒有人趕她走,她自然而然地留了下來。

從那個時候起,她便與過去做了道別,世間再無寧暮雨,只有小魚。

她喜歡這裏的生活,與山野自由、閑散,只有食欲,沒有物欲。

與青山為伴,雲霞為友,一眼望得到頭的生活,很好。

老黃牛的哞叫聲將她從神游中拉了回來,小魚笑了笑,壓住心中的情緒,走到小蘑菇身邊,坦坦蕩蕩地打量了她身旁這兩位不速之客兩眼,輕飄飄地說:“喲,有貴客啊。”

完全沒有理會蕭天澤眼中泛濫的情緒和十五驚訝的目光,隨即湊到小蘑菇耳邊,低聲道:“你在家招呼著,我去放牛羊,要晚點回來,中午不用等我吃飯。”

小蘑菇雖然大條,但某些時刻依舊有著強烈而準確的第六感,她下意識覺得小魚在躲避什麽。

但估摸著這兩人送完東西就會走,最多也不過留下來吃個午飯,於是她拍了拍小魚的肩膀,低聲道:

“你還在老地方就是,等他們走了我過去找你。還有,答應我的蛋羹,記著的吧。”

“記著的,”小魚無奈,這丫頭心裏只有吃,“晚上給你做。”

小蘑菇滿意地點頭,道:“那你去吧。”

小魚正要邁步離開,一只手攔住身前,蕭天澤低沈又克制的聲音從一旁傳來:“聊聊。”

小魚側頭看他,好笑地問:“聊如何放牛嗎?”

蕭天澤靜靜地看著她,神色覆雜。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十五像是忍不住了,跳到她身前,問:“雨姐,你、你怎麽在這?!”

“這位公子,我叫小魚。”寧暮雨語氣加重,顯得有些不耐煩,“我現在要去放牛羊,你們有什麽要聊的要感謝的,跟小蘑菇談就行了,麻煩讓一讓。”

蕭天澤真的把手收了回去,寧暮雨趕著牛羊,頭也不回地走了。

沒有人跟過來。很好。

寧暮雨松了一口氣,將牛羊牽到一處長滿草的坡地上,自己則展開雙腿雙手,懶洋洋地躺了下來,閉上了眼睛。

陽光撒在身上,酥酥麻麻的,她竟睡了過去。

昏昏沈沈地也不知過了多久,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下意識以為是小蘑菇,問了一句:“人都走了?”

來人道:“雨姐,是我。”聲音中略帶埋怨和不滿。

是十五。寧暮雨嘆了口氣,這地方離家遠,虧他能找過來。

“你跟來做什麽?”她問。

十五認真地解釋:“公子覺得你不想見他,所以我一個人過來了。”

“你覺得我想見你?”

“我當初可沒有惹你。”十五撓了撓後腦勺,有些心虛,“你應該沒有理由不想見我吧。”

“……”

五年過去了,鬥轉星移,物是人非,十五卻還是沒頭沒腦,一點長進也沒有。

寧暮雨懶得理他,眼睛都沒睜開,繼續睡覺。

“因為大公子那事,西泠閣被重重處罰了。人走的走,散的散。我無處可去,也不想留在侯府,遇到征兵,便入了軍中。”

十五陷入回憶之中,聲音變得悵惘。

“一年之後,邊關敵人進犯,我隨軍到了此處,老天爺待我不薄,竟讓我遇見了公子。令我意外的是,沒有人知道他是侯爺的兒子,他化名成田澤,用了五年時間,從籍籍無名、等級最低的兵,成為了老將軍最看中的人。”

短短幾句話將這幾年的時光概括完,十五有些哽咽。

寧暮雨可以想象,這些年他們在戰場上拼搏廝殺、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的日子有多少艱難。

可是,那與她有什麽關系呢?

“十五,你究竟要說什麽?”陽光似乎有些刺眼,她把手搭在了眼睛上。

“前不久,公子被內賊陷害,帶去的人馬被敵軍包圍,差點失了性命。回來之後,他跟我說,這一輩子,他誰也不欠,唯獨欠你。”

寧暮雨無所謂地笑了:“那你告訴他,他不欠我。”

“不是的,”十五反駁,“公子說不管怎麽樣,當時都應該告訴你他離開的原因,而不是把你一個人留下來。”

“十五。”寧暮雨睜開眼看他,“你們不要一廂情願覺得我現在過得不好行不行?我過得挺好的。這五年,我踏踏實實、安安心心,沒有人找到我,脫離以前那些人和事,我每晚閉上眼睛就能睡著。”

“這是我夢寐以求的生活。以前的事情就讓他過去,什麽原因,什麽道歉,我通通不在乎了,你明白嗎?”

十五啞然,痛苦地看著她,半晌後,緩緩道:“我只是想求你,不要怪公子,他真的,挺不容易的。”

寧暮雨笑:“我說了,不怪,我誰都不怪。你們以後不要再來這裏了。”

五年前,醒來的每一個日夜,不管是放牛的時候,還是割草的時候,她確實都在想,他為什麽不告而別,為什麽離開。

可後來,她又覺得,有那麽重要嗎?就他們那點協議關系,他做什麽事情,根本用不著同她商量。

一切,都她只是入戲太深。

***

回家前,下了一場雨,回到家,已經日落西山。

寧暮雨是在十五離開後離開的,掐好了時間,她不想見蕭天澤。

屋裏果然人去樓空一樣靜悄悄的,檐下堆了整整一墻壁的柴火。

她像往常一樣將牛和羊趕進圈裏,然後進廚房,隨手拿起竈上的饅頭,叼進嘴裏,開始燒火做晚飯。

小蘑菇將她拉過來,神秘兮兮地問:“你同那田公子是什麽關系?”

鍋裏的水開始冒熱氣,寧暮雨打了兩個蛋,“以前一個債主,不過你不用擔心,我錢還完了。”

“你之前怎麽都不同我說?”小蘑菇從筷筒裏抽出一雙竹筷,接過碗,開始攪雞蛋。

“債主,有什麽好說的。”寧暮雨開始淘米,“不見就是最好,這荒山野嶺的,誰知道他會不會趁機訛我。”

“那倒不會,瞧著不像這樣的人。”小蘑菇把雞蛋攪勻了,在竈前坐下,“下午另一個人回來後他才走的,那兩個袋子裏裝了一袋米和布料,還有一些皮子,應該都是在城裏買的,說是為了感謝我的救命之恩。”

“他坐在院子裏劈了一下午柴,一口水都沒喝,婆婆說要留他吃晚飯,他說你大概不想看到他,拒絕了。走之前,下了雨,我給了他一把傘。”

“你給他傘做什麽?!”寧暮雨驚呼,萬一他明日借機回來送傘怎麽辦。

“因為下雨了啊,好歹人家給咱們幹活了……”小蘑菇對她突如其來的冷血有些不適應。

寧暮雨呼了一口氣,看來明日只能早早起床、早早出門且晚晚回家,這樣才能避開。

小蘑菇看她沈思著什麽,舉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魚,田澤是將軍,邊境的戰快要打完了,他說過不了多久,他就要回京城。”

寧暮雨收回思緒,問:“他同你說這些做什麽?”

回去就回去唄,他本來就是京城人。

“是我自己問的。”小蘑菇嘿嘿一笑,“我這不是從來沒去過京城嘛,好奇。”

寧暮雨沒接話,開始蒸蛋羹。

“他問我以後想做什麽,還真把我問住了。”小蘑菇突然一臉憂愁,“我今年滿十八,整日在山間晃悠。這附近方圓十裏地,一個男人都沒有,我會不會一輩子都嫁不出去了?”

寧暮雨笑:“那明日我帶你去城裏晃悠晃悠?保不齊你的姻緣就來了。”

“小魚,你今年都二十了,好像一直都不為此事煩煩惱。”小蘑菇第一次問出了自己的疑問,“嫁人是每個女子的宿命,也是幸福感的來源之一,你難道不想成家嗎?”

“不想。誰說嫁人是女子的宿命,你從哪裏聽來的胡言亂語?不嫁也不會死吧,我不是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你現在是活得好好的,但是以後呢?老了之後怎麽辦?一個人,會孤苦伶仃的。”

“誰說的?”寧暮雨收拾完,搬了張矮凳過來,守著爐子上開始咕嚕起來的湯,“我可以像婆婆一樣,養雞種菜,或者養條狗,有的是東西陪我。”

小蘑菇嘆了口氣,這樣的晚景,一聽起來就很淒慘,她不能接受。她覺得,一個人,還是得成家,成了家才圓滿。

用過晚飯,兩人躺在同一張床上,寧暮雨就快睡著之際,小蘑菇一聲重重的嘆息將她驚醒。

還是為著如何成家的事。

寧暮雨嘆氣,蕭天澤沒來之前,一切都好好的。她極度懷疑,他同小蘑菇說這些話是另有圖謀,只不過她找不到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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